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夜成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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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
我记得顾南城曾经说过，寂寞的人都是疯子。
所以顾南城是个疯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半躺在一间公共电话亭外抽烟。他脚边有两瓶啤酒，一只金属制打火机。
我走过去：“借个火行么？”
他抬起头来，仰视。略长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下巴仰起的角度很正好——让我从视觉上惊艳了一下。
“陪我呆一会儿，就借你。”
命运总是能不多不少的把握好每一场邂逅的每一秒，所以在就在它特定的那一秒，我选择了留下，没有原因。如果是下一秒，也许我就会选择离开。
很长时间过去以后，直到今天我站在举办他葬礼的教堂外，我才知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行走在疯狂边缘的人，所以我们的遇见，是一场毁的开端。
没有人让我进去。我在夏天闷热的八月里穿着黑色的长袖礼服，站在教堂外，像在晴朗天空下晾在大地上的一杯白开水一样多余又平淡。
我仍然不太相信顾南城死了。他上个礼拜还打电话给我说，他要录制一首新单曲，他的头发长了刘海又要剪了，kara最近又换毛了满屋都是很不好打扫。
他还问，你最近好么？
我没有回答他。换句话说，我永远都说不了话了。
我忘了是怎么跟顾南城熟悉起来的了。只记得我们在一起抽完一支烟后，他玩味的笑着说：“我发现了，你是个GAY。”
我有一刹那的恍惚，随即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他又笑了，笑出声来。昏黄的灯光把他刘海下的瞳子照出一层橘黄色的温润光华，只是他的笑容里充满了颓靡和玩世不恭。
“……艹。”我有点恼，背起我扔在脚边的吉他准备离开。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在我身后喊道。
“……孟奕。”我回头，送给他最后一笑。
我愿意告诉他我的名字，就是告诉他——我觉得你有点意思。
而他能不能再找到我就与我无关了。事实上，我想我很快就会忘了他的。以一个路人的身份。
我没想到的是，他真的能找到我。
在我穿着一件肿的不像话的大红色羽绒服和穆秋易挤向一辆公交车的时候，穆秋易突然回过头来说：“孟奕有人喊你！”
我抬头往对面一看，他戴着黑色的头盔穿着黑色的风衣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短靴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露出他刘海后那双眼角微微往上扬的眼睛，笑得漂亮。
我也笑。没有原因。
直到公交车拉着穆秋易走远，我才冲他喊道：“驮我，上书店！”
我总是记着后来无数次我坐在他摩托的后座上，风大片大片地灌进我的衣领时，顾南城总不屑玩脱下外套的那种矫情，他只会偷偷挺直了腰板替我挡掉冬天里呼啸的冷风。
那种感觉，像在夏天时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泼下来，温暖柔软得融化了我身上的所有尘埃。顾南城的温柔被糅碎在我和他共同度过的每一寸冬季里，能拼凑成无数个完整的夏天昼夜。
[盛夏的一场狂欢来到了光年之外长大难道是人生必经的溃烂]
顾南城家境其实比我好得多，可我们同样在各个酒吧或餐厅里驻唱。原因是顾南城玩音乐，太疯。他从高二开始几乎每天都旷课，高考自然是考了个无话可说。他老子千辛万苦帮他折腾了个大学，他又忙着组乐队死活不去。因此种种而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僵得发冷。
我其实跟他说过很多次，跟家里和好，没准还能帮你一把。
顾南城一般都是敷衍地哼哼两声，然后我行我素。
应该说，我就是喜欢他这种个性。他所有的张扬猖狂消极固执和不可理喻，所有的快乐悲伤愤怒悸动，他的一颦一笑一叹甚至连指甲的长度都刚刚好是我喜欢的。没有原因。
我跟顾南城的开始是没有表白的。
准确的说，是他不知道我表白过。我曾经在一瓶500mL的可乐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了【我喜欢傻逼GNC】，送给他。结果那可乐他只喝了几口，扔了。
然后我笑了，这就叫命运。No reason。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又来学校接我去酒吧表演时，向我要了个告别吻。然后就突如其然的成了partner。
我从来不知道顾南城是GAY，他也从未告诉过我。后来还是他乐队的鼓手跟我说，顾南城一直就是个双。至于有过多少个，嘿嘿，他自己都不记得！
其实这些话一直是我意料之中的。顾南城很会讨人欢心，从这一点上我就知道，风月场里他可不是个新手。但事实从别人嘴里鲜血淋淋的剥出来，还是着实让我恶心了一下。
有一次穆秋易不知道从哪给我弄了只猫，纯白，蓝绿眼睛。刚开始几天我看着还挺喜人，好吃好喝伺候着。直到它把我卧室里弄得一股榴莲加黄鼠狼屁味，我转手就把它扔给了最讨厌猫猫狗狗的顾南城。
我说，养死了你也别活着来见我。
只是我当时没想到，kara竟成了顾南城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云翻涌成夏眼泪被岁月蒸发这条路上的你我她有谁迷路了吗]
顾南城吸毒，是穆秋易告诉我的。
穆秋易的舅舅，专门卖【这个】。穆秋易说，他看见来买的人里有顾南城，而且买的是注射的。我知道，同行有很多人都在吸，甚至我也曾经嗑过一两粒，但是不上瘾。是为了亢奋。我一直都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这个东西不能要。沾上了，万劫不复。
所以，我宁愿相信穆秋易是骗我的，或者是看认错了人——尽管这是不可能的。
