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逝去（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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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尤其温暖，疾驰过后，马儿缓了下来。
“噗、噗”地打着响鼻，喷出来的热气在空中飘散。
四周都很冷，靠着玄烨的后背却是一片温暖。马儿缓下来后，我便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下。
玄烨身子笔直，猛地揽住我的腰向后扯了扯，低沉的声音在我脑后盘旋“坐稳了！”
我心中又是一紧，心底的那份茫然又一次控制了自己的心神。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待在宫里去跟许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丈夫啊！
热泪涌上，在眼底徘徊。心在颤抖，却又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所思所想。
我不愿意去面对他，可是，竟然是逃也逃不掉！
郊外山明水秀，我将泪水掩藏，忽然之间便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累赘。
我本不该在这里啊！
马儿一声长嘶，容若和曹寅远远地坠在了后面。
玄烨将头凑了过来，问道“媚儿，你看这风景如何？”
我调整了一下声音，低声道“冬日里，到哪里都是一片萧索。只怕唯有南方……”南方啊，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如果，如果能够回去看看……
眼睛中满载着一股绝望般的憧憬，我轻轻一叹。
玄烨沉默半晌。
我愣了过来，勉强提高声音道“皇上，谢谢你带我出来。”
我转回头，想看一看他，可是距离太近，却总也看不真切了。
只觉得他神情落寞，黝黑双眸暗沉，深不可测。
他双腿一挟马腹，马儿缓缓而行。
“朕想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人你也认识的。”
我沉默，心里开始琢磨他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淡。可是，我低下头冷哼一声，我心中那么多委屈都还无处可诉呢，你还跟我摆脸色？
见我不发话，他又问道“媚儿知道朕想带你去见的是谁吗？”
我只觉地一阵心灰意懒，慢慢地道“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不是吗？”
玄烨拥着我的手臂收紧，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他已经用左手将我的脸扳了过去。我被迫面对着他，眼中一片羞恼。
他不理不睬，俯首在我唇上咬了两下。我感觉一阵刺疼，使力挣扎了两下，却是无济于事。
“媚儿，你到底要跟朕别扭到什么时候？”
我恨恨地瞪着他，心中的伤痛在这一瞬间飞速滑过，我紧紧盯着他，终于还是说出口“皇上，你放我出宫吧！”
他眼中涌上沉重的怒气，脸上阴云密布。
“出宫？朕这不是已经带你出宫了吗？”
我偏过头，跳下马背。他也紧随着我下了马。
我用手扶着路边的一颗光秃秃的树干，双眼遥望着远方，淡淡地道“我想出去看看，也许，有生之年，可以踏上天山，据说那里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自从进宫以来，我德不足以威慑后宫，才不能使百官信服，忝居后位，时常感觉力不从心……”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可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震怒和伤痛还是让我语声渐微，最后，竟然没有多余的勇气将自己早已筹谋的话说个清楚。
空气凝滞，我难过之极。
巨大的压力，让我犹如在接受凌迟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玄烨哑然失笑“媚儿，看来这段时间，你真的太闷了！”
他话方出口，我便立时感觉压力大减，可是，他的话，又立即让我头皮发麻。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彻底地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我对面那个……不是一般人类啊！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散“媚儿，平时都太清闲了，所以才会这样胡思乱想，对不对？”
他毫不理会我脸上的挣扎，温柔地捧起我的脸，笑道“还是——朕对媚儿太好了，所以——媚儿竟然是什么荒唐胡闹的事儿都想地出来，对不对？”
我低着头，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早已消失无踪。此时，哪里还有力量来与他据理力争？
他面容一整，所有笑容全部消失“你是朕的皇后，今生今世，都要站在朕的身边，永远——都别想要离开朕！”他语气凌厉，斩钉截铁，一股惧意涌上心头，我低着头，再也未发一言。
