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转变（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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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见我没什么胃口，便吩咐御膳房特地做了一碗燕窝。
我随意吃了两口，便歪在榻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两个人甜蜜厮守的日子。每一个眼神，都能够让两颗心更加充实，每一个微笑，都能够让两个人回味良久。
那段日子，我即便是在梦中也经常笑，其中有一次，我从梦中醒来，熹微星光下，居然看到玄烨满脸甜蜜温柔地看着我笑。我吓了一跳，他却只是握着我的手，用温热的唇不断勾画我的每一丝轮廓。
玄烨还曾经笑言“每次醒来看到你的笑容，便觉得黑夜也明亮起来。”
我唇角上勾，被青檀轻轻推醒“娘娘，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我脸上的笑意还未曾隐去，只是脑子里迷迷糊糊，尚且会意不过来。
青檀的声音增高一些“娘娘，乾清宫的梁总管说万岁爷召见娘娘。就等在外头呢……”
我终于明白过来，木木地站起身来，任由青檀帮我整理了衣饰。
走出寝宫，看到梁九宫正略微弯着腰站在下首。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谦卑的笑。见到我立即跪了下去“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在他身前虚扶一下，淡淡开口“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宫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最近都忙什么呢？”
梁九宫谦卑地笑“回娘娘的话，奴才哪里敢说忙？”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可是鬓间却已隐见白发。他们都是前明皇宫里留下的，前两年因了一件不起眼的事儿便被打了一顿，斥了出去，一直无人问津，前两天才又重新回到御前伺候。
我想了一下，便笑道“皇上的身子可见大好了？”
梁九宫又弯了腰，恭声道“万岁爷的精神头倒是见好了，遣奴才来请娘娘去呢。”
我未再多言，多少也知道，他的重新回来必是有缘故的。
乾清宫的事儿我本已不愿多想了，现下便吩咐下去，乘了软舆随他过去。
不同于晨间的熙攘景象。
此时的乾清宫一片静蔼。
我的手有些苍白，掀开帘子的时候，只见到里面黑沉沉，很是昏暗。
我走到里间便停住了脚步，梁九宫本来侍侯在侧，见我停了下来，便朝我欠了欠身快步跑了进去，我听到他轻声回禀“万岁爷，皇后娘娘到了。”
我静静地等，一颗心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但是，良久，那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那道厚重的帘子看起来紧迫逼人。
我随意往四下一看，就连身后的青檀也紧紧攥着手，神情紧张。唉，你紧张啥？我瞥她一眼，她垂下了头，向我赧然一笑。
过了一会儿，帘子内响起一阵咳嗽，之后便是梁九宫紧张地为皇帝按抚的声音。
我略微挪了挪脚，腿有些酸了。
“你说……媚儿来了吗？怎么不见进来？”声音微弱，略有气喘。低沉抑郁的声音不似往常的神采，仿佛掩藏着数不尽的失意。
梁九宫赶紧道“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请皇后娘娘来。”
我随梁九宫走进去，才发现寝宫中居然无一人伺候。微微有些诧异地扫视了一眼，见四周烛光黯淡，昏昏沉沉。
皇帝躺在床上，只觉得那明黄色更加映出他脸色的苍白憔悴。
梁九宫见他要起身，便赶忙上前扶着。
我站在七步之外躬身下拜“臣妾请皇上圣安！”
他在身下垫了一个软枕，坐在床上，眼睛却一直在我脸上流连。
我并不抬眼，仍能感觉到那里面的探究。
他向我招招手“媚儿，坐过来！”
我只好趋前两步，离他越近，那股被琢磨研究的感觉便越浓。
“皇上身子可大好了？”我为了扫淡那份尴尬，没话找话。
他唇角上挑，黑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喜道“媚儿终究还是挂念着朕？”
我不语，沉默一会儿方道“皇上顾念江山社稷也应保重龙体。”
他一直等待着的眼睛瞬即黯淡下来。
郁郁道“你难道要一直这样跟朕说话？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朕怎么会忽然就病了？”说到后来，已经有些恨恨的味道了。
我后退一步，淡淡道“不该臣妾过问的，臣妾自然不问！”
他咯咯笑了起来，却又牵动胸前的伤口咳嗽了一阵。
梁九宫又忙了起来，我却扫了两眼他胸前微微渗出的红色液体，又急忙将眼睛转开。
原来他是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谁能在这深宫中伤了他？昨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慈君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消息？这些问题都在我心中闪过，可是，随即我便将它们全部压了下去，我不会问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了！
他喘息甚急，昏暗的寝宫里流动着一股难以言谕的沉重。
我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原来一直都看着我。
幽深的眸光里，包含着悲伤、失望、迷茫等等情绪。
每次，面对他这样的神情，我总是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劝说自己让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看不到出路，也即将迷失了自我。现在，我还能继续让下去吗？
