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云华殿 “这里是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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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殿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仙娥。无源之水自落英缤纷飞桃花林蜿蜒而出，泠泠淙淙，沁凉如月。
十里自云端而下，举步踏上水上的白玉桥，一坨通体火红、圆滚滚的东西从大殿里倏地蹿了出来，直扑十里，哼哼唧唧。
“赤果不得调皮。”扶袖将之收于肩上，十里微嗔，笑意不减。
但见那圆滚滚的东西，竟是上古神兽九尾狐，浑身毛色如火，目若火炬，性格乖逆。只是个头实在小的很，此刻立于十里肩上，瞪着她手里托着的凡人，呲牙咧齿，对于抢了十里上仙恩宠的不速之客，极为不满，却动之不得。
径直入了内殿，收于袖中的魂魄承受不住仙气恩泽，已呈崩坏之势。燃了结魄灯，三魂六魄这才稳定了下来。十里运功化去他沾染的魔气，凝视着他残破不堪，浑身是血的弱小身躯，他的身世，一目了然。命途多舛，乱世之下，求生如斯，也算是造化。
捏了个诀，把他周身收拾干净。蓬松污秽的乱发，变得服服帖帖，沾满污血的麻衣也变得清清爽爽。只是那瘦骨嶙峋的躯体，鼻青脸肿的小脸，血肉模糊的双掌，看起来极是触目惊心。喂了颗还魂丹，十里为他续命疗伤。气流翻涌，风生花起，紧紧裹住了他的身子，莹莹紫光自指尖泄流而下，源源不断的真气如溪流灌入他体内。烂掉的伤口，断掉的骨头，残破不全的身子，竟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恢复完好如初，皮肉生长的声音，好似花开。
赤果在一旁不安分的跳来跳去，毛茸茸的九条短尾巴竖起来，就像一个火球，对十里的冷落甚为不满，却也不敢放肆。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小男孩的身体逐渐暖和了起来，十里自结魄灯中取出尚不健全的魂魄，以还魂之术，让其归于肉身。须臾，魂魄又动荡颤抖了起来，来自求生的恐惧，竟是如此之深。
扶袖结了个结界，把他置于寒冰榻上，透过结界，蒸蒸寒气仍是丝丝入骨，只是适才还魂的男孩于昏迷中什么也感受不到，颤动的魂魄倒是慢慢稳定了下来。
不算得是逆天改命，十里浅笑，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也算得上是给他一个交代了。
赤果抗议无果，早在一旁蜷起身子，枕着尾巴睡了过去，鼓鼓的肚子，起伏均匀，火红的茸毛，一颤一颤抖动，摸样憨厚可爱，讨人喜欢。
保住了性命，可天生残缺的心智，却须得找到他那丢失的一丝魂魄。六界之大，无奇不有，纵使是十里，要寻得早已散落在这六界之内的一丝孤魂，也绝非一蹴而就之事。
十日之后，男孩终于睡醒。懵懂的睁开眼皮，入眼的便是此生从未见过的古朴素雅的雕梁画栋，脑中白茫茫一片空白。不多时，抢夺馒头的记忆如洪水泄闸般涌来，被追赶的惶恐，冷硬馒头刮过喉咙的灼热感，浑身撕裂般的疼痛，骨头戳进肉里的声音，伴着那群小乞丐辱骂的“傻子”轰然涌到耳边，振聋发聩，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恐惧感就像是无底的黑洞拖着他往下拽，男孩疯了一般爬起来就跑。
逃生，是唯一的念头。
“我不是傻子，我不是，不是…”口里喃喃道，跌跌撞撞的在光滑如镜的寒冰榻上滚了几跤，摔下了床，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就要屋外冲去。
“啪”的一声，男孩磕到门槛，脑袋着地，摔的眼冒金星，鼻血哗哗淌了一地。
白皙莹润的素手有力的托住了他瘦弱的肩，丝毫未察觉到有旁人在场，来自外界的触碰，不禁让他瑟缩了一下，但那份安稳平和的力量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定。
入眼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比他看见过的任何人都美，眼带笑意，那一瞬，仿若太阳光凌空劈开层层乌云，直抵心里，席卷了所有的不安、惶恐、无助。摔破的鼻子还是哗哗淌着鲜血，滴在本已干净的麻衣上，开成一朵朵暗梅，他就这样直愣愣的望着她，喃喃道：“仙女姐姐……”
十里淡淡道：“起来说话。”
任凭她拉起他，替他拂去面上的鼻血，他长这么大除了阿娘，从未有人待他如此好过。可自从几年前阿娘恶病缠身撒手人寰走后，他便再也没有人疼，所有人都叫他傻子，都打他，欺负他。
蓦地他放声哇哇大哭起来，阔别已久的温暖让他措手不及，仿若死去的阿娘回到了他身边，可是他也隐约明白，阿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泰安街上的孩子们都说“傻子你娘早都死了，你没娘养了。”
他那时候还不甚明白“死了”意味着什么，只是阿娘的身体越来越冷，任凭他怎么唤阿娘都不再答应，然后直到僵硬，腐烂，发臭，最后变成一堆白骨。甚至是在梦里，阿娘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泪眼汪汪的看着眼前这张脸，方才惶恐逃命之事，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十里默不作声，任凭他哭个痛快，压抑了许久，到底是个孩子，今日让他发泄发泄，与他而言是件好事。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他哭的乏了，和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搭搭的睡了过去。
