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退之

1、第 1 章

　　虞美人
　　我把手里沉重的木箱吃力地放在地上，然后便扶着墙壁直喘气
　　“应该是最后一箱了吧？真要命，我的腰啊……”
　　“是你自告奋勇要来帮忙的。”外公神态自若的坐在一旁，用一套紫砂瓷具沏着上好的毛尖。他拿起炉上烧开的水壶，动作优雅地烫壶，温杯，干壶，置茶，烘茶，注水……滚水冲入茶盏时，茶盏中的茶末被水一烫，蒸腾的热气和香气，顷刻间充盈鼻间，令人心旷神怡。
　　“是，是我自己自找苦吃。”我苦笑，什么叫吃力不讨好？就属我这种。暑假无所事事，到外公家打发时间，赶上外公说今天是六月初六，应该晒书，我能不帮忙么？难道看着外公一个古稀老人拄着拐杖搬书箱？
　　我用抹布擦掉樟木箱上厚厚的灰尘，一手护住口鼻，一手扭开樟木箱的锁扣。灰尘扑面，却意外地夹杂着一股浓重的书墨香气。我闻着这股墨香精神一振，些许灰尘也就不甚在意了。这股墨香并不若普通书墨那般有股淡淡的腐臭味，反而香气馥郁，但却不浓艳。细闻绵长毓秀，竟不知里面缠绕了多少种香气。我忍不住将头探进去，才发现这香气的来源竟是箱底的八本面相十分古典的蓝色线装书。我小心地把书抽了出来。
　　“景沂的《全芳备祖》？外公，这可是世界上最早的植物学辞典啊，一套八册，印数很少，而且还是线装本，您从哪得来的？”看到书名我大吃一惊。
　　外公笑而不语，低头倒了一杯茶递给我：“这可是好书啊，独于花，果，草，木，尤全具备。”
　　我自是不解外公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但看他并没有要向我解释什么的意思，便也不好多问，就说：“外公，这几本书能借我看看么？”
　　外公点点头：“好书啊，就要用心读。”
　　夜幕降临，我洗完澡就坐在桌前翻看那套《全芳备祖》。书分前后两集，前集二十七卷，为花部，分记各种花卉。内容大意倒也不难理解，都是些七言散联，五言绝句。本想用这书消磨时间的，聚精会神地看了几页之后就实在提不起兴趣了，便百无聊赖的胡乱翻阅着。直到翻到书最中间的两页时停了下来，这两页纸上空荡荡的，除了右上角上用清丽小楷写的“虞美人”三个字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是空白页？”我来了精神，把书举在台灯下眯着眼仔细查看。光线似水慢慢淌过这两页空白的纸，好像一块微微发亮的手绢在一点点擦拭沾满了尘土的铜器。我突然听到寂静的屋里传来了一声虚幻缥缈的声音。
　　“汝……汝是何人？”这声音轻得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重新低下头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死命的盯着手中的书。
　　“汝是何人？”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确实是从这书里传来的。
　　灯光的映照下，眼前的空白纸张像被一层层抽取薄纱，如同电脑显示屏般清晰地呈现出另一个房间和一张俊秀精致带着些许疑惑的面容。
　　“怎么回事？”我惊得哼出声来，下意识用手去摸，却只能摸到冰凉的阻隔，书还在！只是看不见。所以，眼前的画面更像是一幅家庭影院般的幕布投影？又胡乱摸了好几遍，我确认了眼前的景象看不见摸不着。
　　“汝究竟是何人？”画面里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我不是何人……你又是谁啊？怎么会在书里？难不成是得罪了那个魔法师被封印起来了吧？”我满脸黑线，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啊？
　　“吾名陈轩阁，字瑾之，姑娘存于书中，莫非是花仙？还有刚刚姑娘说的魔法师，封印，又是何物？”
　　我见那少年一身古人装扮，突然间领悟到什么，便抬手指着另一本书问：“这《全芳备祖》是你家流传下来的？”
　　“姑娘怎么知道？吾家世代都喜于种植花草，这书就是祖上从南宋时传下来的。”少年略微皱了皱眉。
　　“南宋？那你现在处于的这个时代是……”
　　“明永乐年间，姑娘不知道？”
　　我愣愣地抬起手，恨恨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啊，好疼，这么说这是真的了？这本书能连接两个时空？“
　　“时空是何物？姑娘莫不成真是这书中仙子？早就觉得奇怪呢，书里注有‘虞美人’的这两页纸是空白的，没想到今天一打开就看见这种景象。”少年笑了。
　　“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看着少年暖人的笑容，我的脸唰就红了。
　　从此之后，我的人生，变得异常精彩。我和谨之约定好时间同时打开书翻到标有“虞美人”的空白页就可以看到对方的世界。
　　瑾之说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像祖先景沂那样的园林艺术家。
　　瑾之说他百花百草都见过，唯独这虞美人只从《本草纲目》中略有耳闻，却从没见过实物。
　　瑾之说他对虞美人怀有特殊的感情，总有一天要让盛开着的虞美人装扮自己的园林。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鼓励着他，每天看着他专注于照料花草而动人的侧脸，度过漫漫时光。
