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云端（清穿）》楚朝阳

41、大婚（一） 玄烨用自己

　　玄烨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玛父的手，他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匀称。而玛父的手粗糙多皱，掌缘处还有道深深的伤痕一直攀绕到小臂上。
　　他静静地凝视着玛父的手，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深浅不一的呼吸。我忽然感觉空气都有些凝滞。
　　为打破这难堪的沉默，我走上前去，躬身道“皇上，请用茶。”
　　他瞥我一眼，目光中幽深的黑如一汪泥潭让我呆住了。

　　玛父又咳嗽一声，笑道“皇上乃万乘之尊，切勿为老臣担忧。这都是些老毛病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
　　玄烨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道“爱卿一生都为我大清奔波。手上这伤当是宁远之战时落下的吧？”
　　玛父一愣，问道“皇上怎么知道？”我也疑惑起来，玛父手上这伤难道还有什么故事？
　　玄烨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条长长的伤痕。“若再深一些，这手真就废了……若没有这条伤痕，便不会有大清的万里江山……”
　　我感觉到玛父的身子僵了起来，玄烨又缓缓道“朕前两年还翻阅过爱卿编译的文章。看到那些文章，朕仿佛看到了爱卿奔驰在马上的风姿。索爱卿，朕常常想，无论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还是朕的皇阿玛，他们要用怎样的豪情才能创立大清万里江山？”
　　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明黄色的丝绦在帽子下轻轻颤动。
　　“若没有你们这些老臣的辅佐，朕该怎样守护祖宗们留下的基业？”

　　玛父看着那个标枪般挺立的少年帝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可是，玛父却挣脱了我，整个人都跪倒在地上。
　　“老臣愧对先帝重托……老臣……”
　　玄烨走过去扶起玛父，沉声道“索爱卿请起，想来必定是朕薄德才疏，才让爱卿如此意气消沉，朕……”我心里一震，这个玄烨，原来他都明白，他一切都明白。
　　玛父瘦削的身子宛如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起来“皇上，皇上。请皇上万勿如此说。都是老臣之罪，是臣不恭于事，有负先帝嘱托。臣万死……皇上若不嫌臣老迈，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我蓦然抬起头，眼前的这一切深深地触动了我，为什么玛父会如此惶恐？他是那么精明老练，此时却拜倒在君权之下。原来那种忠君之心早已深深地埋在了骨血里，挖也挖不出来。
　　我与这时代大多数人不同的便是从内心便漠视这一切。原来，一直以来我都在玩火。此时，背脊深处忽然冒出了冷汗。

　　玄烨已经扶起了玛父，微微上扬的眉目之间洋溢着意气风发。
　　“若得爱卿襄助，朕定要将这锦绣河山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
　　玛父站起身来，颤抖着唇道“是，臣必定鞠躬尽瘁，死……”
　　玄烨用手掩住他的唇，目光流转瞥了我一眼，眉目间全都是笑意。
　　“朕不准爱卿再提这个字！皇祖母的决定也是朕的期望。朕要感激爱卿能够将媚儿交给朕！从今以后，爱卿便也是朕的玛父！”

　　我低下头，心里如五味杂陈，有些苦涩，又有些激荡。
　　玛父握住他的手，又将我的手也压在其间，用力地紧了紧。我能感受到他瘦弱的身体里那重新燃烧起来的豪情。

　　我看着玄烨，心里喃喃地念着“玄烨，玄烨……”
　　此时，唯有这名字深深地携刻到我心深处，能够站在他的身边感受这世间的繁华必不枉此生！

　　玛父特地吩咐我送他一段。
　　走在有些黑暗的走廊上，我那颗激荡的心兀自难以平息。
　　他忽然停了脚步转过头，我便撞在了他身上。黑暗中仍然能够看到他的眉眼间都是笑意。我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正随着他的心跳而律动。我们两个对视良久，都觉得身体内仿佛有一股热血仿佛要冲了出来，他毫无预兆地握住我的手跑了起来。前面引路的侍卫们都愣在了一旁。“给朕站好了，谁也不许动！”

　　我随着他奔跑着。没有问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此时，除了奔跑我们找不到任何方法来疏解那奔腾不息激荡着的热流。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惊呆了，我们跑到后院的池塘边，感觉到呼吸不继方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昂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深黑的眼眸在月华下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夜晚的风带着玫瑰花的香气，空气中却只听到我们沉重的喘息和砰砰跳动的心脏。

　　他拉着我在池塘边的大石上坐了。
　　月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媚儿……”
　　我看着他，轻轻一笑“嗯？”
　　他嘴角翘了起来，笑容如同冬天里的暖阳般和煦。
　　“媚儿，想要什么？”
　　我偏着头想了想，笑道“想要天上的月亮！”
　　他望着我笑了半天，又看了看池塘中清澈的月亮倒影，作势便要往池塘里跳。
　　我急忙拉住他，在他身上打了一拳道“疯了吗？”
　　他神采飞扬地笑了起来。多年后，我仍然不能忘记他那时候笑得有多欢畅。一生中，难得的欢畅，在我的记忆中竟然变成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不知道，原来快乐也是有代价的！

