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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杨朝珠现在 ...

  •   杨朝珠现在的确是在出埠的飞机上。这下子身败名裂,只好落荒而逃。她本以为安清岘与她至少有些情分,没想到岂但无情,竟成了衅仇。
      临走之前实在受不了,找他出来,不过是想要个说法——已经分了胜负,照她一贯行事,绝不会再来这自讨没趣的一出。可是既然对着他,就不能不一再破例下去。
      “你最近还好吗?”他还是那样哀恳的眼睛,“那天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我很担心你。这几天实在忙,你也没点消息来。”杨朝珠差点笑出来,真是鬼话连篇,以为女人都是傻的?不过要是过去的她,给那双眼睛一看必定就心软了。她也不动声色,“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半是自嘲半是惨然一笑,嗓子有点发紧,“总不至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几年没过去看我妈他们了,还正愁没假期呢。”
      他略倾了倾身,很恳切地,“到了一定把电话给我。今后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也要告诉我才好。”“嗳。”杨朝珠虚应一声,夹了一只北寄贝寿司来吃。约在这家她最喜欢的日式馆子,以前跟他也来过几回的,此中心理,实在不堪深究。身边放着一条噬人的毒蛇,难道竟还舍不得他?其实早该想到的,反正他做什么事全有个目的,那时候玄素涯刚来就搭上了,正头二小姐回来了就不理人家,把玄素涯气得硬是立刻转了学。还多亏温诗裁良心未泯,最后关头告诉了她,不然真是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也罢,这次算她艺不如人,被他连根铲,除了把一口血生生咽下还能怎样?
      过了半辈子,忽然推倒重来。杨朝珠在飞机里低头看着自己伸直了的脚背,血管的颜色现出来,皮肤都衬得有些发青。她以前从没觉得年龄问题,这阵子突然腰也疼肩膀也疼,额角一炸一炸跳着头痛,全身像要散了架。东西就全堆在屋子里一把锁,走了个空身。
      今年他们家过年特别热闹,多了两个孕妇,真是喜气洋洋。未婚先孕,伏月总是不好意思,从没跟人讲过,可架不住家里人到处宣传。安清岘兴致很好,跟伏月这几天索性住在她父亲这里。伏月虽然不喜欢,但想到他说过自小死了娘,这些年来就是一个人,难免想热热闹闹过一回年,便不忍拂他的意。
      初三那天坐着打牌,换了几轮人了,伏月一直给按着打下去,说是正因为她不大会,才更要练习。他过来在伏月背后站了一阵子,手肘撑在椅背上,她父亲家里这种靠椅,扶手椅背上雕花雕得繁文缛节,特别沉,椅背特别高,正好让他搁着手。“这张打不得。”他看不下去,伸手过来按住那张八筒,硬是把三张二条拆了一个出去。下家上官蕗嗔怪起来,“这可不成。‘观棋不语真君子’,既是妹妹在打,旁人可不能帮。”
      安清岘笑道,“旁人是不能帮。可我怎么是旁人?”对家宁青鹄太太邵裕繁打出一张四条,“这还没结婚就这么护着,是她打你打?”“你们赢了她一下午,还不够?”一边连牌都替她摸好了。邵裕繁斜斜一个眼风飞过来,“这可真叫坏了规矩。牌都帮着摸,算谁的手气?”
      “你这是心疼人呢?还是心疼钱?”说这话的是一个孙太太,伏月根本就不大认识的。她终于微微变了脸色,这些太太怎么到了安清岘面前话就特多,你一言我一语的,好比没她这个人。
      安清岘倾着身摆牌,哗啦一张打出去,忽然向上官蕗道,“你手腕上这红的怎么回事?”邵裕繁捉过上官蕗左手一看,“哎呀,真是一块擦伤,怎么回事?大少爷欺负你了不成?”上官蕗抽回手抚了抚早已圆滚滚的手臂,笑道,“我这手上不是本来戴着个镯子。我这一胖起来镯子就显小,摘也摘不下来,我越想越心烦,觉都睡不着,那天垫着块布,在家里楼梯上叫玄风替我敲掉了。”
      邵裕繁啧啧连称可惜,“你那镯子成色可不一般,翡翠都快给他们采完了,现在要买还没地方买去。”“那也没有办法呀。要是没敲掉,我现在还糟心着呢。”安清岘直笑,“这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你平日里戴着它怎么没见你想摘?”