　　瑾之常修剪着密密的种满一地的白色小碎花，我闻着那花的香气清新宜人，又不娇艳，便问瑾之：“这是什么花？很好看啊。”
　　瑾之说：“风信子，性喜凉爽，空气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它较耐低寒，但怕炎热。吾就喜折几枝放在书屋里。”
　　我凑近书页看了看说：“这花应该还有别的颜色吧？”
　　“有的，风信子最早是靛色居多，不过吾更喜欢素色的。”瑾之剪着一枝白色的风信子说。“你知道这素色的风信子代表什么意思么？”瑾之的脸不自然的红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好奇地盯着他。
　　“就是……”瑾之嘴里支支吾吾的小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
　　“就是，吾……心宜尔焉……”说完瑾之便急匆匆地别过脸去。
　　“你是说……”我的脸烧得厉害。
　　“姑娘，汝知道么？其实吾很少和人说话的，但是对汝，总有说不完的话。”瑾之轻声说道。“虽然吾和汝之间隔着好几百年的光阴，但是，吾一定会去找你的。”
　　“那，你可别食言啊。”
　　他把手放在书上，我伸出手，印上了他的。
　　由于瑾之高人一等的谈吐举止以及他出色的完成了亲王府的园林设计，我隔着书，看到年迈亲王眼里对他的赞赏和喜爱，看到他身旁笑盈盈的郡主。我知道，亲王有让他和自己的小女儿联姻的意思。
　　他说，还有心愿未了，无以家为也。
　　月下，谨之坐在墨竹间，轻声呼唤着我。我立刻一扫脸上的阴霾，以灿烂的笑容迎向他：“我在！”一直都在。
　　“怎么了，拒绝了郡主，后悔啦？”我笑嘻嘻的打趣道，却发现今晚的他十分憔悴，神色虽似往常一般温柔，但是一种仿佛使人无奈的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令人不安的温柔。
　　“吾找半仙看过这本书，她说之所以会出现你与吾如此相见的异象，是因为吾强烈的愿望。”瑾之顿了顿，接着说：“是吾，想要见到姑娘，便见到了。”
　　“这怎么可能是单方面的，我也想见到你啊。”我淡淡的笑着说。
　　“半仙告诉了我，可以穿过阻隔的方法……仅一次可以通过……”
　　“别……别说了……”看着瑾之的笑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就是吾将死之时。”
　　人之将死，魂魄离身的那一瞬间，就可以穿透光阴结界。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实现，你还有更辉煌美好的未来，你怎么可以……”我的心像是泡在高浓度的硫酸液体里，烧灼难受得厉害。我激动得拍打着页面，似要击穿它去到瑾之身边。
　　“虞美人，吾终于找到了”瑾之摊开手掌给我看那几枝开得娇艳的花朵。“《本草纲目》里说它花及根味甘，微温，有毒。吾可用它穿过阻隔……”
　　“瑾之……为什么？”
　　“吾还有未了的心愿呢.”瑾之温柔的摩挲手里那几枝红的仿佛能滴出血的花瓣。
　　瑾之笑了笑，慢慢的把虞美人的花瓣撕扯下来塞进嘴里，那动作优雅得如同一个吃着晶莹剔透的精致糕点的年轻贵族。
　　“瑾之，别吃啊……”我的泪顺着眼角一滴滴的滴在书页上。
　　“傻丫头，别哭，吾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虞诺……”他怎么会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我忘了说？可他为什么从来都不问？
　　“虞诺？怪不得吾能从这标有‘虞美人’的书页上看到你的脸……”瑾之嘴角不住涌出血来，他全不在意地抬手贴在书页上，随着云淡风轻的一声“来”。
　　我看到他的五个指尖好像从逐渐融化的冰面浮上来般，慢悠悠的穿透了书页，最后手腕都清楚地展现在我眼前。
　　我像是戴上了一张眼泪汇聚而成的面具，无声地哭着，慌张地与他十指交握，使劲的，用尽全力的握着。
　　“吾未了的心愿就是能触碰到你啊……虞诺，下辈子，我们一定要相见……你的手，又暖又柔。”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的手弹开了去，眼前景象一黑，书页恢复如初，只是多了几道还未干透的泪痕。
　　瑾之，你说的，我们一定要相见啊。一直都是你在说，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说呢。
　　日夜更迭，我失去瑾之的日子，终于和我曾今拥有他的日子，一样多了。无事可做时，就会翻开书盯那两张着空白页发呆，想象他站在自己面前，露出令我心醉的笑说：“吾不食言，这就来见你了。”
　　你……可别骗我啊。
　　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一股熟悉的花香也随之涌入进来。我猛地抬头，见到来人是个少年，我随即涕零如雨。
　　“你怎么了？我是来拿回家里祖传下来的书的，幸亏你外公向我爷爷提起了，不知这书竟存在你家……”少年慌了手脚，在我身边坐下：“我叫陈瑾之，我刚刚说错什么话了么？你别哭，发生什么事了？可以的话，就告诉我吧。”
　　好啊，都告诉你吧。我盯着这张熟悉的再熟悉不过的脸想，一时半会儿可不行——那是要说很久很久的。那之后……
　　请让我触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