他默默凝视我良久，容色稍霁“媚儿，你是大清的皇后，但在朕心里，你还是朕心爱之人。朕不会勉强你做一些碍难之事，朕知道这段时间你心中烦闷，但，就算再烦闷，也不能说出这种决绝的话，难道，朕在你心里，真的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我后退一步，与他目光相触。泪水溢出，心底的那份伤痛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消散。
他长叹一声，伸出手将我拉到怀中，我感受着他砰砰跳动的心脏，只觉得人生苦涩，竟已经无法抉择。
顺着蜿蜒的小道，这里路人稀少，幽静而偏僻。但是，玄烨他们好似很熟悉的样子。
我默不作声，跟在玄烨身后。
他的手与我的手紧紧相握。“媚儿，到了，你来过这里吗？”
我抬头，但见前方一片墨色的草堂。虽然简简单单，却颇有遗世独立之姿。
我的目光在草堂上方悬挂的那方匾额上停顿。那上面两个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寄情”，让我想到了那人如同明珠翡翠般耀目的光彩。心里骤然一阵冰寒刺骨，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向那一路上言笑焉焉的我的丈夫。
他也望着我，幽深的目光望不见底。
我黯然一笑，心中的苦涩更加沉重，宛如一根利刺将心扎透，这瞬间，竟颇有销魂之意，口中轻轻地道“寄情？好一处清幽别致之所啊！”
玄烨目光深深，半晌，方才对容若道“还不快去叩门？可别让洛川先生等急了！”
容若微微躬身后，上前叩门。
我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百味陈杂，一片凄苦。玄烨，难道，你在怀疑我吗？所以，今天特特将我带来这里？明明是你拈花惹草，好色无厌，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柴门开了。我亦步亦趋，人跟在他身后，心却飘到极遥远之处。
“媚儿，来见过先生。”我被玄烨拉到慈君面前。
他的目光中毫无波澜，微微含笑地看着我。
“前几日幸得先生相救，我才得知，内人得先生之助竟已不是第一次......”其实，玄烨很不习惯说这类拜谢别人的话的，慈君却笑吟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我一双眼睛一直都在看着他，看着他消瘦却英毅的面庞。他怎么会知道慈君救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难道……我的心随着思绪飘啊飘，不知道今天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上次听先生讲后主刘禅乐不思蜀的故事，学生受益匪浅。学生从前的师傅讲解这段的时候，总是勉励学生要励精图治，定不要效仿后主般昏聩糊涂。先生则教会学生能够因势利导，明白自己的所求所需。”
我抬头看着神采飞扬的玄烨，一时有些疑惑。又看了看慈君，只见他仍然温润祥和，又仔细品味了一下玄烨所说，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这个慈君，有他这么误导人的吗？
这时，慈君终于开口。
“后主一生无所建树，才智平平。但，即使他是才智卓绝之士也不能挽回早已既定的大局。”
玄烨若有所思，点头笑道“后主昏聩倒也罢了，学生却是觉得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不愧为后人传唱。”
慈君微微一笑，目光深深地在我与玄烨身上一瞟，而后淡淡地道“水镜先生曾言‘孔明虽得其主，不得其时’一句话，便已道尽当时情势。”
玄烨脸色一变，默然不语。
容若与曹寅对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容若微微一笑道“虽然蜀中自诸葛陨后很快灭亡，但是孔明一生抱负却也为后人传唱，若当时孔明瞻前顾后，不出隆中，一身才智又怎么能得以施展？”
慈君深深看他一眼，笑道“孔明临终受命，辅佐后主，若后主贤明，君臣得宜，虽不能天下一统，但据蜀中天险以障之，再培养可造之才，天下未必不能徐图之。”
一时间，草堂内一片静寂。我的目光凝注在玄烨紧紧攥着的拳头上，心跳极速。
过了一会儿，曹寅干咳一声，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若能有贤德之臣辅佐，必能开启大清盛世。”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慈君脸上，气氛紧张已极。
慈君却仿如毫不在意，淡淡笑道“我曾闻，先帝委四位辅臣以大任，索大臣虽陨，然，鳌少保以武将之身，却能运筹帷幄，政绩斐然，想来大清盛世便在眼前了。”
他目光湛然，在众人面庞上掠过，一抹淡笑始终在唇间绽放。
他这话无异于是火上加油，草堂内气氛更加沉重，我偷眼看了看玄烨，他虽然一向善于自制，但是此时，透过那紧绷的脸，我知他心中肯定已经暴怒。我走上前握住玄烨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冷无比，玄烨目光与我相触，氤蕴其间的汹涌波涛瞬间平复。
与此同时，容若与曹寅向前跨了一步，若有似无地挡在了玄烨身前两侧。我虽然对慈君有所了解，但他如此为鳌拜说话，还是令我诧异。