心疼的感觉早已麻木，我抬起头，面对着他，缓缓说道“皇上有伤在身，理应静养才是，若无事，臣妾便告退了。”
他的目光骤然冷洌，狠狠地盯着我，半晌方道“朕的皇后还真是贤德兼备！”
说完便将头扭过一边，似是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我静静地看着他，嘴巴紧紧抿着，鼻翼却一张一阖起伏甚大。有些像是个正在赌气的孩子。
他总是这样，只有在我面前才这样完全的坦露自己。正是因了这份难得的真情流露，才让我愈陷愈深。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能继续守在他的身边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和灵魂的木乃伊般，生命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时光飞逝，万物在春风中次弟苏醒。
自从上次，我别出乾清宫后，玄烨便一直没有再次召见我。
我也不在乎。每日里安安静静待在坤宁宫中，细数流年。历史上，我应该是没有多少寿命了吧？却不知我的到来，会不会影响历史的滚动？曾经因为这个历史而恐慌，而悲凄过。现在，却是在安然中等待。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一派悠闲地看着手里小巧喜气的小衣，笑道“这手艺还真是精巧，难为东珠了。”
东珠在下首笑道“我从小就笨，我额娘常说‘这么笨的丫头，也就只能绣绣花，养养性子了！’如今，我性子是没养好，绣花啊，也就这么半调子的功夫了。”
我的目光自东珠含笑的脸上移到那件小孩衣服上，笑道“绣地栩栩如生啊，妹妹还说自己笨？”
东珠笑道“皇后娘娘过奖了。”
太皇太后的目光瞄了瞄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慧珠，她的肚子已经凸了出来，十分明显。
这时，殿外传来请安的声音，玄烨带了几个内侍请安来了。他的伤已经好了，脸上也不复从前的苍白。他的到来似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满殿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而转。
我敛眉低首与东珠等人皆行礼毕。
玄烨含笑靠着太皇太后坐了，目光扫了我们一眼，便笑道“皇祖母今儿精神极好！”
太皇太后笑道“皇上从御门来吗？”
玄烨颔首，目光在太皇太后手上的小衣上扫过，略微昂起的脸上满是好奇“皇祖母手里拿的是什么？”
太皇太后抿着嘴笑了“这是小阿哥穿的小衣，你都要做阿玛了，却不知道这个？”
玄烨将小衣拿在手中摆弄了两下，惊奇地说“这么小吗？”
太皇太后和身后的苏麻喇姑相视而笑。
苏麻喇姑笑道“可不是这么小嘛！”
太皇太后笑道“这是东珠特地做的，难为她了。”
玄烨的目光在东珠身上一转，并没说话，东珠已是有些脸红了。
我看了看太皇太后，她脸上一片慈爱。玄烨的心情也似极好。
便走了出来，行了个礼道“臣妾有事正要讨皇祖母和皇上的示下。”
玄烨没有做声，太皇太后笑道“什么事啊？做地这么正儿八经地？”
我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太皇太后，嘴角上漾着一层微笑“臣妾得皇祖母与皇上偏宠主理后宫，到如今也将近三年了。按着咱们祖宗的规矩，今年应该选秀了。前儿个臣妾已经知会了内务府，臣妾觉得皇上后宫空虚，这次选秀理应隆重。所以，来请皇祖母和皇上示下。”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我，包括玄烨在内，似乎都在研究着我的用意。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用意啊！
我做的不过是身为皇后应该做的而已。若我不主动提出选秀，难道还等着别人来提醒我，再按个擅宠专房、妒忌狭隘的名头吗？
太皇太后看着我的目光意甚嘉许，淡淡一笑道“媚儿所言甚是，媚儿行事一向稳妥，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尽管放开手脚做就是。”
她的目光又从玄烨脸上掠过，笑道“玄烨有媚儿主理后宫，也是社稷之福。”
可是，我怎么看，玄烨的脸上却没找到丝毫的开怀模样。
池塘中的鱼儿游地欢快，旁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嫩的柳丝。
春风吹在脸上越发使人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我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刚刚洗了头，正懒洋洋斜靠在木制的回廊上任淡淡洒下的阳光将乌发一屡屡晒干。
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中缓缓变幻着的白云。
心情说不出悲喜。
自从选秀过后，宫里明显热闹了许多。
我虽然到现在也只有十六岁，可是心却已经再也掀不起波澜。
看到那些天真活泼的秀女，看着她们纯洁的笑容。心情便会好一些。
如今正是夕阳西下之时，青檀和流云携手而来。我自流云手中接过茶杯，饮了一口。
便随意地翻着青檀手中盘子里的册子。
看这些新来的秀女，不是看名字，也不是看长相性情，最先看的是她们的家世。
这些，不必要太皇太后来提醒我。我自然能够明白。而我的做法，自然也得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首肯，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插手这次的选秀。
家世好的，才会被划入我第一考虑的范围，其次才是性情才学和相貌。
我在盘子里翻出几个册子，对青檀道“将这几个安排到长春宫去，这几日的侍寝名单拿过来了没有？”
青檀回道“敬事房早上便已经呈上来了。”
