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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此后也不过 ...

  •   此后也不过一道出去了两次,就到了她父亲生日。那天伏月穿了九霜送的那双鞋,为防头重脚轻,搭了件Valentino的鸭蛋壳色半青不灰蕾丝裙子,本来是爸爸生日,犯不着太正式。安清岘到得很早,不是公事,他也还戴了眼镜。
      高朋满座,她除了家里人一个都不认识。宁紫凰手搭在小琳肩膀上,跟她们舅舅宁青鹄在讲话,素涯在一边带笑听着。场面大,也没人来敷衍她,伏月抄着半杯酒,躲到露台外面去抽烟——她自从二十岁抽上了烟,这几年已经有了瘾。整个人掩在落地窗帘后面。忽然一只手往她腰上搭过来,“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现在总是手先上来,伏月心里禁不住起反感,却其实给他一碰就要酥倒。安清岘一出现,伏月便飞快掐了烟,“出来透口气。”他仍是一手搂住她,“的确是没什么意思。”一边拨拨她耳垂,“我送的耳环搭得起这裙子,怎么不戴?不喜欢?”伏月怕给他闻见嘴里烟味,往外挣了一下,“没有。”
      这天天色不好,阴沉沉的将雨不雨,室内固然气闷,外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很自然地从伏月手上接过杯子,把酒喝掉了。伏月失笑,“干什么呢你。”他在她额角吻一吻,“酒喝完了,进去再倒一杯。”安清岘携着伏月回去,宁青鹄已经走开了,现下是上官蕗坐在宁紫凰身边。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走过来,素涯脸色黑得好似给人兜头浇了一瓢墨水。伏月只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坐下,喝汤拿匙羹挡住脸。那边素涯终于涵养不住,站起来转背就走,椅子都碰歪了。伏月忍不住转头去看安清岘,却见他站着正跟玉华金家二少爷说话,根本看都没看素涯一眼,伏月不知为什么心下惨然,翅子吃到嘴里软软的发腻,没有味道。
      回去车上上官蕗忍不住跟玄风抱怨,“你妹妹本事倒是大,一回来就抢掉素涯的男朋友。”玄风皱了眉头,“伏月又不知道。”“她不知道呀?她怎么不知道?那天家里吃饭,我跟素涯说起来,她都听见了的。”玄风只转过头来瞥她一眼,冷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他那种人有什么好抢的?我们家的女孩子倒还没有这样荒唐。”“哎哟,这就生气了?”上官蕗倾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直吹到他耳边,“这是冲我来的?”玄风终于忍不住笑了,“我生你气干什么?别巴着我了,在开车。”
      那边厢黎九霜从北欧蜜月旅行回来,一到家就听她母亲报告这个月的新闻,末了闲闲说一句,“你那好朋友,玄二小姐,跟那安清岘好像住到一起了。”九霜听见了真是心头火起,打发了龙衡立刻一个电话过去,约伏月出来吃下午茶。
      就在她家麟德广场楼下那家店,两人都是去惯了的。伏月照例晚到十分钟,见九霜坐着慢条斯理给红茶加奶加糖,还穿着T恤棉布裤子,显见是一下飞机连衣服都没换,只来得及洗脸梳头的,倒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伏月自己先心虚起来,把她那一只蓝白两色拼的长信封包随手搁在桌上,搭讪着问,“刚回来的?还玩得好吗?”九霜只是笑,“风景不错,就是地方实在太安静了,照我的意思,两个星期怎么也够了,龙衡非要挨到一个月才回来。”她喝一口茶,转眼睛看住伏月,“今年夏天你倒好像胖了点了。”伏月见九霜还是平时那样,松一口气,只说,“这衣服显胖。”——她今天穿的粉绿衬衫粉黄裙子,只有她皮肤白得无懈可击,敢穿这样的颜色。九霜不以为然挑挑眉,伏月又笑道,“我开始戒烟了,大概也会胖点。”
      “戒烟自然不是坏事,”九霜挑了一只“司空”来吃,“可是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戒烟了呢。”伏月一听,原来远兜远转,还是问她跟安清岘的事。他对这事情倒是满不在乎光明正大,只是那天寿宴回去素涯就一声不吭,一个人关在楼上房里哭红了眼睛。都问素涯哭什么,上官蕗是最热闹的,众人再一看宁紫凰神情,就明白了,因此都说姐姐一回来就抢了妹妹男朋友。玄风却又不同,态度跟九霜差不多,说安清岘并非善类,是认真反对伏月跟他来往的样子。伏月左右是个理亏。现下九霜也来问,伏月心一横,索性挑明了,“他不抽烟的,我怕他闻见烟味不喜欢。”九霜瞪了眼睛,“你还真跟他住到一起了?”
