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梦》未绿

1、之一 秦逐

　　九寒剑前三式，踏雪，点水，攻心。
　　初入江湖时，寒心只习得这三式，却还从来没有用过。路经储苍山云镜湖，听说时常有人在此以武聚友，本不爱凑热闹的寒心一时兴起，便上了山去。
　　日后寒心忆起此事总是心境复杂，不知是该幸，还是该悔。
　　云镜湖畔亭中有八人，年纪相若的六男两女。有人徒手，有人带兵器，都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寒心找了一处空角落坐下，礼貌寒暄后只静静观摩，也不说话。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亮剑一试。”
　　和煦声音在耳边响起。寒心回头，白衣公子微微一笑。
　　“只是路过，看看就好。”
　　寒心并不十分懂得与陌生人打交道，谨慎应答着。然而那样的笑容似乎能化去所有的紧张。
　　“在下秦逐。姑娘带着一把好剑，如果能见识到它的风采，再好不过了。”
　　寒心的剑没有名字，剑鞘也朴素无奇。但只有主人才知道剑的好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把剑。
　　“何以见得？”抚摩着剑身，寒心轻轻问道。
　　“虽然在鞘，但难掩寒气。”
　　秦逐眼中光亮堪比这云镜湖中的光澜，好象能轻易看透许多事似地。寒心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
　　“可说对了？”
　　秦逐眉目舒展，了然于心的模样。寒心见他这般，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是，或不是。
　　秦逐自顾自说下去。
　　“剑极寒，然寒而不厉；御此剑之人若满身戾气，怕是物近即毁吧。”
　　这话不假。寒心师父训诫过，寒剑驾御不当，极易伤人。
　　秦逐眼光流转间一低：笑道：“姑娘膝上，有落花呢。”
　　寒心垂下脸，膝头果真飘落几瓣不知名的小白花。
　　寒心再笨，也知道这是暗中褒奖。根本忘了要拂去那些小花，定定看着卷起的白色花瓣，也不回秦逐的话。
　　秦逐毫不在意，继续观望开阔平地上高手过招。
　　半晌过后，身旁人忽然飘出亭外，带出素色残影，留下的话只有秦逐听见。
　　“……寒心惭愧，阁下要见笑了。”
　　寒心在空场内站定，微烫面颊渐渐感觉到冷风，心神镇定了些。
　　拔剑。
　　身后，那个聪慧和气的秦逐在看着。

　　剑起轻冷，剑走寒锋。
　　九寒剑只修习了三式，还不够精熟，但寒心全然了解剑法的威力巨大。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寒心实在不愿使出。
　　下山后还未遇见过真正的对手。寒心身影轻捷，出招游刃有余，每每换位间对上秦逐专注目光，似都要分一分心去。
　　寒心连比两人，一人是剑被挑落，一人是爽快认输。在场的人江湖阅历都高于寒心，有的也小有声名，没料到这名“偶然路过”的女子会胜得如此轻巧。一时间，都在犹豫是否要下场切磋，本来小声议论的亭中突然静了下来。
　　“谢各位赐教。”
　　寒心的剑在半空中划个圆弧，刚要入鞘，有个人影站了起来。
　　秦逐。
　　就算是素白长衫，也抢去身后青山绿树多少风采。秦逐仍然微微笑着，一步一步走下来，无形的压力缓缓拽住寒心，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秦逐说道：“请。”
　　寒心收拢心神，预感此战不会在三招两式内结束，而且如果不是十二分的认真，也许就会输在秦逐手下。
　　剑光一闪，寒心先攻。
　　既然不是实战对敌，寒心剑下自然会留情。可没想到秦逐不用兵刃拆招能这般自如，不见得咄咄紧逼却攻势得当，寒心出剑越发缜密小心，然而占不得半点上风。秦逐知道剑会从哪个方向来，也知道剑的弱点在哪里。
　　这人究竟有怎样冷静明察的心，才有这样睿智透亮的眼。
　　寒心手腕一翻，剑吐寒芒。跟着心下才反应过来，这招变的是九寒剑。
　　轻易地，又硬生生地，被秦逐逼了出来。
　　踏雪，点水，攻心，连寒心自己都讶异三招能使得连贯和精纯。看似轻飘飘软绵绵，实则暗藏锋利，挥起的寒气让寒心暗叫不好，眼看剑刃直向对方要害而去，撤劲已经太迟。
　　剑尖已经距离半分，秦逐才动了。比寒心要快，比寒心的剑还要快，秦逐眸中光华一闪，表情仍是从容的。寒心当下便明白，如果秦逐此刻反守为攻，如果秦逐出手不留情面，如果秦逐是自己的死敌——
　　白衣公子两指牢牢夹住了剑身。一瞬间，剑寒凝结。
　　寒心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那人几不可闻的一句话。
　　“你的剑，其实是暖的。”
　　犹如晨风拂面，肃杀寒冷瞬间消逝。绷紧的神经突然变得无力，脑中一片空白，只看得见眼前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寒心白皙的脸上有了些红润血色。把剑收回，触手像是对方的指温。
　　秦逐平心静气地微笑：“起风了，歇一会儿吧。”

