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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刁朱颜 ...

  •   一缕清风,涌入药香四溢的玄黄洞,拂起了石塌上泛白的青色衣角,洞顶形状怪异的石钟□□上,不时的有水滴争相滑落,发出滴滴答答声,和炼丹炉里持续传来的异响,搭配的相得益彰。
      塌上的女子本是侧身栖在石塌上闭目养神,当她鼻间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便慢慢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美眸。
      “师父...你怎么来了”她对着洞口轻声唤道。
      可她这句话都落下很久了,洞口也并无人影,过了好一会,一抹白色的影子,才踏着一地还未腐朽的松针,飘了进来。
      “可以的啊”白色的倩影悠然笑道“你的耳朵,终是也灵到这般程度了~”
      “我不是耳朵灵,是鼻子灵”心缘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懒洋洋的起身,准备给这个稀客倒茶。
      “呐,这副药方给你,你替我炼些丹药”来者可是一点都不当自己是客,她灵巧的跃上石塌,同心缘一起窝在那方冰凉的怪石上,将药方塞进那本欲倒茶的玉手中,一只手直接拾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凉茶。
      心缘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顿时便皱起了眉“这都是明目的,师父,你眼睛怎么了?”
      “今年起就觉得不对劲,看不太清楚,有时候还忽明忽暗的”晏夕拾淡声道。
      心缘立时攥紧了那张纸,掐指开算,结果算到一半便被晏夕拾捏住了手,心缘低眸,见她宽大的袖口间,线都开了,不禁叹了口气“师父,你这袖子都破成这样了,怎么不补一补,是不是眼睛...”
      “嘘~”晏夕拾笑着摇头。
      “脱了,我来!”
      “就等你这句话呢”晏夕拾十分麻利的将洁白的外衫脱掉塞到了心缘怀里,美滋滋的倚在一旁,看着心缘十分熟稔的穿针引线。
      “雪儿呢”心缘一针一针的缝着手中的旧衣裳,不经意的问道。
      “岭南战事焦灼,她去想办法化解其中恩怨”
      “哼”手间一顿,心缘翻了个白眼。
      “她有愧于冰儿和海之,自然不能看着她们互相残杀”
      “是是是”心缘手巧,不一会,袖口便缝好了,她用牙咬断了线头,说出的话也有些不清不楚“反正在她眼里,万事都比你重要,而在你眼里呢,她却胜过任何事,五十年阳寿,换十五年相守,真的值得吗?”
      “没有这十五年,我要那五十年做什么?”晏夕拾接过缝好的衣服,重新披在了身上,带起了一缕熟悉的香气。
      心缘默然。
      二人静默了许久,晏夕拾缓缓开口“雪儿的阳寿,可是近百岁,我担心我走了后,她的后半生,会孤苦无依,所以这些年,我抚育了棠儿,希望也能让她留有几分念想”
      “师父,有些预言你别轻信,毕竟没人破过寒若功九层,说是筋脉尽断,可你不还是好好的么,谁也不知道阳寿减半到底是真还是假,也可能没什么事呢,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
      “可我确实体力不如从前,眼睛也不好用了”晏夕拾委屈道。
      “师父,也许...那是你老了啊”看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心缘柔声哄道“人老了,眼睛都会花的呀”
      “可我还是不放心,鸾儿以后,不会再属于她了,若我不在,她该怎么办呢”
      “你和我说这些,是要干嘛?”
      “如果有一天,她有轻生之念,你帮我劝劝她”
      “你不在了,我也就不在了,谁有空劝她呀”心缘轻飘飘开口。
      晏夕拾抚额,似乎很无奈。
      “好吧...假设我在,可若我是她,也会随你而去的,所以我才不劝”
      “什么随我而去!十七代的接班人选好了吗,就这样胡闹!”也许是心缘向来对她言听计从,见她使起了性子,晏夕拾只得拿公事来压她。
      “你已经不是谷主了,不用操心这些”心缘理所当然的道“再说了,我不在了丹华自会顶上去”
      “这些年丹华为你做的还少吗,传道授业是她,谷中琐事是她,就连出谷奔波还是她,你一个大师姐,光欺负她了,自己倒是很逍遥自在”
      “好了,不闹了师父,说到这,我一直想问你,你觉得朱颜这孩子如何”似是抓住了机会,心缘赶忙回问道。
      “资质倒是不错,不过听丹华讲过,刁朱颜是个驴脾气,易为情所困”
      “噗,师父,你才更易为情所困吧...”
