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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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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灯是个圆脸姑娘,皮肤细腻如脂,眉眼秀巧,嘴角带笑,很是讨人喜欢。玉蘅身量略长,相貌端庄秀丽,两人本是同岁,看上去倒是她略大些。桂灯是镇上富商家的二小姐,家大业大,玉蘅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清贫安分。不过小孩子嘛,谁又在乎这些,只要性情投和,便是玩到一起的好姐妹。
还是刚入校不久,她们本来并不熟悉,位子离得远,寝室也不在一处,平日里相见话也不多。桂灯看来,玉蘅这人清秀可亲,书也念得好,只是性格太规矩些,身体也弱,有些个游戏她不太热衷。玉蘅心里,却是对桂灯早有注意,原因无它,桂灯容貌不是班中最好,人缘却是数一数二。这在女孩众多的学校,实在是很让人佩服,玉蘅自己不是那随众爱闹的,但每每见到桂灯,总忍不住暗生一种羡慕之感。虽然如此,她的成绩仍是班里最好,只是桂灯若一用功,也能相差不远,因此两人之间,一直有意无意地互相比较着。
那日正是三月初三,春云缭绕,犹有微寒的日子,正上着经书课。老师是四十多岁的已婚妇人,古板也和蔼,听她的课向来很是清闲。桂灯虽然坐在前排,倒也不怕什么,轻拿起本书略一挡着,右手就开始随意画起画。她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不一会儿功夫,一幅女教师小像便已完成了。忍笑反手递给周围的同学,几个人开始嘻嘻哈哈传来传去。
玉蘅在桂灯身后靠右侧些,小像掉到她那里的时候,老师已经注意到了,便板起脸严肃地说道:“什么东西,快交上来。”玉蘅为难了一下,她向来有些害怕老师,不管自己有理没理,但事已至此,出卖同学总是不好的,也仗着这门课成绩尚佳,便大胆站了起来,将画像交上去。老师自然是不太高兴的,便问这是谁画的,桂灯在下面瞪大了眼睛,只怕玉蘅将自己名字说出来,好在那画不算刻意丑化,玉蘅也只有低头自认了。老师只看了一眼,说声:“认真听课,不要乱写乱画。”便没有继续为难。
课后桂灯跑来,跟玉蘅抱歉了一声,这算是两人入学以来,第三次面对面说话,玉蘅有点紧张,反倒是桂灯大大方方,好像始作俑者本不是她。玉蘅拿出画来,微微笑着说;“你画得很好看,怎么跟我在家里见过的都不一样呢。”桂灯眨眨眼说道:“你说的那是中国画,我用得可是西洋画法,有阴影哦,你看~”她推开椅子,靠近玉蘅坐着,用手指给玉蘅看。
那时正是民国初年,西洋画法虽早已传入中国,但在这江南小镇,见识的人却并不多。玉蘅自己在家,跟着父亲也学过一些,都是些山水花鸟,水彩人物,却从未见过这般奇妙的技法,一时好奇,不由得看入了迷。桂灯在旁讲解着,斜观玉蘅看画的样子,倒觉得比上课听书更认真些。毕竟她自己也着迷这些,以前并不了解,现在正得了一个不错的知己,心中也很是欢喜。
自那以后两人关系亲近起来,也不能算特别亲密,只是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话都说个不停。睡觉和上课的时候固然不能一起,却随时可以思量出许多许多话,来到相处的时候说。第一年学校放假了,彼此都写了长长短短的信,一封不停,不知道短短的十几年,哪里就积攒这些事要倾吐。且全不是什么大事,只一些极细小琐碎芜杂的念头,也毫不客气都写在纸上,投递出去,确信对方一定能够看得明白清楚。后来桂灯的哥哥回忆起来,说她那段时间好像被什么迷住了一样,同学书信一到,连平日最爱看的马戏都不去了。