　　相谈后才知道，原来两人竟是有些因缘的。寒心的师父与秦逐的母亲，曾经是同门。听说寒心要送一封信到江水城，秦逐提出结伴同去。
　　寒心起先客气推辞，路程并不遥远，并且下山后一个人行走了不少日子，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秦逐坚持己见。
　　“我正想着去探望一位在江水行医的朋友，家父大病初愈，去讨个补气养身的方子也好。再说附近有众多山匪出没，多一人总是保险些。”
　　婉转话中有着担心，寒心心中一暖。分不清是羞涩还是不擅表达，只是伸指拨弄着手中落花。
　　“好吗？”
　　见寒心不言语，秦逐追问。
　　寒心抿下唇，眉眼微弯。

　　* * *

　　“原来你认得九寒剑。”
　　“认得倒是不认得，只听家母大略提起，她当年没有学过。”
　　林中小道，细雨蒙蒙，寒心与秦逐各执一把伞。
　　这些天相处下来，寒心已经不再拘谨生疏，言谈与笑容也多了起来。
　　秦逐悠然的神气将寒心感染，完全忽视了脚下的泥泞，只觉得这样的光景倒也有趣。纸伞下黑衣的秦逐，像一幅淡墨的画。
　　在这样的天气里，秦逐居然还有比试的兴致。说是要比轻功，手中撑伞，地上泥土湿软不好借力，寒心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比法。
　　“走！”
　　秦逐话音才落，寒心足一点便已起步，余光中秦逐不落半分。
　　这一阵雨势加大，打在伞面上劈啪作响。泥土青草气味愈见浓郁，远山更加朦胧，近野苍翠不减。寒心满心满眼一点点开阔，轻适惬意得简直要融进这雨中去。脚下步法轻盈写意，渐渐拉开秦逐两个身长，一回头，那人也不见紧张，子夜寒星般的眼中噙笑。
　　但秦逐身形一晃，忽然消失了。寒心表情凝顿，没料到如此变数。连忙又向前看去，却是秦逐提气跃上树梢后借力飞纵，人已掠到寒心之前许多。一跃一纵如电光石火，纵是以轻功见长的寒心，双眼也捕捉不及。
　　“狡猾。”寒心咕哝，浑然不觉自己少有的温软语气。
　　前方的秦逐不知是否听清了这句抱怨。青伞下的人扬眉，只一瞥，脚底不歇。寒心怎甘心轻易认输，自是卯足劲追上前去。
　　最后，先停下来的秦逐笑道：“我输了。”
　　寒心撑伞的手臂垂了下来。赢了自然畅快，但赢得不轻松。
　　看不到秦逐的那一刹，其实是有些惊惧的。寒心讶异于心中的微妙变化，只短短几天，这个人的分量就会变重么？重到他不在眼前，就会失落？
　　没有人回答这些疑问。秦逐已经走近，手中的伞遮住了二人。
　　再次缓步前行的两人变成共撑一把伞。半分清静，半分暧昧，过度的贴近让才出过汗的寒心微微发热。
　　“从刚见你的时候就这样想了，”秦逐将伞往寒心那边挪了一些，“寒心你轻功实在了得。”
　　寒心看着秦逐优美的侧脸。
　　“还不是输了你。九寒剑这三式，一下子就被看破了。”
　　“不瞒你说，秦家的功夫里，读招是关键一环。”
　　说起武学，寒心倍感好奇。“也许是我见识太少，你身手既然出色，家门想必也赫赫有名才对。”
　　秦逐握伞的手一颤，叹道：“秦家百年之前也有过名耀江湖的时候，独门心法自成一格。后来心法秘笈引来争端，被人盗走，从此以后秦家一代不如一代，这套心法也传得零零落落。如果能找回它，秦家就能重拾名门之威吧。我奉父命全力追查，却还毫无头绪。”
　　实在是见不得秦逐紧紧皱眉的模样。那人应当总是笑若春风，眉宇淡扬。
　　于是寒心没有再犹豫。
　　“能帮得上忙的话，我也希望……能尽绵薄之力。”
　　雨气薄雾中的人轻声道谢，又把伞向寒心斜了斜。
　　虽然伞外风景被挡去大半，寒心仍觉得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