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清风》泠夜

2、承

　　承：
　　“哒哒”的马蹄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响起，在空旷的昆仑山中传出阵阵回响。大片的雪花从天际飘落，凝固在车窗上，结成一朵又一朵的冰凌。马车上，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清风，如此大雪，你的身体根本受不住。”洛少初将外袍给清风披上，握上他的手，仍是刺骨的冰凉。
　　“我在你眼中，何时起竟这般没用了？”清风随意调笑着，脸上绽放开温暖的笑意。
　　洛少初看着他魅惑的容颜，一时竟呆了。
　　他从来都不是无用的。得知父亲身死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想手刃凶手为父亲报仇，却恨自己没有那份实力。而后，清风便开始教他。文治、武功，他将所学倾囊而授。
　　在洛少初眼中，虽然清风失去了武功，但他仍是一代宗师。在他的身上，他学了很多很多，现今出神入化的剑术，掌控人心的手段都师从清风。若是没有他，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傻小子吧。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洛少初视清风如师如友。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愫在他的心底蔓延生长。
　　弱冠那年，清风助他夺得了武林盟盟主之位，他终于有了实力睥睨天下。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不想复仇了。隐居的那段时间，反而成为他最快乐的时光。
　　“你是洛凌之的儿子，继承这武林盟本就是你的责任。”清风的一句话，让他尽去打退堂鼓的心思，从此开始涉理武林中事。

　　马车在昆仑冰原处停下，前方路险，只能靠步行了。冰天雪地，满目的雪白，时间也仿佛在此间凝结。
　　“无根花的传说我也曾听过。所谓无根花，以雪为根，长于积雪覆盖的断崖之上。不过，一旦被摘取，整个断崖都会瞬间倾塌。”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步行，洛少初听着清风缓缓道来无根花的故事。
　　“清风来过昆仑？”
　　“我小时候，便在此地修炼，直至武功大成，才出昆仑。”
　　难怪，他一身与容貌不符的清雅气质，原来是在昆仑冰雪世界中的长期磨练，才能修得如此淡泊的心性。
　　“从我出生，便被委以重任，这是我无法反抗的宿命。”他的眼神黯了黯，“能够偷得这八年时光，我已满足。”
　　“别胡说！”洛少初拽紧了清风的手腕，“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他已暗自下定决心，待清风伤愈，他们就离开武林盟，寻一个风景胜地隐居，不再理会江湖中事。
　　“少初，你执念了。”冰凉的手反握住洛少初温热的掌心，却良久没有言语。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半日，正午时分，阳光普照，终于给这一片雪色带来了些许暖意。让洛少初惊讶的是，纵然脸色苍白，但清风的步履始终沉稳，不见丝毫凌乱。他是习武之人，自然不惧寒冷。但清风，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身负旧伤，也可以坚持这么久。
　　洛少初的心头无端泛起一阵酸楚，在遇到自己之前，清风到底曾经经历过多少磨难，这是他不知道的过去，没有他的过去。他不由握紧了清风的手，不愿放开。
　　“若我料想不错，前头的断崖应有无根花。”他们已经深入昆仑雪山，在这人际罕至的深山，只有迎面而来的呼啸冷风与层层不化的皑皑白雪。
　　沉默中，忽有一道阳光破空射来，反射在对面的断崖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洛少初忍不住用衣袖遮了遮眼，等再凝神细看的时候，却见断崖上盛放着一朵五瓣的小白花，刚才便是它在阳光折射下泛出的七色光辉。
　　“啊！那便是，那便是无根花啊！”洛少初心中顿时狂喜，没想到这一行这么顺利，如此轻易地便找到了所求之物。
　　“少初，摘花之时，切记要快。”看到无根花的夺目光辉，清风也十分喜悦，却还是留神叮嘱，“无根花一旦被摘离，断崖上的积雪会瞬间崩塌，引起雪崩也未尝不可。”
　　“相信我，我的武功可是你亲授。”洛少初自信地点了点头，转身飞上断崖。
　　半空中只见一幅白色的衣衫，轻飘飘地落在对面的崖壁上。洛少初近距离看到了无根花，五瓣花瓣竟像是雪水凝成，晶莹剔透，而触感是暖玉般的温滑。世间竟有此奇花！
　　他并指拿捏出花托，微微使力，在拔出无根花的同时，一个漂亮的轻功，回身向下，稳稳落在清风面前。
　　“你看……”得意的话还未出口，就听得隆隆的雪声从头顶传来。只一瞬间，所有的积雪瞬间坍塌，如滚雪球般向他们头顶砸落，快得仿佛电光时候一瞬。
　　“少初！”千钧一发之际，清风一手拉过洛少初，后踏一步，脚下不断变换着步伐，在短短一瞬之中，侧身将洛少初拉离原地。
　　等洛少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之中，外面积雪不停呼啸而过，而这个山壁上的洞穴却巧妙地避开了雪崩。
　　“清风，你没事吧？”想到刚才是清风拉了他一把，才得以避开没顶之灾，洛少初在昏暗中看到清风的身影。
　　刚才的巧力仿佛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侧身靠在山壁之上，微微摇了摇头。
　　洛少初从怀中取出无根花，晶莹的颜色透着微光，并没有丝毫损坏。
　　“若非有你，我刚才必然躲不过。”他心有余悸。
　　“这里，我小时候曾来过。”清风望洞里看了看，事隔多年，当年取火的木柴还在，在这大雪深山，还保持着当年留下的痕迹。
　　“我去试试能不能取火。”
　　“少初。”清风却突然喊住他，“扶我一下。”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虚弱。洛少初揽过清风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他的衣衫早已被湿汗重重浸透。
　　那一夜，洛少初抱着清风在山洞里坐了一夜。透过明灭的篝火，洛少初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浓浓的悲伤，他和清风，再也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