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胡予安

1、小溪

　　陈术第一次去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就被山里的景色迷住了。当时他年纪尚小，脑中浮现出的不过是蓝天白天，青山绿水这样的形容词。但对于他这样生活在都市中的孩子来说，大自然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和隔壁小黑胖一起玩了两天之后，陈术就想着要去探险。
　　小黑胖说：“离这不远有条小溪，小溪清澈见底，溪水甘甜可口，只是……”
　　“只是什么？”陈述好奇的问。
　　“只是听说有妖怪。”小黑胖神神秘秘的说，边说还边做出狰狞的表情模仿妖怪。“听说是个吃人的女鬼，嘴巴有脸盆那么大，专吃长的好看的小孩。”说完还点了点脑袋煞有其事的肯定道，“就是我这样的。”
　　“噗！”陈术不厚道的喷了。小黑胖是真正的人如其名。要是女鬼专吃他那样的小孩的话，陈术觉着自己应该是安全的。况且现在大白天的，女鬼要出没也要等到晚上了。
　　陈术正值好动的年纪，一个念头出来，就想着赶紧行动。可惜小黑胖死活不肯一起去，说要留着命吃晚上的红烧猪蹄。陈术暗道小黑胖果然是吃货，也就不勉强他，打听清楚了方向，一个人就出发了。
　　山路不好走，陈术倒也不怕，一边唱着歌一边前进。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小溪真的是一条很浅很窄的溪水，从山上一直蜿蜒下来。四周很静，风声，虫鸟声，水流声，就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到。陈术一路走来的暑气就那么消了。
　　溪水果然像小黑胖说的那样又干净又清甜。甚至还有虾和蝌蚪。这可是只有餐桌上和课本上看到过的生物。陈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乐不可支的在水里猛捞。
　　“你这样，虾和蝌蚪都会逃走的。”突然旁边有个清脆声音道。
　　“啊！！！”猛然听到有人说话，陈术吓的惊叫一声，一屁股做到了水里。
　　“嘻嘻嘻嘻~”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听的陈术气恼不已，抬起头就要看看是哪个罪魁祸首。
　　砰砰砰砰，陈术也不知道这心跳是刚刚吓出来的还是被眼前人的一笑煞到的。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姑娘，和陈术差不多年纪，长的很有灵气，干干净净，笑起来还有两个醉人的小酒窝，看的人心头甜甜的。此刻这小姑娘正笑眯眯的盯着陈术看。
　　陈术的脸涨得通红，又是气恼又是尴尬还有点自己也不知道的害羞，也许是为了掩饰此刻慌乱的心情，陈术瞪了小姑娘一眼，吼道“笑什么笑，丑八怪!”
　　小姑娘很无辜的眨眨眼，也不答话。
　　陈术心想，男孩子顶天立地，不能跟小丫头计较，便放低了声音道，“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突然说话都吓死人了。”
　　“可是，我一直在这呀。”小姑娘歪着脑袋指着不远处的一颗树。
　　陈术顺着小姑娘的手看去，果然有颗大树，树的枝干很茂盛，郁郁葱葱的，若是在树上确实不容易发现。
　　“走！我带你上去，树上有窝小鸟，才孵出来几天，叽叽喳喳的声音可好听了。”小姑娘拉着陈术就要爬树。
　　陈术一听也兴奋了，才刚出生的小鸟他还没见过呢。两人爬到树上，果然有一巢小鸟，鸟妈妈可能出去觅食了，留下几只小鸟，饿的叽叽喳喳的叫的不停。陈术便提议去捉点小虫子喂给小鸟，小姑娘也不怕生，两人又下了树，到处挖了虫子喂鸟，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天快暗了，陈术才恋恋不舍的和小姑娘道别。再三约好了明天还要再来，才借着夕阳回了外婆家。
　　接下来的日子，陈术天天去小溪边报道，小姑娘总能知道那么多好玩的事，产卵的虾，筑巢的蜜蜂，结了果的桑葚，甚至还带着陈术去看了小松鼠。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陈术简直伤透了心，就差少年鲁迅附体，只想喊，再见我的的蟋蟀们再见我的覆盆子门和木莲们！
　　后来外婆家的山村，成了陈术的最憧憬的暑期根据地。一到暑假，陈术总是寻着各种理由来山里玩。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岁月的痕迹从小黑胖褪去青涩的外衣长成一个高白瘦便可看出。也有变化不大的，好比小溪边的小姑娘，个子抽条了，但是脸却没什么大变化，还是一如几年前那般秀丽明朗。
　　陈术自然逃脱不了时间的流逝。只是随着课业的繁重，暑假被各种辅导班占据，去外婆家玩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到两年前外婆去世后，他想去，也没了理由。