      对着上官蕗“你”呀“你”的,伏月听着刺耳,忽然道,“我不打了,坐久了腰疼,我上外头走走。你替我打着。”就要站起来。上官蕗一把按住她,“妹妹别走。谁敢跟他打牌?不把我们赢得清光他可不罢休。”一边孙太太直点头,“还记得前年……”
      伏月把上官蕗手一撇,强笑道,“你们赢了我那么多,也该出点血了。我是真腰疼,趁现在有太阳,上外头走走去。”安清岘到底还是上了桌。
      伏月往花园里慢慢走着,还没出门早有人替她把大衣拿了来。她知道自己又是怪脾气发作,安清岘跟人家说得热闹些怎么也要不高兴,又是过年,更不应该了。但是心里既然有个结在那里,就怎样都是疙瘩。她刚到园子里,就看见上官蕗跟安清岘两个人从偏厅那边也绕了出来,正好迎面碰见。
      “怎么?你们两个也不打了?”“不打了,”上官蕗恨恨道,“到底是叫舅妈和了个清一色。”忽然踮起脚来往大门那边望过去,随手拍了一下安清岘的手臂,“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你替我看看,可是玄风回来了?”安清岘笑道,“我的眼睛也好不到哪里去,也看不清。”伏月声音平板板的,“是哥哥的车。”
      上官蕗挽一挽头发,“那我还是进去得了。”转身走了。伏月等看不见人了才冷冷道,“我哥哥回来,她跑什么?”安清岘却不搭话,过来揽一揽她肩膀,只问,“也快四点钟了,你饿了没有?想不想吃些什么东西?”
      伏月忍不住转了眼睛撇过头去,把她当小孩子呢?要拿吃的东西来堵她的嘴。“想吃你那天包的小馄饨。”
      安清岘失笑,“这时候上哪儿给你包馄饨去?有现成的给你煮一点?”“不行。就要吃你做的。”“真是把你嘴都养刁了,这么会使唤人。”扳过她脸来吻一吻,“领了公主的命,我还能不去办吗?”——结果那天他叫厨房里做了很多,每个人都有,连宁紫凰吃了都说好。
      婚礼前一星期伏月母亲才说要来,跟那时候玄风结婚一样,什么事情都不做主,纯是作客的派头。
      伏月跟哥哥嫂嫂一起去接飞机。他们的母亲伊莎贝走出来,带着黑眼镜,但还是一眼就看见他们,笑着点点头走过来。职业旅行家,行头简洁舒适,行李只有一只小箱子。伊莎贝见到伏月,非常亲热直接上来拥抱她,程式化地在她脸颊上吻一吻,一边上官蕗迎上去,也是在笑着脸颊上吻一吻。
      到了车上,伊莎贝跟玄风坐前头,伏月跟上官蕗坐在后座。忽然伊莎贝回过头来,“你的男朋友怎么没来?”——伏月一时间非常窘,都要结婚了,连她母亲的飞机都不来接。上官蕗笑道,“最近在谈笔生意,爸爸离不了他的,今天又开会呢。”玄风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上官蕗一眼,她斜斜飞过去一个含嗔带怨的眼风,伊莎贝只“唔”了一声再不提这话了。伏月也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伊莎贝照例住半岛,第二天请他们喝下午茶,也没说要叫安清岘。
      东西摆开在露台,伊莎贝穿着件丝衬衫,这次剪了短发,也有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伏月记忆里漂亮的妈妈。上官蕗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伊莎贝上半年回来之后到南美住了一阵,讲了好一会儿美洲的事,抱怨热,治安差,有一次差点给抢了。上官蕗跟伊莎贝谈得热闹,玄风偶尔插上两句,伏月低头对着一只小蛋糕仔仔细细吃着。
      跟伊莎贝从来只是通信打电话,也不常联系,离婚的时候她把两个孩子都丢下就走了,伏月只七岁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无情。玄风不久便说要走,伊莎贝却说了一句“伏月留下”,这下上官蕗也不得不跟着走了。
      只她们母女两个,伊莎贝也不说话,先去开保险箱,取出盒子打开,只见寒光凛冽。伊莎贝取了项链出来,笑道,“这还是从你外婆手上传下来的。我帮你带上试试?”伏月擦了手,微笑着倾过身去,脖子上的皮肤接触到伊莎贝的指甲,不知为什么想起纽约市的鸽子,肥得像长了翅膀的老鼠,伏月还是忍不住拿面包屑喂它们,那爱搭不理的啄着她手心的小尖喙。