      伏月豁出去似的一点头,九霜直把杯子一顿,“玄伏月我对你真是没有话讲。”虽说没有话讲,却又横她一眼,“我这才一个月不在,你们就有这样大的发展。我早告诉你这个人沾不得,你偏不信,到时候在他手上吃了苦不要来对着我哭!”
      话说得这样重,伏月在九霜面前再是没脾气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仍是赔着笑脸,“讲得他好像头上生角,是什么妖怪似的。”九霜也觉得过意不去,口气软下来,“我不还是担心你。我最知道你了,一点心机手腕都没有,他那种人城府不知道多深,到时候你给他欺负了怎么办。”
      喝完茶伏月自己开车回去,心里自是惆怅惨淡。九霜倒是有一点说得对,她对安清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见了他理性就自觉退后,光剩下本能反应闪转腾挪。说是两个人这样快就住到一起了,其实不过是安清岘到她这里来过夜而已。他什么东西也不在伏月这里留,她见到空落落房间,还是与以前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多了一个人的痕迹,心里也就失落了一块。
      很快地就算入了秋,虽然这热带城市还是一样的气闷,冷气还是一样的冻。隔两天她去安清岘家,拿了一件他的旧衬衫,回家试穿,有些长,盖到大腿,伏月在他的衣服里,忽然给衬得很瘦小。
      这天晚上伏月就穿着这件衬衫当睡衣,他看见只是一愣,便笑了,“你穿这个很好看。”走过来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从大腿摸上去,“今后都拿我衬衫穿好不好?”伏月已经柔若无骨,软绵绵倒下去。
      早晨醒来,意外地特别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还没有醒。伏月心中忽而柔情满溢,侧过身去把头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怦怦怦怦,实在情难自抑,凑过去轻轻吻他喉结。安清岘终于醒来,摸小动物一般摸了摸伏月的头,声音是笑着的,“别闹。”伏月把额头抵住他的手臂,感受到肌肉的形状,只觉得连一秒钟分离都不舍,“你今天不要去上班了。”他还是对待小动物的样子,“好了好了,难得你今天醒得早,跟我一起吃早饭吧。”伏月只是不答应,拉住他的手,他终于不耐烦起来,推开她进了浴室。
      留伏月一个人在床上,她却奇异地没有任何不快,移到他的枕头上,恋恋地嗅着他的气息。这时安清岘洗漱完出来,已经在选领带,一边问伏月,“你起不起来?”伏月突然认识到能与他吃早饭之不易,连忙坐起来,“我起来我起来,你等我一会。”
      伏月急急忙忙梳妆打扮,生怕他等得久了先走了,出来正准备换衣服,他却过来从她衣柜里拿了一件长T,又拿了条牛仔短裤给她,“就穿这个。”伏月每次跟他出去都务必尽善尽美,此时方知他原来已经有点不耐烦,接过衣服她不由得有些愧恼,他却已经走到客厅去了。
      带她去小店吃粥,也有豆浆油条。伏月说太久没有喝豆浆,就叫了一碗,端上来有些烫,他接过去问一句“放糖吗?”伏月点点头,他就替她放好糖,舀起一勺吹凉给她。这样温柔,本来有些不高兴的,也再生不起气来。
      吃过早饭伏月说一个人走回去,一路上晨光斑斓,天朗气清,分别时被他吻过的脸颊还微微发烫,她简直要如小女孩一般蹦蹦跳跳,所幸穿的是平底鞋。
      这天伏月实在没有事情做,开车穿大半个城去买刚出炉的牛角包。是家日侨开的,本身是花店,兼卖烘焙物,却身怀绝技,他说城中就这家最正宗,很喜欢。
