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拣尽寒枝不肯栖（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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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虫鸣鸟叫的炎炎夏日…
几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漆黑的夜,一向警觉的她也立时从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轻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颊,然后摸黑踢上了一双小小的草鞋,散着乌黑的长发,燃起了案上芝麻大的油灯,举着它,步出了古老的房门…
夏日的昙花谷最是人间仙境,自小在这长大的她已经习惯了流萤纷飞,星花交映的子夜,东边林下排屋中的婴儿啼哭声是那么微弱窸窣,若不是仔细听，是绝对听不到的…
咯吱,她推开从不上锁的木门,踏入了空气顺畅,飘着淡淡奶气的排屋,果真,一个小婴儿正在一群睡的正甜的伙伴中摇摆着身躯,正扁着嘴嘤嘤的哭着…
“小心缘…你怎么又哭了…”看清了婴儿的摸样，她不禁哑然失笑，被深夜吵醒,她没有气急败坏,没有一脸无奈，亦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虽年龄稚嫩,却沉稳的可怕,温柔的过分，也安然的过分…
在经历那些不堪想象的人生前，她本是一只温顺又听话的乖巧绵羊，一个众师姐们都喜欢捧在手心的灵慧小师妹…
她搂起被襁褓包裹,哭的正欢的小心缘,走出了排屋,一边轻摇着怀里的她，一边轻声哼着她自创的婉转小山曲…
“山儿青青,马儿溜溜，鸟儿快飞,鱼儿漫游，草儿翠翠,水儿长流,悠悠,悠悠,宁静的山谷总依旧,丢丢,丢丢,爱哭的心缘真羞羞”
从她嘴里哼出的小调总是静谧而柔情，对待这些幼小的，时不时喜欢喧嚣的生命，总是百试不厌…
小心缘转着圆圆的黑眼睛,盯着上方那张美得让天地叹息的脸颊,慢慢的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拉着她胸口雪白色的衣襟，不一会，就闭上眼睛，悄悄的睡着了…林中渐渐只剩了晚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响声，随之她露出了一记绝美的笑颜，盯着黑夜，轻叹了声“小祖宗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而她呢，她又何时才能长大呢？其实，她永远都不想长大…师父每天辛劳又忙碌的身影她看在眼里，她从不惧怕师父的严厉，也不羡慕乔谷主在人间的百世流芳，因为师父无论再怎么天下无双，她也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像她这样天天和师姐们混在一起那么开心…
怎么又想远了，这个年纪仿佛不该想那么多才是…她眉间的朱砂痣在月下很是耀眼，她长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将小心缘送回屋中，带上了门，想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然后才发现，此时的自己，竟是睡意全无…
既然睡不着，那就别睡了…要不就直接上无忆崖算了，免得明早又要折腾，她心下笃定后，徐步向西，朝落水哗哗的远处悄然前行，黑夜的山谷怎么说都是有一丝骇人的，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怕…
她脚程很快，转眼便走到了飞瀑的碧潭边，虽然她体内常年寒暑两极，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惧冷，但是她还是一个有着玩心的小女孩，所以，她便利落温柔的剥掉了身上雪白的衣衫，像一条游鱼般扎进了清凉的水中…孰知，在她享受这份悠闲和自在的时候，她的脚，仿佛被一条大鱼咬住了一般，突然禁锢住了…
她吓了一跳，立时浅下水去运功，指尖寒若功的冰蓝照亮了寥寥水草的潭底，一张冰凉鬼魅的脸，正笑嘻嘻的挑眉看着她，让有些紧张的她瞬时松了一口气，随即无奈的笑了出来…
哗的一声，潭底的那张脸钻出了水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几近照亮了黑夜，苏凌空扬着清亮的音调笑语“救命救命，小师妹要打我~”
“大师姐又戏耍我…”她隐去指尖冰蓝色的真气，轻声开口…
“小夕拾，我是真佩服你，若是这么黑的夜有人在水中抓我的脚，我一定能尖叫到把师父吵醒，而你不叫就算了，还要潜水打人…”苏凌空倏然间飞出水面，跃上立在岩石缝中生长的枝繁叶的果树上，随意摘了两个果子，又跳回了水中仔细的清洗着，然后笑眯眯的递给了乌发贴在脸颊,一脸真正的风轻云淡，仅仅七岁变便美得如月上仙子，令人心揪又心动，年纪最小的昙花谷十五代弟子，晏夕拾…
“大师姐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明早我真不知该怎么向师父交代了…外面真的那么好玩么…”她将果子接过来，优雅的咬了一口，同时，和苏凌空一同靠在被白日的阳光晒得有些温热的的岩石上…
“岂止是好玩…”十六岁的苏凌空嚼着口中香甜的果肉，继而低下头，露出了一个晏夕拾有些看不懂的笑容“夕拾，你不懂，不过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她不说话了，她转过头，仔细的看着苏凌空冷凝的侧颜，轻轻咬了下嘴唇“大师姐…”
“唔？”苏凌空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你不要总出去了…万一，万一有一天你出去了不想再回来怎么办…”昙花谷中的师姐们面上虽都对她不错，但是谁真的对她最好，和她同甘共苦一条心，她是明白的，只要她偷懒挨罚，苏凌空肯定首当其冲陪她受罚，她犯了什么错，苏凌空死磨硬泡的跪在乔安青面前求情，她打心眼里护着自己这个不胜惶恐的小师妹，所以晏夕拾很依赖她，更是信任她，说得孩子气些，她便是从小跟在苏凌空屁股后面转来转去，不是一同跑到险得不得了的山崖上飞着玩，就是一起在寒波洞里冻得牙关打颤也不吭声…