其实身为容府二小姐,桂灯时间并不是那么多,父亲另外给她雇了家教,法语、马术、各种礼仪,当然还有西洋画,相比起来,玉蘅的日子也算不上好过,父亲虽不须她每日琴棋书画,但为贴补家计和学费,帮着母亲做些女工织补,却是必不可少的。每每在辛苦劳累后,忽然得了桂灯的书信,那便是玉蘅一日辛苦的最好补偿。无论两人此后人生如何,这些鸿雁往来的日子,确是最无忧无虑的少年好时光。
春来秋往,光阴变换,不觉间又是夏意浓浓,绿枝满目,天热了兴许人火气大些,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忽然起了小争执。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相交过密未免生些不满,一直以来桂灯性子强些,玉蘅也有些固执,也不知怎么的,只因为极小的一件事,忽然两人都变了脸色。但那争执的起因太过微小,简直不值得特别描述出来,且与两人情绪毫无干系,她们之前从未吵过,也许长久以来,因为互爱的关系忍耐太多,内心深处其实都愿着能冲撞一次吧。总之玉蘅碎了方砚台,桂灯摔门而出,走之前大声喊着:“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之后两个如同陌生人一般,见面不理,同行不言,有意无意避开。但桂灯又听说,玉蘅家境,只有那一方砚台,那日碎了不能再用,平日功课甚是不便。这话她本不想听,结果还是听了,听完本不想理,到底还是去了。玉蘅正披一件单衣在寝室发呆,想着到底不应该冲撞了她,如今再去道歉,不知有用没用。犹豫了一晚,狠狠心穿好衣服去了,没找到桂灯,却是白跑一趟。正惆怅着往回走,不经意迎面看见,桂灯也没有多话,低头奔过来,将一方新砚台塞手里,低声说句:“这是给你的。”转身就走了,玉蘅喊她也没叫住。两人第一次吵架,糊里糊涂的翻脸,又这样糊里糊涂的和好了。
一日晚饭后,玉蘅在花圃边溜达,走到北边白墙那里,看见桂灯正坐在墙上,像极悠闲。这却是吓她一跳,女孩子哪有这样大胆的,玉蘅急忙看看四周,没什么别的同学老师,正想赶紧叫桂灯下来,没想到她略一回头,看见自己,反倒笑着招手,指指不远处的梯子,叫自己也爬上去。其实这墙不高,墙后是附近农家的田野果林,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时间正好傍晚,远处天际散霞成绮,确实好看的紧。
玉蘅抿着嘴笑,问桂灯道:“你是不是在想,怎样将这眼前景色给画出来?”桂灯道:“正是呢,只是不知,该用哪几种颜料得好。”玉蘅道:“你不是学得有几分成就了,这该不是难事吧。”桂灯道:“哪能就这么快,老师也画得没多好,我正寻思着换一个人教呢。”说罢低头叹了一声道:“最近家里境况似也有些变化,只恐父亲不许我再继续学下去了。”玉蘅对学画虽是所知不多,但生计艰难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转移话题道:“再一两年我们便毕业了,之后你却如何打算呢?'桂灯道:“大约是到省城继续上学罢,这点学费想来还是给得起,那你呢?”玉衡心中惘然,说道:“怕是我不能陪你了。”父亲薪水微薄,供奉自己乃是亲恩深重,但她尚有幼小弟妹,若要再继续读书,是绝不可能,家中定会给自己寻一门亲事出嫁。
桂灯忽然说句:“若我是男子便好了,定然要娶你,这样便不用分开。”玉蘅嗔她道:“说什么痴话!你自己也是要嫁人的!”桂灯撇撇嘴道:“嫁人有什么好呢。”玉蘅作正经色道;“小丫头别乱说了,就算不好,难道你能一辈子独身么,就是嫁人之后,也还能常来常往,那才是好姐妹。”桂灯歪头笑道:“常来常往是自然的,可要是天天见面那才随我心愿,不如你来给我做嫂子罢。”玉衡道:“说得越发荒唐了!”就站起身来,打算寻梯子下墙,又回身拉住桂灯的手,说:“我们一起,免得掉下去。”两人手拉着手,在矮墙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夏风习习,吹动裙摆,便在晚风中又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