      不理会心缘话中的揶揄,晏夕拾敛眉思索,她曾远远见过那孩子采药,单手凌空攀崖,东窜西跳,胆大又调皮,根骨极佳,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说到此,两人十分默契的步出玄黄洞,经小径向碧波潭边的武场去了。
      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小试牛刀。
      远远就看到了方才提及的那个人,因为其他的十七代弟子,都乖乖遵循师嘱,在日暮时打坐调息,唯她一个,将剑插在石缝间不说,还贴着在一颗郁郁葱葱的矮松,笔直的倒立着,嘴里叽哩哇啦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这个德行,实在是不像话。
      心缘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顿时上前几步给了那矮树一掌,冷声道“起来!”
      “唔?”眼前的画面虽是倒着的,但还是看得清两抹遗世而立的芳踪,刁朱颜双腿直接向下倒去,而后一个空翻,稳稳立在了心缘和晏夕拾面前,一张稚嫩的脸上挂满了笑“师父!你怎么来啦!咦,这不是太师父吗,你也在呀”
      “知道这是太师父还这么轻浮”心缘冷着脸斥道,吓得身后那些调息的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好多个还因为好奇晏夕拾的模样在半睁着眼偷看。
      “太师父真的长得好好看哦...”刁朱颜直勾勾的盯着晏夕拾,一脸陶醉。
      “怎么越来越放肆了”
      “夸太师父怎么能是放肆呢?”
      “你!”
      “好了”晏夕拾示意心缘不要动肝火,她走到一旁的矮松林里,向刁朱颜招了招手“朱颜,你过来”
      “是,太师父”凋朱颜跟进去,乖乖的走到晏夕拾面前。
      晏夕拾见她眉目灵动,虽无戒备却十分机敏,心下喜欢,未曾发功便瞬时朝她出掌,刁朱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手臂挡了一下,顿时被震出了几丈远。
      “太师父!!你欺负人!你的功夫,收拾师父最多也就三招,朱颜这点功夫,怎么和太师父打!这么打我是要吃亏的呀,搞不好小命都玩完了!”刁朱颜被掀倒在了地上,臂间也有些酸麻,虽没什么大碍,却十分不满,边甩胳膊边抱怨着。
      心缘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禁有些莞尔。
      “朱颜”晏夕拾走到她面前,温声问道“你怕冷吗”
      “怕,可是世间有谁不怕冷”刁朱颜果决回道。
      “怕孤独吗?”
      “怕,可是世间人谁不孤独?太师父,朱颜是个凡人,怕冷怕疼怕孤独怕没意思,太师父若是要说服师父让我当嫡传弟子,那还是算了吧,朱颜可不想去一线天当怪物”
      心缘皱眉“朱颜,太师父问你话,要好好回话,不许油嘴滑舌”
      “没事,你让她讲”晏夕拾示意无妨。
      刁朱颜见晏夕拾并无不悦,便更加胆大了“可朱颜是在昙花谷长大的,若师父真有此意,朱颜也无从推脱,只希望师父答应我一件事”
      “我第一次听说当嫡传弟子还要和师父讨价还价的,刁朱颜,你爱当不当,你若不当,就准备好一辈子采药做饭吧”心缘实在受不了她这个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立刻出声呛她。
      “切,都一样活在昙花谷,采药做饭多清闲,比操心劳累要强多了,当了嫡传弟子,无非就是从采药变成炼药,从做饭变成吃饭,从学武功到教别人武功,这有什么区别吗,一样没意思,多谢师父厚爱,朱颜巴不得轻松些”刁朱颜一脸的无所谓,说罢转身就走。
      “朱颜!你给我回来!”