　　康熙四年，七月初九。
　　冲破朝野上下重重反对声浪。在太皇太后极力的坚持之下，皇帝依照汉俗行纳采礼。
　　说起来，我还特地翻阅了好多古籍。大概了解了一下古代的婚俗。
　　本以为嫁了皇帝，别的先不说，我的“聘礼”应该会很丰厚的吧？
　　可是，这个玄烨小气疤瘌的竟然将一应物事又归到了内务府。真搞不懂这帮人是怎么想的。
　　我气愤之余，玄烨竟然回我一句“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我开始后悔了，如此小气的男人怎么能嫁？？

　　纳彩礼后，便是纳征，婚期定为康熙四年九月初八。
　　皇帝在大殿御览过册后的册书和宝文，便令内府司仪送到我府上。
　　紧接着，我也开始了紧张地学习各种具体的大婚礼仪。
　　皇家的婚礼真的太繁琐。
　　在各位资深嬷嬷的讲解下，我学习地一丝不苟。
　　无论如何，我不能出错。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战战兢兢又心怀激荡。

　　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会做皇后。
　　“母仪天下”这个词儿对我来说似乎太重了，压地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便是唐太宗的长孙皇后，据说她知道太宗喜欢郑氏女子，便主动提出帮太宗纳郑氏女子为妃。
　　后世评长孙皇后“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但是她只活了三十六岁。
　　我不知道要有怎样的心胸才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只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九月初八，那时候应该是秋高气爽时节了吧？
　　青青的草原，似锦的繁花，那些我都还没有看够。
　　但是，人总不能万事如意的。我相信玄烨，即使我们只有短短八、九年的缘分，我也相信自己能够幸福。世上原本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作为未来人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大的变化。所以，我不相信命运之神不会再次向我伸出橄榄枝。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到了。
　　我一直都住在玛父府里。这几日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皇帝的大婚忙地晕头转向。倒是我这个当事人可以优哉游哉置身事外。

　　额娘曾经抱住我涕泪横流。我知道她既欣喜又为将来的离别而伤心。
　　我对自从知道册后事宜便一直冷着一张脸的额云说“额云，妹子不会忘了你的。我发现我们的皇上特别喜欢给别人做月老，所以只要额云中意的人儿，尽管跟妹子讲好了。”
　　她冷哼一声，最后还是冷着脸说“后宫里没有那么好待的，多顾着自己的小命吧！”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索拉旺难得空闲，居然来探望我。
　　他把手里拿着的一张素笺递给我，一口气便将茶杯中的茶水饮尽。

　　我拿着素笺读道：
　　黄金二百两、白银万两、金茶筒一、银茶筒二、银盆二、缎千匹、文马二十匹、闲马四十匹、驮甲二十副。
　　另，赐噶布拉及其福晋黄金百两、金茶筒一具、银五千两、银茶筒一具、银盆一具、缎五百匹、布千匹、马六匹鞍辔具、甲胄一副、弓一张、矢一菔、朝服各二袭、衣各二称皆冬一夏一、貂裘各一领、上等玲珑带一束；
　　赐兄长泰、达尔玛缎四十匹、布百匹、马二匹鞍辔二副；
　　赐一应相关从人白银四百两。

　　我傻眼了，这都什么啊？回头一看，索拉旺正笑的无比的贱。
　　小兰给他续了茶后，他又一口饮尽，揶揄道“怎样？”
　　我生气“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哈哈大笑“梅媚儿，看你那么挖空心思地赚银子，皇上真是英明无比啊！给阿牟其和阿牟、两位阿珲和从人的俱都已经发放下去了。唯独你那份儿皇上已经令内务府收回，哈哈……”

　　我恨恨地瞪着他道“有那么好笑吗？惹恼了我就不上轿了！”
　　他看了我一眼，发现我真的恼了便陪笑道“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关系着我们整个赫舍里氏全族的性命呐！”

　　我气愤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索拉旺道“你帮我交给他！”
　　他接了过去，似笑非笑地道“给他？他是谁？”
　　我做势欲踢，他跳了起来，跑到屋外嚷“仪容，仪容，请娘娘注意仪容！”
　　说完，赶紧溜了。

　　九月初八当天。
　　一大早，我连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便被满屋子的丫鬟喜娘给扯了起来。
　　我眼花缭乱，完全无法辨认这些拥上来的人都是谁。
　　她们给我上了妆，我看着镜子里被扎成花娃娃的自己，忍不住只想笑。
　　其实，心里还是很紧张，毕竟我这也是头一遭。
　　所以，无论我走到哪里，破坏就跟到哪里。被我摔坏的器皿有几个我数不清了，被我幢倒的人有几个我也完全没有留意。这么手忙脚乱、心浮气躁真的令我自己都感觉不耐。我只好暗暗地捂住胸口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下次就好了！
　　丫鬟们看到我一直在喃喃自语还以为我是求神佛保佑呢。

　　等到妆成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完全麻木了。变成了一个嬷嬷们手中的木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