　　一晃又是两年，陈术也上了大学，大学没多久，就有女生和陈术表白，陈术羞红了脸，对着女孩恳切又期待的眼睛就答应了交往。女朋友很好，两人的关系也非常融洽。但是陈术却总是想起那个有着甜甜酒窝的小姑娘。小姑娘的一颦一笑都闪现在眼前。直到每每看到女朋友的笑脸陈术内心都充满愧疚，而想见到小姑娘的心也越来越急切，最终，他决定和现在的女朋友分手，去找小姑娘。
　　陈术去了小溪边，却没有见到小姑娘，他每天去小溪边等，一天两天三天……时间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越来越失望。原本只当她是个玩伴，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家住哪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在小溪边。但是小姑娘一直没有出现。陈术想,或许她也和他一样出去上学了呢？更或许和这乡下的许多人一样，早早就嫁了人。陈术无奈，只能向小黑胖打听小姑娘。小黑胖却告诉他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但陈术真的不想放弃，他想过很多种和小姑娘相遇的情景，甚至做好了她已嫁作他妇的打算。
　　那天下起了暴雨，陈术还是去了小溪边，除了这里他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小姑娘。暴雨混合着山间的泥石流冲刷下来，陈术想回去，但是还是晚了一步，他被山上滚下的泥石砸到了脚。他想走但是动不了，眼看着泥石流越来越猛烈，陈术想着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然后陈术看到了小姑娘。
　　小姑娘还是一如当年那般亮丽好看，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陈术想果然是要死了，幻觉都要出现了，这种天气这种时候小姑娘怎么可能会出现呢。但是小姑娘竟然是真的！！她的表情有点严肃，一声不吭，扶着陈术往安全的地方走，陈术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委屈。这种该死的英雄救美的场景一点都不温情，性别都搞错了。陈术想，要是能更帅气的见到小姑娘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们回到了闲置了的外婆家，小姑娘把陈术送回来就打算走。
　　陈术急忙拉住她喊道，“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陈术心中那个伤心，等了这么久小姑娘才出现，现在一声不吭就要走。
　　“我要回家。”小姑娘望着陈术说。
　　“我送你。”陈术想也不想就道。
　　小姑娘不说话了，貌似不经意的瞄了陈术的腿一眼，陈术顿时就没了气势，但是手却不放，回望小姑娘的眼睛甚至有点可怜巴巴，“那你留下来照顾我吧，家里没有人，我腿不方便。”
　　小姑娘闻言皱了皱眉道，“你在这边还有没有熟的人，不如……”
　　“没有了，我只和你玩”陈术急忙打断道，说完也觉得自己幼稚，又好似说出了心理话，倒添了份勇气。陈术本来就是阳光开朗型的男孩，最近苦等小姑娘的文艺劲也过去了，此刻添了这分勇气，也不拖泥带水，望着小姑娘道，“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小姑娘显然很吃惊，她知道陈术对他有好感，但是不知道这就是爱情，小姑娘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看着陈术真挚的双眼，她觉得心理缓缓的升起一股甜蜜，难道这就是爱情么？但是想到现下的情景，她又沉默了。
　　陈术现在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对爱情还是有点不管不顾，愣头青一个。看着小姑娘默默不语，他内心也不安了起来。
　　良久，小姑娘叹了口气，同意在这暂时住下。陈术听了就笑了起来，本来阳光的长相，生生带了点傻气。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有点不安，小姑娘沉默了那么久还是没有回答愿不愿意当他女朋友。
　　小姑娘就在这住了下来。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小姑娘也就住了三天三夜。陈术的腿伤在好转，但是他的心在骚动。他觉得小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人好心好各种好，就是这次见面笑的不多，陈术各种耍宝，小姑娘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在陈术看不到的背后表情却很凝重。雨停了，小姑娘要走了，她让陈术回学校吧，不要再来了，即使再来，她也不会见他的。