“不会…怎么会~”苏凌空吐了吐舌头，既而撩起一缕水花，水花溅在了她的眼睛里，她毫无防备，有些狼狈，难以睁开那双数不清睫毛的眼睛，微揪的脸让人无比的心疼，苏凌空皱皱眉，立时用手抚了抚晏夕拾干净的眉峰，替她轻轻揉着眼角，揉着揉着，忽而认真的叹道“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外面真没什么好玩的了，要是我不回来不就再见不到夕拾了么，世间真的没人配得上我的小师妹…”
她听了这句话后，满意的弯起了嘴角，安心的继续啃着手中的果子，一只手攥着苏凌空素色的衣角…
晏夕拾的一生都在赋予他人无限的希望和安全感，而给予她这份同样回报的人，只有三个，抛去自她懂事前师父短暂的养育和教导，曾经无限宠爱她的苏凌空，便是其中一个…
所以她万万都想不到，她最相信的人，会骗她……
苏凌空的消失和惊世所为给昙花谷带来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亦给多年清心济世的师门带来了耻辱和世人的诟病，也气死了对她寄予厚望的恩师乔安青…
当你一直敬慕，佩服的师父卧床不起，咳出了血痰，每天板着脸一言不发，身为弟子没人有能力救她，只能留下遗言气息微弱的撒手人寰时，她的世界一下子就乱了，前日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弟子，而今时，她理所应当的成了昙花谷第十六代的嫡传谷主，要担负起一切，可她，该拿什么担负…
未长成的身形？未学成的武功？未通晓的岐黄紫薇之术，还是她所谓的神秘身世？这些通通都没有用，并非每个世外桃源里的人都是善人，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术不正的，比如三师姐吴长风和七师姐荆飘这一类，将好好的同门搅的一锅腥，也有心下不服的人在等着看好戏，什么叫人心冷漠，见风使舵，她那时还真的不懂，也不想懂…
从此，没有前代的老弟子和害怕惹事的师姐们敢当着长风一伙的面给她做膳食，她便默默的摘着山间的果子，折着甜杆充饥，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这种生活，没人给她缝新的衣裳，她便常年披着白色的衣袍，自己蹲在泉边卖力的洗着，没人提醒她注意身体，她便愈加勤劳的看书练功，学会照顾自己，同时还要照顾许多襁褓大的孩子，那个时候，从来没人把她当孩子，她自己，也没时间去怀念以往…
若不是那次，她真的差点被冻死在寒波洞里，吴长风和荆飘用落石封死了寒波洞口，企图让她永远出不来，那么冷的洞，那么冰的水，整整三日未进食粮，再深厚的内力也无法持续运功驱寒，她以为她真的要死了，模糊之际却见一个一身破烂麻衣的白发老者打碎了洞口的岩石，一脸着急的将浑身僵硬的她抱了出来，怒将那两个心术不正的女子从此锁在了禁地一线天，她才逃脱了被人嘲讽和摆布的生活，从此，更加安静的一个人独来独往…
多少次她一个人在紫竹阁的祠堂发着呆，抱膝坐在破旧的蒲团上，看着师父的灵位和香炉中的青烟直上…
本来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你让她怎么不恨苏凌空…师父临终前的话她一直记得，要让凌空回到昙花谷，让她落叶归根，不让她四海漂泊，再也不离开，对，把她抓回来锁在一线天，再也不让她走,以祭师父在天之灵！！当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时，便在她这个本就简单的人的心中从此根深蒂固…
当她日渐长大，功力因勤奋和聪明也愈发强劲后，曾数次秘密出谷…她蒙着面，像鬼一样银魂不散的守在左相府，几次夜中突现吓坏了相府的家丁，都没能堵到那个藏的很好的左相夫人，反而每次都和那个蓄着浅须，温文尔雅的左相蔺亦祥打了个照面…
她冷眼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正气，相貌堂堂的男人，质问他苏凌空躲到哪里去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很不错，以他在朝中的地位，从未对她三番五次的纠缠而大发雷霆，只是每每笑言“凌空说…有缘会再见…”
不过倒是有一个年纪还不大的小女孩，每每见到自己，都会一脸的冰冷和警备，挡在蔺亦祥身前，言语嚣张不说，还作势要和自己拼命…她一看这个小女孩，心中就说不出的微妙，也有些好笑，自此她便不再干扰相府，四海内游走，寻着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姐…
时间真快，一转眼，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却比二十年前还要美…不，也许是美到永远看不出年岁…
昔日只会窝在襁褓中哭泣的小心缘，摇身一变成了亭亭玉立的青衣少女，白日给她端茶倒水，夜晚替她吹灯掖背，她总会有新裁好的素衣，洗干净的白袍挂在墙角，她再不用去夜半起床亲自去哄那些从谷口捡回来的婴儿，她越发的像个一代宗师，对众弟子的管教除了严格，又透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疏离和冷漠，看起来了无七情六欲，每日除了看书就是钻到药房里一整天不出来，身子就像皮包骨一样令心缘担忧，却没人看她生过一场病…
因为比常人通透的心性和坚定的意志，她的武功开始登峰造极，她救活了多少濒死的生命，她自己都数不过来,她研制的毒药又侵害了多少生灵，她也不知道，反正，世外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管保护她的昙花谷不受任何人欺凌…
不是没人爱她，是没人敢爱她，不要冤枉她，她真的一点都不难被打动…所以，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的，说她好面子也好，说她闷骚也罢，说到底，她总归是需要一个既要自视甚高有本事，又要比她还要无法无天的人来疼她爱她的，让她相信人真的可以不怕命运，不怕死亡，不怕一切颠沛流离，让她从头到尾都保持简单善良的初心…
桃源深处是寂寥
命定缘枯知己少
人生几度开怀笑
醉生梦死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拣尽寒枝不肯栖（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