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boaj

1、第 1 章

　　冬日的日光总是有些慵懒，渗过密密麻麻的枝叶落在阶上，碎成无数不规则的斑。

　　错银点翠的博香炉晕开淡淡橙色，缓缓流动的香气徘徊空中，恍若一声叹息坠地，犹如女萝妖娆地缠绕上沉香木屏。

　　“你还是这么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咳咳，你也还是没变。”微微笑起来，随手将已温好的酒推过去，“上等的相州碎玉。”

　　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泠泠晃动，曛人微醉。

　　银光，碎玉。

　　“我倒希望能一直这样保持不变，无论是你，还是易春寒。”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一层不变的。”

　　“你也是？”

　　“是。”

　　“哈，即使有一天末世圣传卷进了武林的腥风血雨，需要你的智慧？”

　　耀眼的光毫无顾忌地刺进来，像要绞碎绵长悠扬的香气。少年随意晃了晃手中的瓷杯，似有些漫不经心，闲散地倚着雕屏画幕，花扇优雅，白衣从容，端然一种无伤大雅的风流气度。

　　“宿贤卿是我爹。”

　　所以，没有选择，更无退路。

　　“碎玉还是没有花雕好。”

　　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男人终是躺下来，转过头和他一起看向窗外，淡漠的声音融进静谧的香气里，在小小的阁楼里扩散出涟漪。

　　“是么……你喜欢黄酒？”

　　“酒都喜欢，只是竹叶青、桃花青梅酿一类太寡淡，喝来不痛快。”

　　——不能痛快喝酒就不算是男人。

　　很小的时候就听见这个男人这么说过。易秋颜微微咳了一声，拨开了堆积起来的香屑。

　　极浅的棕色，让人轻易想起他的发尾，有几分秋蝉翅翼的意思，镀上光后折射出萧索的冷意。

　　“等春天一到，后山桃花开了，娘亲和姐姐又可以做桃花酿了，到那时侯……那时侯，你还来么？”

　　男人只是一昧地喝酒。

　　温热的气息扶摇四散，模糊了对方的面容，少年一怔，垂下眼不由握住花扇——

　　“原来流言是真的……”

　　“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流言可言。”

　　沈香断续玉炉寒，却比不上对方的话更教人心寒。

　　短暂的错愕后，少年微微弯下身子，用扇子遮住了脸。

　　丝丝缕缕的钝痛无孔不入，钻进身体每个角落，扩散，游走，充盈。

　　长久的安静过后，耳边响起簌簌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今后，你和易春寒要好好照顾自己，替我转告易春寒，告诉她好好对待信风——她是剑客，剑对她而言，不单单是武器。”男人顿了顿，缓缓伸出手压着他的头，“你不能走动，但总不能老待在屋里，多去外面看看吧……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秋天。”

　　粗糙的掌心贴着发，仿佛在触碰某种名贵的绸缎，却又脆弱得如同琉璃晶花，稍微用力便不复存在。

　　少年沉默着，男人的温度抵达心底，蒸腾起暖意，好象全身上下都在喧嚣沸腾，热气从深处冒上来，变成水。

　　“岁引千秋……”少年忽然低声道，有一丝哭腔溢出来，“今日燃的这味香，叫岁引千秋。”

　　男人微微一愣，像是注视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端详他，忽然笑起来，拍了拍渲染上身的香气，抬起帘子，饶过屏风跨了出去——

　　“保重。”

　　刻意放轻的脚步渐渐远去。

　　等等——少年慌张地抬起头，朝男人离去的方向张开嘴，却为眼前所见呆住。

　　窗外，白雪漫天飘洒。

　　银雪如絮，纷纷扬扬，落下成白，掩住眼中一切。

　　日光印在屏上的痕迹不知何时混沌起来。

　　怔了片刻，少年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风住尘香花已尽，千秋岁，惑流年。

　　博山炉里，尘香旧燃，淌出一线又一线的香气。

　　“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