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高》凭栏听风

7、雾散

　　来者数人进来后，皆弯腰低头恭敬地站于两侧，众人皆惊，什么人如此大的排场……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大厅此刻是鸦雀无声，此时只听得门口处珊珊作响，环珮叮咚。来者竟是个步履悠闲的女子吗？众人更是好奇心大盛……
　　待那女子进得厅来，见者无不屏息凝神。那女子顺滑如泉的长发优雅地垂落在胸前，头簪一根金钗，再配着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眉不描而黛，肤无粉便白，绛唇一抿，嫣如樱果，皓腕上露出绯红的玉镯，鲜艳夺目，身着一身湖蓝色纱衣，金色丝线勾勒出的牡丹在阳光下映出莹莹金光，高贵而圣洁；腰间系一条翠色的丝带，顿显得纤腰不足一握，身段袅娜。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林氏兄妹见到来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疑惑，这沈二小姐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林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看了李父一眼，原来如此……
　　不待众人有什么反应，秦母已一反之前的盛气凌人，不动声色地避过林父，满目含笑地迎上前去执起女子的手：“唉呀，这就是我的乖媳嘛，真真是个妙人儿，我们峰儿真是好福气，竟能娶到如此谪仙般的……”
　　“娘！”秦母话未说完便被自家儿子大声喝断，秦峰一双眼紧盯着站在台上的洒云，焦急地想上前去又想到什么似的踌躇不前……
　　秦母看他这般模样又心疼又愤恨，狠狠地腕了洒云一眼。
　　洒云看着那端庄明艳的女子柔声安抚着秦母的样子，看着秦峰惶急不安看着她的模样，看着炸开了锅似的众宾客时不时投在她身上嘲弄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母紧握着她的手沉痛着急的目光……
　　猛一闭眼，本以为自己已经重获了新生，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世温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真正快乐……终究，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吗？
　　感受到李母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耳中听着林凤、李惊河小心翼翼地呼唤，闭着眼的脸现出一抹淡笑……谁说什么都抓不住，这次终究是不一样的，至少，这些亲情、友情是真的，不是吗？
　　回握了李母的手，睁开双眼，顿时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眸子无悲无喜，只是眼底那抹坚定不容忽视。
　　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氏兄妹眼底的担忧之色，洒云一指托起林凤的下巴，戏谑道：“小娘子生的好一副晚娘脸啊，小爷我好生喜欢，不如跟小爷我回家吧，小爷会争取给你个名份的。”
　　林凤一把拍掉下巴上的手，林府门弟尊荣，人人对她敬而恭之，林父对她又鲜有管束，是以养成了狂放不羁的嚣张性子。向来只有自己欺侮别人的份，要换个人这么对她，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只是云儿就另当别论了……
　　见云儿这样，这四人都放下心来。
　　李惊河见她没事了，对她安抚道：“云儿放心，我定要他给你个交代！”说着就怒发冲冠地朝秦峰而去。
　　洒云忙拉了他的手：“哥，不急，交代是一定要讨的，不过，先等一等。”待稳住兄长后转身对李母道：“娘，今日这礼是成不了了，如此境况，还是先请宾客们回去吧。”
　　“可是都已经开礼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要是就这么散了，指不定会被人怎么编排呢”，李母焦急道，“我去把他们赶出去，咱们先把礼行完了再说。”
　　“娘，来者是客，哪有赶人的道理，况今日来者众多，你这么一来，才让人有嚼不完的舌根呢。”
　　“那怎么办，难不成叫他们一起观礼不成？”
　　“娘，这笄礼是已经许了嫁的才能举行的，如今秦公子即已另娶她人，我们之前定的亲自然就不做数了，那这笄礼自然就不能再举行了，累娘劳累了这么多日，女儿实在过意不去！”说着要福身，李母赶忙扶住，“这说的哪里话，娘一点都不累，只是……”想说和秦家的定亲不做数的话太可惜了，可想想眼下的情况，一时也开不了口……
