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云端（清穿）》楚朝阳

64、圈地之争（二）

　　过了遵化，还没有进城门。
　　我忽然瞥见路边的树枝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便凝目看去，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我‘啊’地一声低呼，那人已经在树枝上伸了个懒腰，手中长剑一挥，喝道“狗皇帝，受死吧！”
　　我来不及多想，对于他，心底保留了太多的恐惧。
　　此刻，他优美的样子仿佛是夏日河塘里盛开的莲花，炫目而多姿。那种美能夺人心智，包藏着凌厉的杀气。
　　我抱着玄烨，没有机会去想其他的，只希望能够延缓时间，让周围的侍卫们来得及阻止他的下一招。
　　身边有狂风吹过，我看到自己的一屡长发飘散在风中，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松一口气，身子已经被玄烨拉了起来，陆绾风，我本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他已经跟侍卫们缠斗起来，那耀眼的剑光在侍卫群中闪烁，来去自如，丝毫不见慌乱。
　　我的心砰砰乱跳，玄烨怒道“以后不许再这样！”
　　我心里紧张之极，眼睛在陆绾风身上紧追不放，来不及理会玄烨的恼怒。
　　侍卫们好像挡不住他啊！我害怕之极，握住玄烨的手颤声道“玄烨，我们先走！”
　　玄烨眉头紧皱，没有作声。
　　我空自焦急，却苦无良策。
　　骤然间，剑光大盛，陆绾风在瞬间飞掠过来，我大惊失色之下，玄烨已经将我护在身后。我声嘶力竭地大呼“不要，不要伤了玄烨！”声音里浓郁的绝望连我自己都听了出来。
　　剑光中，我看到陆绾风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心中升起希望，挣脱玄烨的保护，挡在他身前。
　　我无暇理会玄烨的紧张和恼怒，只听到陆绾风的轻笑“先饶狗皇帝一命，你跟我走吧！”
　　身子被他拉了过去，我回头向玄烨看去。
　　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被强迫分了开来，指尖他的温度离我越来越远……玄烨的眼中在那瞬间充满绝望之色。
　　“媚儿——”我耳边回荡着的声音，竟然与上次被掳掠时惊人的相似。

　　我被掼在地上，疼地呲牙咧嘴。
　　陆绾风站在我身边，一张脸似笑非笑，正看着我出神。
　　我忍住疼爬了起来，怒道“你想怎样？”
　　他冷笑一声道“贱人！你看起来过地挺不错啊！”
　　我闭上眼睛，道“你杀了我吧！不要伤害玄烨！”
　　下颚剧疼，那个该死的混蛋从来就是这么粗鲁。他眼神凶狠地瞪视着我“你不过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贱人！我偏要将你的荣华富贵打破，你能耐我何？”
　　我气恼之极，抓住他的手，想要将他的狗爪子挪开。可是，他不理会我，就算我将他的手上抓出了道道血痕，也没能将他挪动分毫。
　　“为了荣华富贵，你敢伤害慈君！”
　　我心里一震，仍然倔强地道“我与慈君的事，与你无关！”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语气中却掺杂着一丝颤抖“与我无关？”
　　我冷冷地道“对，与你无关，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他冷冷地道“我杀了那个狗皇帝如何？”
　　我心里惊怕，他的武功实在太恐怖了。让人胆寒……
　　他站在一边，欣赏着我的惊惧，冷笑道“我想做什么，从来没有人能阻止！”
　　我战战兢兢地道“如今天下初定，你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天下万民再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哈哈大笑，好似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道“天下？万民？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以为我在乎那些东西吧？”
　　我被他妖异的样子吓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冷笑道“何况，现在那个狗皇帝又能为天下，为万民做什么？你没看见到处是流民吗？八旗子弟圈地之风正盛，你所说的万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低声道“玄烨现在是身不由己，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绾风鄙夷地看着我，我抬起头来，诚挚地望着他，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绾风，你放我回去吧！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慈君，要知道我也很难过的……”
　　他微愣，一会儿，脸上又露出一股恼怒。狠狠地推开我，走到一边去了。