      去了那里,刚找地方停好车走到店,却见面向路边的露天座席里,安清岘正在那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她也认得的,是温诗裁,杨朝珠的部下,伏月刚回来的时候有些利息文件什么的找她问过。伏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堆出笑来走上去,“真是巧,怎么在这里看见你了。”
      他仍是熨熨帖帖坐着,温诗裁冲她微微颔首,“二小姐好。”伏月找不出话来讲,只好说,“我不打扰你们谈公事了。”他却端起咖啡杯子来喝了一口,“其实倒没有什么公事。”伏月瞪大眼,倒还有给他们找台阶也不要下的。温诗裁有些觉得了,笑着道,“他最近有几笔慈善上面开支,今天正好碰见了,顺便请我看看对报税有什么影响。”
      伏月只得点点头,自进去买东西,出来只见他们两人还是那样坐着,挪都没挪一下。伏月从没遇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只得装不看见打过招呼就走。回去一路上忽然觉出点恐慌,这个人竟是个无底洞。也不能去跟九霜商量,她一张嘴最不饶人的,此时一说自然又是“我早告诉你了你偏不听。”
      晚上他如常一般,不知为什么心情竟很好,见伏月洗了澡出来在细细进行她那一套护肤手续,过来拿了刷子手搭在她肩上,“我来给你梳头好不好。”
      他手很轻,一根头发也没拉掉,比伏月自己还在行。伏月又想起有一次下雨天两人在家,她百无聊赖涂指甲,先涂的左手,正在那里等它干,安清岘过来说,“我帮你。”就自捧着她的右手涂了跟左手一样的出来,很精致漂亮。女人的事情这样懂的,又能别出心裁讨人欢心,无怪乎名声在外,伏月回来这几个月已经知道城中女人都拿他唐僧肉一样。哪能这么轻易让她收服了?
      头发梳着梳着他低下头来把后头头发推上去,一点点吻她颈子,她头发极多,推来推去推不完,伏月禁不住挣扎,嗔道,“刚梳好的,又弄乱了。”他牢牢扣住她的手,一把抱起来就往床上扔。床给理得太蓬松,她在锦衾绣枕的海里挣扎,侧一下就一串气泡浮上来,他越吻越低,伏月给弄得死去活来,像被抽了背筋一样动也动不得。
      她伏在安清岘怀里喘气,他低下头吻她,笑道,“你就是这个时候最漂亮。”伏月的嘴唇本就红得要滴血,听了这话更脸颊发烫,埋在枕头里不愿见人。
      伏月伸手去拿桌上的糖核桃来吃,想起那天的事情,自是心旌动摇,根本没注意听上官蕗讲些什么。上官蕗也看出伏月心不在焉的,搭讪着要说点她感兴趣的话,便道,“怎么没给爸爸打电话,叫扫完墓跟安清岘一起回来,大家吃个饭呢?”
      玄风忍不住皱着眉看了上官蕗一眼。伏月这下才觉出不对,“什么扫墓?不是上北边谈生意去了。”上官蕗也发现自己多事,闪烁道,“啊,我其实也不大清楚的。”玄风却这才晓得原来伏月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是安清岘母亲的生日,每年爸爸都要跟他去扫墓的。”
      “什么?”她根本没法理解,“他母亲生日?”玄风冷冷道,“他母亲就是爸爸头一个太太安宓,你不知道呀?”
      伏月根本就没听过她父亲原来在伊莎贝前头还有一个,更罔论内中这层关系了。脑筋一下子板住了,无法消化吸收,怎么自己家的事情反倒不如上官蕗清楚?正好佣人请开饭,这才糊弄过去。
      回去路上玄风忍不住埋怨,“你就是爱热闹,一张嘴就多事。”上官蕗道,“我哪里知道你妹妹什么都没听说过?再说后来不是你告诉她的?”
