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之子》石大牙

2、第一章 故人相见 “如果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活过，你还会选择留下吗？”
　　“即便再选一次，我也依然会选择为他倾情至此，万世不离。哪怕最后落得遗臭万年，粉骨碎身，我也甘之如饴。”

　　虚空中的声音渐渐远去，柳卿之的头一阵剧痛，瞬间醒了过来。
　　看着周围一片雪色，银装素裹，柳卿之有些发愣。
　　他这是……重新活过来了吗？还是，做了一场梦？脑袋里仍回响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来一次，是老天爷的安排吗，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放过，若是什么计谋，还不如将计就计。
　　他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感让他的心底一阵惊喜。不管如何，现在都是重新开始，不管是不是梦，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略显旧的白色披风，在袖口处摸到一朵绣着的火红梅花。他记得这披风是在他十二岁生辰那天母亲送他的礼物，第二年母亲去世，他就再也没有穿过。唯一穿过一次，是在除夕夜宴上，皇上宴请群臣，他跟随父亲前去，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大娘便让他穿了这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坐在雪地上看了看四周，站了起来。
　　这里是后宫才对，再往深处走，就是冷香阁，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柳卿之没有犹豫，径直向冷宫跑去。
　　天色渐暗，柳卿之站在冷香阁门前推了推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锁住的，根本打不开，以他现在十三岁的武功和力气根本就打不开这扇沉重的大门。
　　柳卿之皱了皱眉，心头一跳。他明明记得当年他就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怎么会打不开呢？
　　他没有过多犹疑，重生一次会有很多事改变，他所要做的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学会变通。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不会再同以前一样了。
　　柳卿之没费多大力气就跃上了宫墙，琉璃瓦上有厚厚的积雪，有些滑，他脚步一错，就掉了下去。
　　“啊……”柳卿之轻呼一声，摔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却不疼，软软的，有些暖。
　　“啧……不怎么重啊，小竹竿。以后记得多吃点饭再来刺杀我，还有，武功也得好好练练，这两下子，还不如我呢。”身底下响起少年调笑的声音。
　　柳卿之低头一看，正对上楚明允含了戏谑的一双眼。
　　他有些愣：“楚明允……啊！”
　　楚明允忽然一个起身，将他打横抱起，站了起来。
　　“放我下来！”饶是上辈子一世阴谋算计，柳卿之心底对楚明允的情意也没有丝毫减退。面对着多少年前的楚明允，仍是红了脸。
　　楚明允看着怀里人雪玉般的脸颊染上一抹红霞，大大的桃花眼里神色变幻，仿若星辰，不觉勾起一抹邪邪的笑：“不放不放，小娘子长得这样俊俏，许了我做媳妇如何？若是你应了，今儿你来刺杀我的事我就既往不咎，怎么样？”
　　柳卿之稳了稳心神，想冷下脸色，却心里不忍，只得道：“草民是柳相的三子，误入冷香阁，惊扰了四皇子，是草民有罪，但刺杀之事纯属无稽之谈，还请四皇子放草民下来，这样……不成体统。”最后一句话说得犹豫，让他双颊更红。
　　楚明允听到“柳相”二字眼底神色一变，却仍是笑道：“我想放你下来也不能，你自己看看，你爬墙本领太低，鞋都丢了一只，我要不抱着你，你还能在这雪地里一脚一脚地蹦过去？”
　　柳卿之一看自己只穿了白袜的一只脚，脸上红晕更盛。没想到这一世第一次见面就丢了大人，还好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模样。
　　楚明允看见柳卿之连脖子都红了，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柳卿之心中一颤，一眼瞪过去。
　　楚明允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边向屋子里走边低声道：“你可别这样看我，我要以为你勾引我了。”
　　柳卿之立刻垂下眼没了动作。他觉得自己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计较才对。
　　而他口中的小孩子比他还高了半个头，抱着他进了冷香阁，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冷香阁里布置十分简陋，除了必要的桌椅和一张床，其他什么摆设也没有。桌椅也很久了，只是很干净，看得出打扫得很勤。阁子里有个火盆，但是十分小，根本暖不起这么大一间屋子。
　　楚明允将柳卿之抱上床榻后，脱了他的鞋，用被子盖住他的双脚，道：“这样暖和些。”说罢，又转身去给火盆添炭。
