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曲水柏舟

1、第一章 血云

　　天色逐渐黯淡，眼前的景象与黑暗融为一体，天地间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混沌。天空漆黑如一潭死水，阴森森的让人压抑。夕阳却还未来得及落下，远远望去像一簇跳跃的火焰，一朵灼目的红莲。那血一般的红色从天边一点一点蔓延过来，如同大军压境一般。落日的余晖像来自地狱的红莲之火，从遥远的天边熊熊燃起，蔓延至整片天空，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只见一片赤色的火焰迅速地从天边烧了过来，在黑暗中发出璀璨夺目的血光。那样的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无数厉鬼在火焰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呐喊。
　　扭曲的树干像烧焦的尸骨，树木的皮肤开始溃烂。腐叶横尸遍野，霉烂而湿腻地黏在脚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叫声像丧曲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天边的血光兀自闪烁，却又将一切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在沉闷的黑暗中响起。
　　“万术无遁，破！”一声厉喝，蓝紫色的剑芒亮透荒林，驱散了暗处的鬼魅。然而不过片刻，黑影又在四周慢慢聚起。手持长剑的女子不耐烦地再次挥剑撕破眼前的黑暗，可是周围的黑色就像化不开的浓雾，任她如何挥舞手中的长剑也无法刺破。
　　“该死，到底还有多远？”另一名与她并肩同行的紫衣女子也十分不耐，不停地甩着鞭子，催促□□的马儿扬蹄狂奔。
　　持剑的人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不禁调侃道：“这里有这么多的孤魂野鬼，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高兴个屁！”紫衣女子骂道，“它们别把我吃了我就该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说完眯眼看向仍然漆黑一片的前方，对身旁的同伴道：“淡然，到底是不是这个方向啊？子弈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虽然她自己也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子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但是面对已经跑垮了三匹马的残酷事实，她对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信心还是有些动摇。
　　顾淡然正想说些什么，两人的马却突然惊慌失措地停了下来，拖着散乱的步子不想往前走。她收起长剑，用腿夹了夹马肚，试图让它跑起来，没想到适得其反。马儿竟然停了下来，在原地不安地甩着前蹄，仰头喷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向前踏出一步。
　　“应该就是前面了。”紫衣女子皱起了眉，血云已经慢慢褪去，围绕着她们的鬼魅也不知何时悄悄散去。云破月来，晦暗的月光隐隐约约投射出村庄的轮廓。
　　顾淡然利落地翻身下马，语气漠然：“看来我们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紫衣女子气愤地将缰绳一甩，也无奈地下了马，拖着长长的尾音抱怨道：“同样是滕王阁的人，凭什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每次都是我俩在做？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坐享其成？——真是气死我也。”
　　顾淡然斜了她一眼，幽幽道：“小蝶，如果你是你口中所谓的‘坐享其成’的人，你肯定也会抱怨‘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到处乱跑’的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戳我的短？”紫衣女子眯起眼怏怏地看着她，又低下头去解下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系着一个绿色的铃铛，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没有听到响声。
　　她将剑握在手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向前走去。
　　道路尽头的村庄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死亡的气息弥漫，空气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时断时续的鸦鸣，除此之外，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她们终于在村子的入口处站住了脚。
　　事实上，她们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鲜血密密麻麻地涂抹在地面和墙壁上，血流成河。无数尸体的碎片淌在血泊之中，惨不忍睹；尸体几乎都是身首异处，从破碎头颅中流出来的白色脑浆与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哪个器官的内脏、白花花的肠子从开膛破肚的尸体里滚落出来，落到一堆已经分不出部位的碎肉上，不断释放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血云终于褪尽，皎白的月光将七零八落的肉块和残缺不全的骸骨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伤口的边缘非常整齐，血肉翻卷；她们甚至还能清楚的看见死者临死前的表情，惊悚的，绝望的，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顾淡然脸色惨白地拼命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不断地撕扯着她的理智。紫衣女子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同样没有一丝血色；扶住身旁的木桩，几乎快吐了出来。前者费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无法顺利地控制舌头说话了。
　　“我实在是……无法把这堆东西……想象成人……”紫衣女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顾淡然僵硬地转过头，用颤抖的瞳孔看着她。她头顶上的红色灯笼与满地的鲜血相得益彰，村口的招牌上还写着极度讽刺的“平安”二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脚跟灌了铅似的沉，无法移动半步。即使闭上了眼睛，那残忍恶心的画面依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排乌鸦落在交错的树枝上，不急不躁地等待着一顿丰盛的大餐，等待着将满地的碎肉撕扯、吞食。
　　“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有多少鬼魅，然而此处……似乎什么也没有。”紫衣女子松开手中的剑，手上已有了一层薄汗。她将剑柄上的铃铛取下，轻轻一摇。
　　“丁零——”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像是雨点忽然在湖面上打出的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冷幽幽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感。铃铛发出绿色的幽光。
　　良久。
　　“没有一个魂魄，”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淡然，“没有一个魂魄！这些被屠杀的人，包括这里的孤魂野鬼，他们全部都魂飞魄散了……”
　　“那……还有人活着吗……” 顾淡然从喉咙里发出干涩而嘶哑的声音，她实在是没有勇气踏入这个仿佛死神光临过的村庄。
　　“要不要……进去看看？”紫衣女子咽了咽口水，惊悚地提议道。
　　顾淡然脸色一白，显然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吓到了，急忙道：“我在这里等你。”
　　紫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村子。
　　“莫碎蝶，”顾淡然在后面叫她的名字，语气非常郑重。她说：“我会记得你的。”
　　莫碎蝶兀自翻了一个白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