　　我契而不舍地追到他身边，又摇了摇他的衣袖，祈求道“绾风……”
　　他扭过头去，狠狠地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的名字？现在为了那个狗皇帝，你……”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会真的杀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但是我知道，唯有这样，才能使自己不受伤害。
　　他低着头，抬起的手臂似乎想要缆住我的肩膀，却终究又收了回去，只是低声道“我带你回去，你还是陪着慈君吧！”
　　我执拗地道“我要回去！玄烨见不到我会着急的！”
　　他气怒地道“你想都别想！你知不知道，慈君他……慈君他……”
　　忽然一个声音冷然道“我没什么，她说地没错，我与她之间的事，本就不需你来过问！”

　　我心里剧震，随着那个声音看了过去，白衣胜雪，映衬着如玉的面庞。是慈君！
　　陆绾风站了起来，不安地道“慈君，你怎么来了！你……”
　　我低下头，再也没有勇气抬起来。满腹的愧疚伴随着深深的不安，让我无颜面对他。
　　慈君声音冰冷，对着陆绾风道“你总是这么喜欢替我拿主意，难道你也将我当成玩偶？”
　　陆绾风的面容扭曲了起来，额上青筋暴露。
　　他紧紧咬着牙关，半晌方道“我们相识二十年了，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慈君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踏出一步仿佛都带着沉重的哀伤。
　　“那么，你是可怜我吗？从来我都纵容了你自说自话地为我出谋划策，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陆绾风闭上眼睛道“慈君，我无意与你争的……”
　　慈君冷冷地盯着他道“拿起你的剑，我们好好地比一场！”
　　陆绾风全身剧震，惨然笑道“好，好……就为了她，就为了她……你……”
　　他身形一飘，人在瞬息间已消失。
　　我愕然看着陆绾风消失的方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慈君低着头，看着地上陆绾风遗失在那里的那把长剑。
　　我紧紧抿住唇，看到他默默地将那长剑捡了起来。
　　他全身都被一股奇异的冷漠包围着。印象中那个美如玉，柔如春风的谦谦君子已经不复存在。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好丈夫的，可是我错了！”
　　我手足无措。
　　“原来，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对不对？我恼恨绾风事事替我拿主意，却忘记了，你也不需要别人替你设想。我从来没有觉得荣华富贵可以让一个人感觉到幸福，名利权势可以让人过地更加舒适如意。原来这些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对不对？”
　　我张嘴欲言，却不知该怎样说。说什么？告诉他我爱的并不是皇帝，而是玄烨这个人吗？看着他眼睛里面深深的哀伤，让我告诉他，我对他只是喜欢吗？

　　他看着我，轻声道“梅媚儿，如果我坐在那个位子上，你是不是就会待在我身边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慈君，不是的……”
　　他冷笑一声，举起长剑斜斜地指着天际“这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定数！也没有什么是会自己跑到你手中的，要争取了才能知道！梅媚儿，你说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想去拉住他，手伸到半空却再也不能触及到他。
　　他身形一晃，已在几丈外，回过头，看着我道“我不会放手的！”
　　我哀伤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不想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变成这样，可是，他却已经离我远去了，再也找寻不到。

　　我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侍卫们寻过来的时候，我正呆呆地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膝间。
　　玄烨一把将我拉起，紧张地问“媚儿，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一时间，眼前竟然有些茫然。
　　玄烨问道“媚儿，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只觉心里难过之极，低声道“没事，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玄烨似乎松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侍卫首领道“吩咐下去，全力追缉陆绾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被他语气中的狂怒惊醒，忙摇头道“玄烨，不要，不要去追缉陆绾风！”
　　玄烨疑惑地看着我问“为什么？这贼子如此胆大妄为，怎能不杀？”
　　我慌乱地道“现今何为重？何为轻？皇上怎么能为了私怨，将手中有限的力量分散？”
　　玄烨眯起眼来，看我的眼光透着莫名的凝重。
　　我避开他的目光，道“何况，我又没有什么损伤，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宫去……”
　　玄烨看着我，那种探究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最后，他冷声吩咐道“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