      丝毫不惧怕心缘的责备,刁朱颜早已一阵轻功溜的无影无踪。
      “这孩子,倒是很不羁,雪儿虽也调皮,但总算知礼,而朱颜,有点谁也制不住的意味,她若是学成了寒炎二功,不知是福是祸”晏夕拾缓缓道出了心中隐忧。
      “她也不是无人可约束,她不听我的话,却很听丹华的话,丹华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两人由武场一路返回了玄黄洞,远远便见到洞内已然发出了些暗红色的光芒,不禁同时变了脸色,待她们冲进洞内,发现火已经停了,并没有任何烧焦的味道,而数十个淡蓝色瓷瓶已经规规整整的摆在了一侧,一抹墨色的身影蹲在地上,正收拾着一地的烟尘。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曲丹华前一刻还在世外帮她们收拾烂摊子,刚一回谷,就撞见了玄黄洞的好事,又开始替心缘擦屁股,真是不得一时清闲。
      “回来了啊”曲丹华将炼好的丹药一粒一粒的装瓶,语气格外平静,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原来师父也在啊,难怪师姐什么都记不住了”
      从前晏夕拾就曾因为贪看蔺季雪的皮囊而毁了一炉药,如今心缘因为晏夕拾而忘了炼丹炉,也是没什么可奇怪的,她几乎把晏夕拾最糊涂的一面完全都继承了下来。
      心缘顿时涨红了脸。
      晏夕拾弯起了嘴角,她蹲身下去,帮丹华装瓶,柔声问着“世外可好?”
      “不好不好,您的小夫君差点被西域武王打死”丹华笑道“她现在在血枫林养伤,涧凝首座在照顾她”
      晏夕拾抬眼瞧她,见她眉目清明,表情寡淡,好像世外事与谷中事都没什么能惊扰到她,不禁感慨着,丹华才是最像昙花谷弟子的人,这样一比,自己和心缘,简直太差劲了。
      “我和你师姐,刚在聊关于朱颜的事,听说,她比较听你的话”
      听到此,丹华顿时停下了手中的活,她一脸惊疑“师父是想择朱颜为嫡传弟子吗?不妥,她生性不羁,甚爱胡闹,起初,我本想授她些心法试探她,可她竟想走捷径,以赤炎掌的心法去练寒若功,还意图将寒毒神功的御毒之术同化到赤炎掌里,说是创什么火毒掌,把自己练的差点走火入魔”
      “我也尚在权衡,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她是不二人选”晏夕拾忽而转变了想法。
      “师父,朱颜心思复杂且执拗,易入邪道”曲丹华难得如此严肃,她起身,牵住了心缘的袖子“师姐,你劝劝师父,好吗”
      “邪道?我双功破九,屠遍生灵,也不见得是什么正道,丹华,你去把朱颜叫来,我倒要看看,她说的条件,是什么”
      “是...”虽然不想刁朱颜做什么嫡传弟子,可晏夕拾的话她从来不曾违背,曲丹华立时将方才逃掉的刁朱颜,提着衣领一路拽到了玄黄洞外。
      “这世间糟粕,师叔一去数日,清减了许多”趁着太师父和师父尚未出来,刁朱颜观察着丹华的侧脸,赶紧抓紧时间同她套近乎。
      “你平时妄为也就算了,一会好好说话,尤其不能对太师父无礼!”丹华冷声道。
      “是,师叔放心”刁朱颜低头应道。

      待晏夕拾和心缘将洞中一切收拾完毕,出来时见刁朱颜背着手,规规矩矩站在那,顿时难掩笑意。
      “你方才,要讲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晏夕拾道。
      “回太师父,弟子的条件就是,不要什么双子嫡传,弟子要一个人做十七代的传人!”
      话一出口,三人同时疑惑了,不禁面面相觑。
      “师父,请恕弟子大不敬”刁朱颜砰的一声朝心缘跪倒,字字凌厉“这谷中,谷主既然只要一人,何必还要双子嫡传,所谓嫡传,同为掌门人亲身授业的弟子,为何只有一人是谷主,难道另一人就只能一辈子当个陪衬吗,也许苦的累的她都做了,而当后世提起,只有人记得谷主,而无人记得她,这又有何意义呢,我刁朱颜不需要副手,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负责,成也是我,败也是我,与他人无关!”
      “师父,师姐,弟子教徒无方”丹华脸色发白,同样跪了下来“她年纪还小,有些事尚不知轻重,还请师父师姐莫要重罚...”
      “丹华,你起来”晏夕拾轻叹“她在为你说话,你不必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就是嘛,朱颜又不怕罚”刁朱颜咕哝了一声。
      “我看你还有话要说,不如一口气说完”晏夕拾见她欲言又止,便示意她继续。
      “太师父,你不用担心嫡传弟子只有一个有什么不好,弟子若做谷主,昙花谷以后不仅会有寒若功和寒毒神功,还会有火毒神功和火毒掌,火毒气功,火...”