顾南城挑着眉看我，刘海又长过了眼睛，我原来都没有注意，他的皮肤怎么这么苍白。
“我没吸。你听哪个不长眼的二流子说的？”
“你他妈少骗我，多长时间你没跟我上过床了？”
“哦。说了半天你是嫌我冷淡你了是吧？那我用不用现在就给你证明一把？”
“顾南城我艹你妈！我问你是为你好！”我一时间气得只想给他一拳。
“孟奕，你没资格管我。”他忽然这么说，表情柔软的像五月份时傍晚的暖红色天空。
我一时愣住了，就像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说“你是GAY”的时候一样。
“……你承认了？”半晌，我说了这么一句。
他沉默。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漆黑悲哀得宛如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我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你活该。
我是说，孟奕，你活该。
谁让你爱他。
我开始觉得，我一直以来放纵顾南城越来越随意的行为，是错误又愚蠢的。我甚至把这些都归为我喜欢他的一部分。有时候我真想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所以，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让顾南城戒毒。
我知道戒毒所这种地方，顾南城是不愿意进的。于是我只好一边想着其他的办法，一边托人找戒毒所。如果没有到底线，我不会送他进戒毒所。
顾南城的毒瘾发作的越发频繁，隔三差五我就会发现他不见踪影。我只好整理了行李，搬到了顾南城家。
后来，后来我已经不想回忆了。我从没有想过毒品会这么毁了顾南城。曾经跟我一遍又一遍走在夏天的树荫底下，热爱同一首歌曲反复听了又听，一起摔倒在冬天纷扬的大雪笑容在空气里漾出微风，在他生日的时候在江边为他放了半个小时的烟花，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很投入地给我唱歌。都不在了。
我绑住他，他咬我，甚至我们扭打起来，彼此都声嘶力竭。我习惯了面无表情的看他在床单上折磨自己，但我受不了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
他说你走吧，别再管我。我替你不值。
我说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刀的，在他往自己脖子上刺的一瞬间我像疯了一样跑过去。
但还是，血流如注。
只不过，是从我脖子上流出来的。
然后我永远永远的变成了哑巴。永远永远也实现不了我关于吉他的梦想了。
我在病床上悲伤得浑身发抖，我第一次感到世界如此扭曲狰狞，把我十七年所有的努力全部焚烧了个干净。我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即便是顾南城用烟头烫我的时候。但现在我告诉自己哭一次吧就一次。
穆秋易告诉我，医药费顾南城家全部承担，他父母已经把他送去了戒毒所。
他说顾南城给我留了一封信，或者说，一张字迹凌乱的便条。
“给奕：第一，对不起。你可以让法院判我的刑，我甘愿承担。第二，我喜欢你笑的时候，所以以后无论怎样，我希望你是笑着面对的。第三，出院以后不要再和我有瓜葛，我依然替你不值。分手吧。开始你新的生活。第四，谢谢你。南城”
顾南城，从没有向我说过爱或喜欢。现在这一刻，依然如此。
所以我们的结束，也是没有表白的。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爱过。从始至终，这场游戏的开始和over，都在他手中紧紧握着。而他一直是唯一的winner。
[绿色的思念回首对我说一声四季不变又再回到从前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
我从法院撤诉顾南城的那年夏天，我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因为我几乎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课，校长震怒，直接开除了我的学籍。
整整一年，穆秋易都陪着我游山玩水。我知道穆秋易的心思，我也不会抗拒。我一直试图打开自己，让顾南城成为我生命里一份平淡而精致的记忆。
我跟他说，顺其自然吧穆秋易，大概总有一天我会离不开你的。
他笑了，比顾南城少了许多锐利的笑容，干净柔和得像一束轻缓的烛光。
我接到顾南城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他说我出来了。
我回答不了他。
他自顾自的说，我以为我会死在里面。Kara被照顾得很好。还有对不起。他说着说着，忽然像小孩一样发出一声抽泣，然后电话就突兀的被挂断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礼拜都能接到他的一通电话。我照接不误，却再感受不到一丝属于顾南城澄澈。我知道他进了娱乐公司，我知道他为我写了一首歌，我知道他变得越来越好。
我开始到处打工应聘。幸运的，我还有能力当一个超市库管员。
就像海啸席卷过后一小块海面的平静一样，渺小透明而安静得映出整个穹窿和宇宙的轮廓。
顾南城一直是个寂寞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所以在接近寂寞的底线，我们主演了一场短暂而漫长的遇见。可我们都放不下彼此性格里的东西，例如我的梦想，他的堕落。没有原因。
也许过去的对或错早就被湮没在时光的风沙里，模糊的无从辨别。只有美好渐渐沉淀，岁月再怎么老去也都苍翠精致。
我想他大概，真的是死于意外吧。
我听着教堂里的钟声和礼乐，渐渐走出很远。
在马路上，我又想起无数个冬天日夜里他载着我走过的夏天。
我想顾南城手中的游戏开关一直都紧握在手，他用死亡宣告了最后的胜利，站在我的悲伤之上，高高在上的席卷走了我所有的爱。
我不会死。亦不再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夜成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