　　“即是如此，我去跟伯父说一声”，说话的是久未出声的林莲，说完已大步朝李父走去，生怕身后之人改了主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这离开的四年，时常会想起洒云孑然独立的身影，知道她跟秦峰定了亲时着实觉得不对劲，如今这亲不做数了，闷了一年的气终于可以舒一口了，嗯，今日真是个天朗风清的好日子……
　　李父听了林莲的话，抬头朝洒云看去，见她也正目带坚决地盯着自己，想起世人都传洒云可以被他收留，实在是三生有幸，可事实上，觉得三生有幸的人是他……这五年里自己每每想起来有这么个惊才风逸、仙姿玉貌的女儿都暗自庆幸当初的决定。自己本来想力所能及地给她找个终生的好依靠。本以为秦峰就是那个良人，本以为秦母跟她相处过后就会喜欢上她……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受了这等奇耻大辱……
　　遂不再犹豫，收起眼底的情绪，朝众宾客拱手，歉然道：“诸位今日肯屈尊光临我寒舍观礼，实是给我李某和爱女的面子。只是今日实乃多事之日，这礼暂不举行了，还请诸位先行离去，改日李某定当一一到府上负荆请罪”，说着示意家丁上前引路。
　　“且慢！”
　　秦峰忙上前几步走到李父面前，再次一揖道：“伯父，小侄无意破坏云儿的及茾大礼，今日之事，待礼毕，小侄和母亲再给您赔罪，只是眼下，还是先给云儿举行完大礼为重啊！”言辞恳切
　　“秦峰，我们云儿举不举行茾礼，自是李伯父说了算，哪有你说话的份”，林凤现在看到他就一肚子火。
　　她们家云儿看得上他是他几世修来的福份，可他竟敢背信弃义，要不是眼下场合不对，她非叫他好好尝尝她火云鞭的滋味。
　　“林小姐，现在他可是我的夫君，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对我夫君说话客气点”，出声的正是那个明艳女子，她一说完就朝林父优雅地欠身福了一福：“林伯父，没想到在东城也能见到您，实在是巧，我与夫君在京城大婚的时候，您正好出京了没赶上，正好过几日我们在东城要再办一次婚宴，到时候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林父朝要发火的女儿看了一眼，制止了她开口，尔后朝面前巧笑倩兮、落落大方的女子道：“芙儿不必多礼，到时伯父若还在东城，必当叨扰！”芙儿之父是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一向和林大学士政见不和，不过正因为如此，表面上的和气不能打破。
　　沈芙跟林父客套了几句后，转向李父又了福了一福：“李伯父，家父在我离京之时牢牢叮嘱我定要来您府上拜访，今日来得有些冒昧，实是因我夫君久久未归，我心中难安，故而来寻，万望伯父不要怪罪！”
　　李父知道她的身份。
　　数天前他就得到消息，秦峰与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浩然之二女大婚后一同荣归故里的消息，是以才会私派衙役阻拦，怕的就是今天这种局面。可事已至此！看她这等姿态，又是这等身份，自己能怎么样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只得按捺住心绪，道了声无事，虚扶了一把。
　　那秦峰见李父如此，竟又急忙道：“伯父既然不怪罪了，那这茾礼还是快快继续吧，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李母气得又是浑身颤抖，忍不住出声：“秦峰，抛开别的不说，我家老爷总算是你长辈吧？”
　　秦峰惶恐：“伯母言重了，那是自然的！”
　　“即然如此，长辈说的话你个做小辈的岂能如此忤逆？我家老爷说了今日这礼不举行了，那就是不举行了，哪容得你这做小辈的说三道四！”
　　秦母听闻此言也是气得够呛，一把把儿子拉往身后，厉声朝李母道：“好你个周梅，你还以为你这个区区七品县令的夫人在这东城可以横着走呢？既然大家都在，我就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儿秦峰不才，这次殿试中了一甲的探花了，这次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千金的大婚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呢！明个儿朝廷的传令官就会敲锣打鼓地来了”，说着面带得色地环顾全场，见众人无不称颂感佩，眼底更添喜意地朝李母道：“我儿中了一甲就说明能直接进入翰林院，进了翰林院就说明是朝廷命官了”，话锋一转，眼底划过一抹狠厉，“你一介妇儒，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继而又朝李父道：“李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私派衙役对上官不敬又是何罪？”秦氏其余人等也都一迭声地附和着。
　　李氏夫妇闻得秦母之言，面色皆是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