　　陈术顿时急红了脸，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说的这么突然。他一定要小姑娘给出个理由。
　　小姑娘说“因为不喜欢你。”
　　陈术怎么会认可这个理由呢。若说小姑娘的心思是什么他也能猜到八分，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没告诉过别人她的存在。初时不懂，只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在这边玩耍的孩子。但是随着年纪增长，有些事实他不可能忽略。谁家的小孩能这么自由，谁家的小孩能无论他何时去小溪边，都提前等待在那里，谁家的小孩这么多年了，除了个子的区别，其他都好似没变……这一切的一切，他从来不说，只是因为他知道小姑娘从来没有要害过他，他就只当她是个山村中的小孩，一起玩一起笑。
　　“你别装了，虽然你掩饰的很好，但是我很小就看出来了，你很寂寞。”陈术说，“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又不是笨蛋，你的秘密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大概也能感觉出来，这么多年了，傻子也能看出来了。无论你是人还是鬼还是神，我都想和你在一起。虽然现在的我不太成熟，甚至还没有毕业，但是我会努力的，你所想要的，我都愿意给……”陈术絮絮叨叨，毛头小伙子一个，想要用自己的誓言感化小姑娘。
　　小姑娘听了很动容，她是真的一直都很寂寞，从她有意识开始好像就一直在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也不知道在这山里待了多久。见到陈术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躺在树上，只是她撒了谎，她躺着了大树最高的树干上。她像往常一般从高处望着远处的村庄。
　　后来她便看到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边唱着歌边向她这边走来。这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小孩，村里的小孩她都见过。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让看着的人也跟着开心。她看着他到了溪水边，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那一刻的宁静，然后又见他好奇的看着小虾和蝌蚪，试着想捞起来。一瞬间，她起了捉弄人的心思。跃下了树干，变开了口。后来，看似是她带着他漫山遍野的玩，实则是他的到来，让她亘古不变的生活多了一丝涟漪。
　　但是她必须要走了，这些天他一直来找她，她是知道的，可如今的她已经支撑不住那么多灵力来化形，这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陈术不相信，这是不是又是小姑娘不答应他的借口呢，但是他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陈术说，他不在乎的，他会一直等着小姑娘。
　　小姑娘说，你回去吧。我一直寂静流淌在这时间的长流中，其实已经累了。现在这样很好。
　　小姑娘说，她长在山中，也永远在山中，山伤了，她便伤了，山没了，她也会没有。
　　小姑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请允许我这么说，我不懂你说的爱情，但是却让我很感动。我很感激你，能在最后听到你这么说。
　　小姑娘说，答应我，找一个好姑娘，然后忘了我吧。
　　小姑娘说，我的名字叫小溪。
　　后来小姑娘就这么消失了，陈术去见了小黑胖，他问小黑胖，你还记得小时候和我说的小溪边有女鬼的故事么。
　　小黑胖道，当然记得啦，当时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胆子真大，竟然就去了。难道你后来有什么奇遇。
　　陈术说，是啊，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
　　后来陈术回了学校。再后来他结婚生子，有了个女儿，和父母不同的是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甜甜的。陈术为她取名唤做小溪。
　　番外
　　外婆家不远处的小溪在三天的暴雨下，被泥石流所掩埋。近几年来，山村的树林被乱砍乱伐，泥石松动，再加上开发了农家乐，游客对当地环境也造成了污染，小溪也早已不如以往清澈。这次的强降雨加泥石流变成了催化剂。
　　暴雨导致小溪的掩埋也上了头条新闻，一时之间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探讨。
　　陈术看着电视机里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