      “我是看她蒙在鼓里未免可怜。”玄风很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他也晓得这事没什么可说嘴的。三十年前的事,生怕老头子忘了,日日想方设法提点着,老头子倒是长情,对他那么好,要不是这次让他跟伏月在一起,我还真以为是私生子呢。”
      这都是外头一直在说的话,上官蕗却听着不动听,笑着把话题引开,“我看太太对伏月也挺好,上次听她说爱吃白玉藏珍就是怕吃鸡肝,今天就做了素的。”玄风这下也觉得了,撇过脸去没搭腔。
      伏月从此心里存着个疙瘩。拿法文给伊莎贝写邮件,还是鬼鬼祟祟地怕安清岘看见。她想问母亲安宓的事,但其实仔细想想她母亲也未必就知道他的前妻是怎么回事,不然怎么从来没跟她讲过,倒好像讳莫如深似的——也不对,怎么玄风就知道,连上官蕗都知道。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在外头,就算要跟她讲,也无从说起。
      她母亲隔两天回信来——这才问得了,原来当年安宓跟她父亲离婚,是安宓先有婚外情,老头子给戴了绿帽子,当然不会拿出来说了。
      还是不明白,何以老头子现在对安清岘这么好?还去替安宓扫墓?安宓死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可是既然安清岘不说,她也不能问。
      伏月一向善于自我麻醉,不然在外头一个人十二年,也过不下去。算来星期四是安清岘的生日,她又一头劲地想要给他做生日了。她本不会做菜,跟九霜住的时候都是九霜照顾她吃,可她也羡慕“洗手作羹汤”的风情,特地找了菜谱。
      想来牛扒比较不容易失败,酱汁有现成的;甜点反正不会,买了“布蕾”。又做了白芦笋,蛤蜊汤,临时起意想炸鱿鱼,也是觉得炸物好做,却弄得手忙脚乱,溅了两滴油在手臂上。焚琴煮鹤忙了一天,又是弄花,又是弄酒,还要算好时间先洗澡梳妆。
      他回来了。伏月很得意,她穿件奶油白裙子,收得非常紧又不落痕迹,烘云托月衬出胸口一片,完美的半球,连里头内衣都是特地新买的。她只顾自己高兴,没注意他一身倦意,尝了一口菜就放下叉子,就事论事口吻,“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做不喜欢的事,没有必要,徒然给双方增添负担而已。”
      伏月一震,涨红了脸,“你这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做饭的,不用为了我特地做你不喜欢的事。今后到外头叫菜也一样的。”
      伏月气直往上撞,他来讲这种风凉话!“我折腾了一天,你说两句好听的话会死是怎么的?有那么难吃吗?”他很诧异似的,“你并没有事先问过我,当然有可能我不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伏月把盘子一摔,“我当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了。你告诉过我什么?你母亲生日你跟我爸爸去扫墓,要不是嫂嫂说溜了嘴我还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冷笑一声,“反正单只瞒着我一个!”
      安清岘很明显给噎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忽而十分凄清,“我是孤儿,伏月,十二岁时我母亲就过世了。这事情我不想提。”
      伏月说不出话来,这下好,本来占理的也成了没理。半晌他叹一口气,用的还是她最恨的半分退让半分无奈口气,“我还是先走。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谈好不好?”站起来俯下身在她头顶一吻,也是哄小孩似的。
      伏月仿佛给抽干了血倒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像血。不知不觉眼泪淌下来。有什么意思,最后闹得这样。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吵——没熟到一定地步,也吵不起来。想起有一次两个人腻在床上,他捧着伏月的脸,抚摸她眼角,“你是小狗的眼睛。”伏月拉开他的手,“讨厌,你才是狗。”他拿了镜子来,“你看啊,眼角弯弯,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从后头抱住她,摇一摇,“你当我的宠物好不好?”——是宠物,不是女朋友。其实说她小狗眼睛早已有之,九霜就叫她“小狗”,但是他说就觉得很难听,是不把她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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