我“哦”了一声问“有没有留的牌子？”青檀明白我的意思，皇帝掀牌子侍寝后，敬事房的太监都会请示留不留龙种。按说皇帝现在子嗣单薄，应该多留才是，可是，几个月下来，玄烨却一个也没留。这样做与太皇太后的意愿正是背道而驰。我身为皇后，自然也应该规劝皇帝。
可是，我该怎么劝说他？
望着天空悠悠飘过的云朵，心也如同那云一样空洞。
吃过晚饭后，我拿了一本琴谱随意地翻着，手指也在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
宫中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消遣时间的办法。
我又不喜欢刺绣女红。空下来的时候只好看看书，拨拨琴弦来打发时间。
至于我那功夫，早已搁下了。我已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又怎么会再去练习那些东西？
叮叮咚咚的琴音在宫殿中回响，既没有欢快，也无悠扬韵味。
如果仔细听，也只能品味到一丝寂寥。
这个时候，是没有人会打扰我的。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我只是穷极无聊而已。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我的长发飘飘荡荡，随意地散在身后的锦榻上。今天有些闷热，左右无人，我便将中衣的襟口扯开了一些，才感觉稍微舒服些。
又拨出一段音节。感觉还是不对，虽然左右无人，我还是自己对自己做了一个无奈的笑。
翻开一页，重新调了调子。手指有些酸，活动了两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我愕然回首，才发觉不知何时，玄烨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看了看四周，还是空寂无人，便又向他望去。
他看着我，不发一言，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目光在我袒露的脖颈处流连。
我会意过来，便挣脱了他的手，若无其事地将衣襟拉好，站起身来，一丝不苟地给他行了礼。
玄烨抄着手，默然看着我。嘴角似有一抹讥嘲。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
他淡淡地看着我，打断我的话道“今儿是你到皇祖母那儿指责朕的吗？”
我脸色一僵，道“臣妾不敢指责皇上。”
他冷冷地看着我，目光幽深中带着一股深切的恨。
“不敢？你要做贤后，朕便一定要是昏君吗？”
我抬眼看着他，这话，他说地有些重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他冷哼一声，踱到床榻上坐了。目光低沉，意味不明。
我有些委屈了，难道这样也不行？我也不想管他的事，可是，若长久没有侍寝的秀女有怀孕迹象，我身为皇后又岂能不闻不问？我若装作不知道，便会有人站出来指责我知而不报别有用心了。我不过是跟太皇太后稍微提了提而已，怎么就说我指责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我的目光丝毫不放松。
我别过头，轻出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臣妾觉得皇上如今子嗣单薄，而且那些侍寝的女子，都是出身清白，品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皇上应多留子嗣才是。”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似是疲累之极。稍瞬即睁开，却不再看我。
只是靠坐在榻子上，不言不语。
我退后两步，到殿外让人给他上茶。
等到侍女退出去后，他还是那个姿势，让人琢磨不透。
我亲自动手将茶杯端了过去，他接过后，一把反握住我的手，将我拽到他身边。
我惊讶地看他，他却回避开我的目光，只是紧紧拽住我不放手。
良久方道“难道朕就连这个也不能自主吗？”我看他，见到他一脸的迷茫痛苦。
我安慰道“这也只是暂时的，皇上不必如此苦恼。”
他转过头来，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我有些松散的衣领处逡巡。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便稍微挣了挣，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却冲我微微一笑“你想知道朕是怎么回答皇祖母的吗？”
我愕然，摇了摇头。
他将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笑道“朕对皇祖母说‘朕尚未有嫡子，岂能留下诸多庶子？’皇后以为朕这话是不是有道理？”
我的心剧烈跳动，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我的目光加深了，忽而有些讥嘲地道“皇后指责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行为不当之处？”
我感觉喉咙发苦，苦到连心也绞痛起来。
到这地步了，他竟然还要这样逼我？
他的目光又变阴冷，紧紧盯着我道“任何人，若要逼迫朕，都要仔细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皇后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吗？望朔之日，朕盼皇后能够为朕添嫡子！”
这些冷厉的话尚在我耳际回荡，他已经一甩衣袖走了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呆在当地，这一刻，只想流泪。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转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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