      “啪”没等说完,曲丹华顿时回身给了她一巴掌“你还敢胡言乱语!你就不怕哪一天走火入魔!”
      “师叔,你要相信弟子,寒若功会反噬寒气,伤及本元,若是如此,女子为何不以赤炎掌心法来练寒若功呢,这不刚好可以做到阴阳相合么”
      “好了”晏夕拾打断她“你来,用你的火毒掌,和我试试”
      “弟子遵命!”刁朱颜见晏夕拾肯让自己试,顿时开心极了。
      “师父,手下留情啊”丹华在一旁,眼看着两人都在蓄力,顿时急的满头大汗。
      当二人双掌相接的一瞬,天地静若无声,可这一下,刁朱颜可不像刚才那样只被掀了几丈远,而是直接飞到了几十丈外。
      等她跌跌撞撞的跑回来时,立时感慨着“哇塞!太师父,你真是名不虚传,你一成功力都没用到,我就被弹的这么远了,你要是用尽功力,岂不是我就可以出昙花谷去看看了”
      “你这小家伙是真是有点邪,不过我也是真的挺喜欢你,其实昙花谷谷主,也不是个个都像冰块,那么嫡传弟子,也不必代代都要两个”
      “既然师父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意见了,朱颜,自今日起,每日日出前,来无忆崖找我吧”一直保持缄默的心缘开口道。
      “是,师父”刁朱颜恭敬的朝心缘回道,然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呃,太师父,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呀”
      “先把你师父的本事学到,再来找我吧”晏夕拾笑道。
      “是!徒孙我一定努力,太师父要言而有信哦!”

      自玄黄洞返回西山草房时,晏夕拾躺在溪流前的青草间,她双手交叠在头下做枕,脑中在思索方才刁朱颜说的那句话,是啊,既然谷主只有一人,为何偏偏要什么双子嫡传?
      讲真的,如果不是朱颜提起,她自己也从未深想过这个道理,而且据她了解,世代的双子嫡传,其中另一人,必然会犯戒,尤其是自己这一代,她同苏凌空二人,等同于一起犯戒,难道师祖早就知道昙花谷谷主不是人当的,所以才立这个规矩,特意多选出一个人来,其实本意是给昙花谷留条后路?
      可是谁乐意当这个后路啊,毕竟不是人人都似曲丹华啊。
      从晏夕拾记事起,她便能感受的到师父对自己的偏爱,甚至对待苏凌空和她的态度,都截然不同,其他同门弟子心里也如明镜,几乎全都知晓,下一代的谷主,一定会是自己。可晏夕拾明白的,自己能做到的,其实苏凌空一样做的到,那是她的大师姐啊,她的本事如何,晏夕拾怎会不知,只是她故意不去争而已,她很早就已经放弃了要当谷主的想法。
      偏爱这东西,有时候是很伤人的,最伤人之处在于施加者觉得理所应当,被偏爱者则诚惶诚恐,而不被偏爱者,有时要花一生的时间,或是做许多无意义的事,只为获得一个仅有她自己才在乎的肯定。
      苏凌空当年的离去,真的是只为嫁给一个已有一妻一妾的教书先生吗,如果只是这样,后面她为何要将蔺家庄变成天下闻名的商贾大户,为何还要让夫君平步青云,暗中翻云覆雨,与皇权争个高下?如果当年她不走,自己和她,现在能否像心缘和丹华般这么和谐?或者她们间,谁是心缘,谁,又是丹华呢?
      恐怕怎样,都不太合适,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
      那年,她因负气妄为而身处危境,苏凌空立时重返谷中救她,待尘埃落定,她们一起跪在乔安青的灵位前。
      她听苏凌空讲:“师父,我以为我掌握了天下财富,站在权力的顶峰,就能证明我不比夕拾差,可实际上,夕拾她也只是需要我说句别怕,而已啊...”
      雪儿曾言,苏凌空对她的儿女近乎无情,虽为人母,却从不曾表露真心,想来,也是刻意之举。
      可无偏无倚者,绝非草木,也许只是,看透了人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刁朱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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