　　柳卿之有些发愣。他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开始，他上一世与楚明允相遇是无意的，他只是好奇冷宫是什么样子，很多人都说冷宫里住了个娘娘，长得很漂亮，但是皇上不喜欢她，连带她的儿子也不受宠，要在冷宫里被关到十六岁。他好奇去看看，在冰冷空旷的宫殿里看见了楚明允，他为他拦下刺客，受了伤，两个人彼此防备又彼此爱慕。后来，楚明允十六岁出宫，他文采动天下，做了他的太傅。
　　再后来……
　　“我有这么好看，让小竹竿看直了眼？”耳边响起一声低笑，柳卿之回过神来，就见楚明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得眉眼微弯。
　　柳卿之拍掉他的手：“别叫我小竹竿！”
　　“哦？不叫你小竹竿叫什么？”楚明允笑道，“你又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嗯……卿之，我叫柳卿之。”柳卿之迟疑着开口。
　　楚明允神思似乎有些恍惚，他伸出手拈起柳卿之一缕垂落颊边的发丝，轻声道：“卿之……柳卿之……好名字！”
　　柳卿之看着他的模样有些疑惑，“怎么了？”
　　楚明允摇摇头，“只是觉得念着很好听而已。你饿吗？这里没什么好吃的，我住这儿，母妃不在，你要是饿了就我来动手了。”
　　柳卿之正想说我不饿，却听见一声咕噜声，楚明允促狭地看着他的肚子，让他不禁红了脸。
　　楚明允捏了把他的脸，笑道：“啧啧，这么爱脸红做什么，像个小媳妇似的，这不是勾引我娶回家吗？”
　　柳卿之心头一乱，不觉反驳道：“你才小媳妇，你们全家都小媳妇！”
　　楚明允赶紧捂住他的嘴，“我的小祖宗啊，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敢说皇上是小媳妇的，全天下也就能找出你了。”
　　柳卿之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楚明允松了手，也不逗他了，往里面去找吃的了。
　　柳卿之看着楚明允的背影心头有些怔忪。自己明明都活了三十多年了，怎么在他面前又成了小孩子？上一世从来没有这种欢声笑语，他们之间除了算计只有利用，从一开始相遇，到最后相杀，再没有别的。这次，算是老天给他的补偿？
　　楚明允寻到了些点心拿过来，递给他，“这是我昨日从御膳房偷来的，母妃才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给你吧，我可不能饿着我小娘子。”说着说着，又没正经起来。
　　柳卿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早就冷了，冻得都有些硬。
　　眼前的人仍是笑笑的模样，但眼底却是尴尬的。
　　柳卿之咬了一口，冰得舌尖有些疼，却笑起来，道：“很好吃啊，比我大娘做的好吃多了。”他撒了谎，尽管他在家里不得大娘喜欢，没有好东西用，但最起码吃的是热菜，住的是暖屋。
　　楚明允愣了愣，将碟子放在床头，敛去笑意，道：“你骗我做什么，这确实很难吃。”说着，拉住了柳卿之的手，将那块糕点拿来，放回了碟子里。
　　“我送你出去吧，夜宴该开始了，很快就有东西吃了。”楚明允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柳卿之看着这样的楚明允眼眶发酸，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房顶上一阵响声。
　　头顶传来凛冽的破风声，夹杂着阴狠的杀意。
　　柳卿之想也没想立刻扑到楚明允身上挡住他，楚明允一愣，手上动作却不停，径自抱住柳卿之的腰，一个转身想要颠倒两人的位置，却无奈射来的箭太快，直接射入了柳卿之体内。
　　刺客一击不中，却没有继续，反而立刻逃逸，似乎是害怕什么。
　　“卿之……卿之！”楚明允慌了神，紧紧抱着柳卿之不放手，中箭的地方溢出血来，暗紫色的，带毒。
　　柳卿之按着楚明允的肩膀，断断续续道：“没……没事……”说罢，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昏过去的前一刻，似乎看见一个素衣白纱的女子进门，神色慌乱。

　　眼前仍是阵阵发黑，但意识却是清醒的。
　　“你终于醒了！”楚明允看见柳卿之睁开眼，手发着抖，紧紧攥住柳卿之的手。
　　柳卿之看了眼四周，虚弱道：“你没受伤吧？我怎么还在这儿？”
　　楚明允擦了擦柳卿之额上的汗，道：“你昏过去一个时辰了，皇上遇刺，夜宴还没开始，前面很乱，我没送你出去，母妃给你看了看，拔了箭，吃了些药。你虽然醒过来，但还没完全好，先躺会儿吧。”
　　中了毒箭还能在一个时辰内醒过来，这位在楚明允登基后被追封的贤慈太后的如妃，果然不简单。上一世他遇见楚明允时如妃已经病重身亡了，而这一世却还活着。柳卿之心里想着，隐隐有些担忧，却毫无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明允忽然捏住柳卿之尖细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为什么救我？”
　　柳卿之眼底有片刻的疑惑，却忽然释然，他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四皇子，想不想君临天下，坐拥四海？”
　　楚明允紧紧地盯着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慢慢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