      那条项链上蓝宝石钻石很多,非常沉,云笼烟锁的,把伏月颈前这一片衬得冰肌玉骨。这就是伊莎贝给的结婚礼物了,玄风结婚的时候她送的是一对古董钻表,倒不如给伏月的这条项链。
      伊莎贝把两只手搭在伏月肩膀上,忽然问,“上次你写信给我,问安宓的事,是因为他?”又是一个秃头的“他”,伏月也觉得有点别扭,给安清岘任何一个跟她有关系的称呼都不对,连她自己跟九霜说起他们的事的时候也是“他”来“他”去的。当下只是“嗯”了一声。
      伊莎贝走到刚才上官蕗的椅子上坐下来,却是思索了半晌,才说,“这样也好。至少你爸爸总不会亏待你们两个。”皱着眉头看着伏月,“你也是可怜见的。我那时候一心想走,其实把个儿子留给你爸爸就算了,你我实在是应该带在身边的。”
      又看伏月这几日精力不济,头发都有些乱,就叫她进去,“我替你梳梳头。”
      第二天安清岘就上门拜见岳母,伊莎贝说正要出门买东西,伏月和安清岘自然陪着。昨天讲了一下午体己话,伏月觉得和伊莎贝接近许多,今天是多少年来第一次陪妈妈出来。想起小时候永远是看妈妈在准备出门的行头,裙子换了一条又一条,放她在身后随便玩些什么,一边吩咐,“别乱拿乱碰。”可是她真把个红蓝宝石镶的耳环磕掉一片叶子,也没说什么。
      跟安清岘出来买东西,他总是有他那一套办法,逛得再琐碎也从不会不耐烦,伺候得人很舒服。不到半日伊莎贝嘴角便再不绷着,挂上了笑。
      婚期越来越近,一切都准备万全,这次他们家大请客,因为安清岘那边几乎没人,算起来全是女家的亲戚,为了保持场面,只能多请一倍的人。伏月却心里发慌,他们也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照样天天见面,根源上还是因为伏月觉得不真实,到底认识他还不到一年。
      婚礼前一天她只想到伊莎贝那里去,想着像那天似的母女两个说说话就心安了。安清岘送她,到了楼下偏要跟上来。伏月随手拿包打在他手臂上,“去,我来跟妈说话,你上来干什么?”他一侧身就跟进了电梯,只是笑,“你是来跟妈背地里骂我的吗?还不让我听见?到时候还不是要叫我来接,何必多跑一趟。”
      伏月白他一眼,嘴里说着,“真讨厌”,一边倚在电梯壁上随手滑开了电话查邮件。
      一封标题是“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很显眼,伏月觉得是垃圾邮件,还是点开看一下,又随手点了显示图片。竟就那样直戳进眼睛里来。
      一瞬间她想的竟是“原来如此!”为什么她父亲对出了轨的前妻的儿子这样好,为什么安宓的事情不告诉她,为什么连宛素来说那句没头没尾的“他也是个可怜人”,以至于为什么她哥哥和九霜那样反对她跟他的事,为什么过年那天上官蕗见她哥哥回来了转身就走,为什么她母亲说“总不会亏待你们两个”,又想起九霜那一声嗤笑,“孤儿还有闲钱读Wesleyan?”——早把他的简历研究了个透,他出身东岸有名的私立学校,自然也是出了名的贵。
      安清岘见她脸色不对,攥着电话,身子都在发抖,便轻声问,“怎么了?”往她手上一瞥,也看见了那几张照片,顿时脸色惨白,一时只来拉她,讲话从来没有过这样磕磕绊绊,“伏月,你……你要听我解释……”
      伏月只知道低着头胡乱往外推着他,“你走开,别碰我”,这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伏月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靠着墙也再站不住,跪倒在地上,冲着外头“哇”一声呕出来,搜心挖肺一阵大吐,一抽一抽地直反酸水,满脸也分不清是眼泪鼻涕,头发都垂散下来淌在污水里。
      太脏了,实在太脏了。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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