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古安洋

1、国，家

　　烈日灼灼烘烤茫茫大漠，狂躁地一次次放射出新的热波，黄褐色的纱群连绵浮动得仿似魅影，这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群群研究人员正在不远处埋头勘探。他们浅白的衬衫早已是湿透，或浅或深地粘着些细沙，黝黑的皮肤上渗出浑黄的汗珠。“嘶——”机器尖锐的一声，惊得骆驼都躁动地吐气跺脚。
　　陈富国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同事们正忙喝着检查机器零散的问题，又转眼环顾已是工作了几个年头的大漠，狠狠吸了口夹在手中的烟，伸脚掐灭，享受那烟头熄灭“呲——”的一声，才能享用这片刻的清闲。
　　他的眼睛明亮又尖锐，眼角被晒裂的纹路清晰可见。
　　自从被派来这大漠做国家国防研究，陈富国几乎都不太记得几年前自己再大城市里因为成绩优秀而风生水起的生活了，每日看着茫茫的沙靠着茫茫的沙，望不到边，望不到家。
　　好友李为己拍拍他的肩膀，微微靠近他的耳边“知不知道最近的一个好消息？”
　　陈富国微皱了皱眉，盯着被碾灭的烟头，“什么消息？”
　　李为己登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听说所里要派几个人去欧洲工作，照这个情形，肯定待遇好，没准还能定居。”
　　陈富国的肩头微微一震，默了许久说：“这里本来人手就不够，再选人出去，国内的这项大研究岂不是更得耽误下去？”
　　李为己吃惊地瞪大眼睛，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竟都夸张地下滑了几寸。
　　“陈富国，你可要好好想想，我们在这没人知道的荒漠吃不好睡不好，可也没人记得我们啊，人嘛，总是要为自己活呐。”
　　陈富国轻轻用脚去磨弄那支深陷进沙里的烟头，仍是皱眉，他紧紧攥着手，眼神更是尖锐而果敢，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哎呀，如果这次机会没抓住，还不知什么时候这研究能做完，才能被调回去，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哦。”李为己故意拖长了语调，见陈富国没什么反应，又向鼻梁上推了推眼镜，“再说，中国也不缺那几个人才吧。”
　　陈富国闭了闭眼睛，向远处的一个沙丘走去，李为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已隐隐埋在沙里没了根的烟头，不屑地瘪瘪嘴。
　　陈富国坐在沙丘上的一瞬甚至感到了双腿已经没有几年前那种年轻的干脆，体质的变化让他明显感到的岁月的流逝无声地消耗了他曾经的青春。
　　四周连一丝风都没有，金黄的沙在毒日下闪闪发光地逼入视眼，他竟有一种看见倒影的错觉。那是多年前他白发垂垂的老领导严肃地对他说，中国的核研究必须要几个特别优秀的人才进行领队研究，地点就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只有如此，中国的国防严控的梦想才能真正实现。
　　年轻的他还是一脸的自信和骄傲，他向后潇洒地一抹浓郁的黑发，几乎是登地立正，冲着天花板大声地喊着：“保证完成！”，青涩的脸上是一脸的惊喜和期待。如今他的鬓角冒出了许多和他这个年龄不相称的白发，他忍不住地发笑，嘴角向上弯起方才有了弧度，又凝固在哪里。泪水瞬时布满他的眼眶。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如今这项事业不仅是中国的梦想，也同样是他一直坚持的梦想。他执着热爱了那么多年的事业，枯燥乏味无人理解，但他深信自己有保护国家，保护人民的能力，研究已有了些起色，梦想即将要成为现实，难道已在这最后一刻，在他当初潇洒而来的足迹旁，他竟然放弃了？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早已因实验而伤痕累累的掌心里，一种从未有过羞愧和酸楚包裹着心头。
　　他忽然就想起了家里那个两三岁的小女儿，他那样清晰的记得离开前她的模样。粉红的小脸蛋像春天刚刚迸放的花蕾，嘟嘟的小嘴红润小巧，她是他穷尽词语也无法描写的小天使。妻子说她的眼睛像极了他的，明亮又聪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已是折纹密布的小像，照片里女儿乐呵呵地伸长小手，嘴型像在叫爸爸。他早已亲吻了它无数遍，他再次亲吻上去。几年没回家了，女儿仍是记忆中照片上的年纪，不知道此刻他的小天使可知道他翻江倒海的思念，可知道他的难以抉择。他放声大哭。
　　他甚至在想，为什么他不可以不负责任地离开，为了他温柔的妻子，为了他可爱的小天使，只要他表示有这个意思，他必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不是有人曾说，没什么比家人团聚更重要的吗？
　　但是，只要一往这样的思绪上飘离几寸，他的心就会被狠狠钉上两个字——信仰。
　　他不是冲动的人，在开始这项研究开始他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他曾经站在走廊上坚定地对同龄人说，他必然要倾尽一切为中国的国防研究奉献。他深知国民们鲜有人会有这样的信仰，因此他更肯定他对祖国的重要性，这也早已作为他毕生的目的。
　　他的信仰其实早已为他选择了该做的事情，一旦他不负责任地离开，他也将永远不再是他自己。
　　他的泪水落在女儿的相片上，他懊恼地捻起袖子轻轻擦去，喃喃地说：“我的小宝贝。”
　　不多久，上级便来询问他的意见。他通红的双眼血丝密布，他看向远处茫茫的沙群里他的团队在金黄色里认真做着研究，他吸了口烟，快速地吐出，眼圈儿在烈日下集结，扩散。他说：“这是我的团队，我会带领他们把研究做到最后。”
　　月光洒在已渐渐褪去高温的沙地上，这茫茫的沙竟柔和地像个孩子。陈富国找就站在丘头，看远处沙地连绵的间影憧憧，缝隙中填充着月光的晕润。妻子来电话时对他的复述只是温柔地回道，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女儿在电话那头急得又蹦又跳地叫爸爸时，他还是立即抽出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话筒，倔强地不让自己的恸哭泄过去一丝一毫。
　　他抬脚掐了烟头，忽的对着这黑蓝天地，跺脚立正，胸口挺得绷直，他使劲地抬头高昂地抬起，他向后微微抚摸了下镶嵌着丛丛白发的发梢，冲着这冥漠的茫茫天宇大声喊道：“保证完成！”
　　他放声大笑，向后仰倒在柔软的沙上，晶亮的泪水却伴随着笑声从他的两旁眼角缓缓坠向沙地。
　　笑声在苍茫大漠上空久久盘绕，今夜只有一个不容侮辱的中国梦，一颗火热跳动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