我实不愿这种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便上前一步对慈君道“不要尽谈这些无聊事，我首次光顾，先生难道不欲待茶吗？”
慈君目光温润，对着我微微一笑。稍稍欠身相请“诸位请入内品茶。”
我拉住玄烨的手将他拽入内堂。
堂内并没有什么精致的器具。一张古琴，几枚坐垫，中间陈设着一张古雅的檀木矮几。墙壁上却悬挂着一把墨色长剑，连着鞘挂在墙上，剑鞘上刻着古朴的花纹，在这简单到近似陋室的房间内丝毫不显突兀。
待到我们落座后，慈君从旁边冒着蒸汽的炉子上取了沸水为我们烹茶，动作娴熟，缓慢却不累赘。
边为我们斟茶边娓娓而言“我几年前曾至琼州，那里风光绮丽，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这功夫茶便是一宗。”他缓缓地拿起小巧的茶壶一遍遍斟过来。虽然距离尚远，我却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甜美的茶香。配合着慈君卓雅潇洒的姿势，更加令人心旷神怡。
我正出神，忽然感觉有异，却见容若他们都看着我，对面慈君正殷殷地看着我笑。
我回视玄烨，感觉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不禁尴尬地道“功夫茶我以前也喝过的，不过好像没有这茶的馥郁清香。”
慈君的眼中笑意更浓“你尝尝看。”
我有些尴尬，端起面前小巧精致的茶杯饮了一口，果然是非同一般。
刚刚想再夸奖几句，手倏然一疼，被玄烨捏了……
我急忙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
玄烨也饮了一杯茶，神色清冷，淡淡地道“适才先生所言，对鳌少保颇有赞誉，与我在坊间所闻不同，还请先生释疑。”
慈君目光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掠过，最后，神色淡淡地道“如来俊臣般凶残之人都可以善加利用，可知古来帝王手中无不可用之人。主明则臣贤，历来如此！”
玄烨被他给噎地竟然说不出话来，容若与曹寅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见事不妙，站起身来对玄烨轻声道“出来时间已久，咱们回去，好不好？”
玄烨脸色阴郁，气息急促，冷然道“自识得先生后，常有相见恨晚之念，今日却觉话不投机。不知先生潜身在这僻野之地所为何事？”容若与曹寅也随着玄烨站了起来，卓雅的草堂内瞬间危机四伏。
慈君正在斟茶的动作凝滞住，然后慢慢将壶放置在炉上，缓缓抬起头来，湛然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玄烨。最后，嘴角漾上一抹笑意，意态慵懒地道“怎么？这就没有耐心了吗？”
玄烨冷冷地道“我是应该称呼阁下吴应凰呢，还是……凤及呢？”
我心神剧震，凤及……这个名字虽然只听玄烨说了一次，但是却曾经无数次在我心中辗转徘徊，疑惑不解。凤及……鳌拜新近招揽的神秘军师，竟然是慈君吗？心疼的感觉蔓延全身，我都不知道，原来慈君竟然可以这样深地伤害到我……
他站在那里，傲然洒脱的神情，完美的翩翩丰姿。却让我在瞬间感觉到自己陷入了无助的黑暗中。
一阵眩晕过后，我感觉周身都如同浸在了冰水中，我挣脱玄烨的扶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双眼紧紧地盯着他，问道“你真的是凤及吗？”
他一向淡然如玉的面容终于不再平静，璀璨的星眸中一抹难以描述的光华倏隐倏现。绝世的美貌竟然也透出了一股沉痛，但是，却依然坚定执拗。
声音平稳地道“是，他说地没错。”
我心中酸涩，后退一步，低声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再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所以看不到他眼中那抹沉重的伤痛。
我已不愿在这个草堂中待下去，返身走了出去。玄烨好似说了一句话，我却已经听不见了。
天空仍然湛蓝，白云朵朵，似变幻莫测的图画。
我不知道，原来他在我心中竟然如此重要。我曾经毫不在乎地一次次拒绝他，伤害他，所以，我以为自己不是很在乎他，可是，如今我才明白。
原来，他竟然一直都被我当作最后的依靠。
我爱玄烨，却仍然在心里筑起长堤来防备自己会受到伤害。
一直以来，慈君那份执着不舍的爱意，让我错误地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可以为所欲为，他总能够谅解我。我已经嫁为人妇了，他都能不离不弃，我又怎么能不感动呢？意识到自己这些可耻的心理，我心中的愤恨却仍然无法平息。
我的手在隐隐颤抖，甚至无法握紧缰绳，玄烨温暖的手臂自身后拢了过来，那份温暖让我全身一颤，我犹如溺水的人终于寻到救命的浮木一般倚在了他的怀中。
在这个世界上，我原本无依无靠，走过了一大圈，以为自己得到了许多，却原来…还是无依无靠……冥冥中只感觉有些有许多我在意的东西正逐渐消逝，我拼命想要抓住，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逝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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