近日来，十里在六界内细细的搜寻他那残缺的一魄，无功而返。
十里渡了些仙气于他，抱起他来，置于寒冰榻上，思索着要以镜功之法，辅之以结魄灯，循着他本已有的六魄之脉，再生出一魄来，好补齐了他的魂魄。如此，心智也可得以周全。
只是再造魂魄这等大事，绝非儿戏。须得待天时地利人和之机。不仅要把他已有的魂魄净化干净，还要他承受得住镜功之法的淬炼，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暮色四起，霞光漫天，重华之巅，流光溢彩。
自观夙石往下望去，人界清晰入眼。
泰安三年，末代皇帝纵欲无度，薨，年二十九。
是夜，天降瑞雨。
镇守边疆的皇帝之侄萧肃靖班师回朝，主持大局。三月后举行大典，移驾金銮殿。
月行中道，星斗璀璨，天下大吉之象。
男孩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比，没有惶恐，不用逃命。入夜便醒了过来，四下寻来不见仙女姐姐，赤裸着脚丫，刚踩在冰凉如玉的白玉桥上，一团火红的东西蹿到脚下，吓的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定了定神，原来竟是一只长相可爱的动物，正对着他龇牙咧嘴，亮起尖利的爪子，浑身火红的茸毛都竖了起来，似要喝退他。
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男孩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动物，不止一条尾巴，还长的这么好看，心道肯定是仙女姐姐养的。连它身上的那份敌意也忽略了去，顺势双膝爬了过去，探究的目光与它对视，伸出手就想摸摸它柔软的毛。
赤果对这不速之客毫无好感，他的到来，不仅分散了许多十里上仙的注意力，都不怎么注意它了，还让上仙为他耗费仙气疗伤，甚至还打算为他结魄。狐狸心正愤愤不平，却见他伸了手过来，口合牙落，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尖利的小牙齿，切进肉里，丝丝合缝。鲜血汩汩冒了出来，掌上火飘飘的疼从脚底直冲脑门，他却愣是忍住没呼出声。
血腥味钻进鼻孔，十里蹙眉，赤果又在闯祸了。
“赤果。”清冷的声线，自远方传来，不怒自威，下一秒十里蓦地出现在眼前，赤果胆儿一颤，果断的放开了犯罪证据，乖乖巧巧的用脑袋蹭十里的衣角，谄媚十足。
男孩瞧的瞠目结舌，这小东西变脸未免太快了些。
“去后山凌波泉里取来叶淬珠，明日紫陌花开之时交与我手上。”
“凌波泉？！”浑身火红的茸毛炸开，眼里盛满惊恐，仿若凌波泉就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怎么？”
“没，没什么，我去，马上就去。”舌头似打看结，话都说不顺溜，九尾狐一溜烟儿消失不见，大有壮士断腕的悲壮。
彼时，男孩却一脸惊恐的呆坐在地上，他的认知再次遭到了重塑：“这小火球竟然会说人话！”
递手扶起他，“怎么这般不小心，以后要学着不跌倒，跌倒了自己要学会站起来。”
愚钝如他，亦察觉到十里话里的责备之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顿时羞赧的无地自容，嗫嚅道：“是，我知道了。”怯生生的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看他这般可怜模样，十里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重了些，不由软了声线，“手伸出来。”
素手扶过，蜿蜒斑驳的血污悉数化为乌有，只留下浅浅的两排牙印创口，泛着红痕。
男孩见仙女姐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皙白温润的小瓶儿，倒出一股淡绿的液体于伤口处，但却不见它流下去，莹润透亮，不消片刻，渗进皮肤里去了，有种微微灼热的刺痛感。看得他好不惊异。
“仙女姐姐，这是什么东西？”
“沧浪水，可解百毒。赤果不同于普通狐狸，被上古神兽所伤，纵使它无恶意，可你凡人之躯，却也不见得承受得住。”
并不太理解“上古神兽”到底是种什么兽，只是好奇道：“仙女姐姐，你当真是神仙？”隐隐记得，小时候听阿娘讲过天上住着神仙，他们无所不能，腾云驾雾，世人都敬仰他们，信奉他们。仙女姐姐好像就是世人所信奉的神仙，这个地方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美，都干净，甚至连小狐狸都会说话。
“这里是重华山。”十里不抬头，声线闻不出一丝波澜。
他根本不知道重华山到底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么要是仙女姐姐是神仙的话，那重华山肯定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那，凌波泉是什么地方？那个小狐狸好像很怕的样子。”摸了摸手上的牙印，一点都不怨他咬了自己，他甚至有些为赤果担心，看它好像恐惧凌波泉。
“就是后山的泉水。”十里抬头，顿道，“我是仙，不是神。”这天地间、她心中唯一的神，已经不在了。沐浴着清冽的月光，转身离去，留下呆呆愣愣的他独自站在白玉桥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云华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