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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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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夜
听多少刀剑长歌,荒山埋骨,共了此生。
凌冽锋,卿吾自此,别去。
风华茂,马革裹尸,离乱。
十四年过,仍见当年雪夜中那未曾葬过的容颜。
兰青永远不会忘记刀剑相交的那一夜,明堂之上,两班大臣分列两侧,他的哥哥就在此,别去——离朝庆历十五年——
“公子,您快点儿去啊”。
“何事?”
“大老爷他于金殿撞死”。
虽心内已经有某种不祥隐隐在心底扩散,但是仍旧手中正在写字的笔不自觉的抖落了下来。
兰青颤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了起来,而眼神却在兄长逝去前留下的纸张前久久凝视
:如若为兄遭何不测,请青弟万万保全母亲大人安危和远在千里的侄女之命,兰风已然决定以死报效国家,此去勿念矣。
“兄长啊——”,兰青长袖掩面,潸然泪下。
“你好生糊涂啊,这样的帝国,又有什么值得你舍弃生命的呀”。
而细思之,这才吩咐下人:“我且手书一封,尔等务必将此信件交予殇月之手”。
这才提笔书写:“汝父新丧,切不可过于伤哀,如吾之预想无误,今齐盛离衰,不日边疆即刻有战事兴起,愿汝珍重”。
“母亲大人”。
兰青见得众人搀扶着一老妇人走来,忙迎了上去。
“青儿啊,要众人将这府中的素白之物速速换了去,汝兄为国而死,吾等当为他自豪,而不是在此悲伤永昼”。
“是”。
兰青答应了一声,摆了摆手之后,示意家仆们照着老夫人的意思办。
“青儿,国君不慧呀”。
“为何?”
“风儿如汝所言,死的不值得,为娘的自是也不会为他落泪”。
“是”。
“据邯郸来报,谢安师终于出手了”。
“兰家终于要与恩师为敌了吗?”
兰青的眼前透过重重的记忆浮现出一张脸,四五十岁的师父,也是齐国谢氏家主,老人谆谆教导的样子,犹如昨日,而明日,便是家国之战。
兰金氏看着幼子,叹了句:“若你能有兄长半分狠心,为娘也就放心了”。
想起惊采绝艳的兄长,为了阻止国君出兵强齐而于金殿送了这一生,心内一片感伤。
风过长廊,从风中传来寒月的丝丝寒冷,送走了老母亲,兰青这才道:“给我备轿,我要去见三殿下,李桥,快”。
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仿佛透过重重的冷夜,便能看见帝国暗无天日的明天,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然志犹未已,愿先生交付济世救国之良方。
刘玄德这一千古绝唱,三顾茅庐,何其君德,何其臣心。
而到今日,离朝再也没有这样的一对似这般生死相托的君臣良相。
“卿何以来?”
“臣为国来”。
“国将不国,人亦不人,先生此来,非时”。
“不”,兰青一口截断,这个素来温婉的左相此刻似乎再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兄长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的附和之人了。
“勾践卧薪尝胆,十年之久,三千越甲可吞吴,殿下之心,当如彼”。
“枢有自知自明,自叹无先人之遗风,先生沉默十年之久,何以今日在国破家亡之际,同枢探讨天下之势也”。
兰青一笑:“素来兄长之才皆在青之上,之谋令齐对我国动兵尚且有着几分顾虑,兰青乃太平盛世之蝼蚁也,素来只能做些附庸太平之语,但今日国亡在际,家兄身死,青哀斯国,再无人能挡两国之战了,故而来”。
“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一娴雅公子哥罢了,这等国家大事自然是父王等操心的”。
枢的言语间还是不平不淡,兰青却道:“公子少而多谋,年十三聚贤士于一堂,家兄亦为其一,十余年来,以酒色自污,不觉愧于君父吗?”
“本公子不知道兰相此言是从哪里听来的,但是请回吧,无愧,送客”。
“公子,谢安师已调十万大军与我征西道裴将军交战,您不会不知吧”。
年轻人的眼神里面恍过一丝暗沉,又道:“无愧,送客”。
兰青苦笑了一番,这才离去。
年轻人看着远去的下属和宰辅,却将眼光投向墙上的一个匣子,那里装着一把剑,名为溯流。
拔剑之日,便是玉碎宫倾之时。
公子枢从来不拔剑,因为他信奉一条,这个天下,还没能遇到能让他拔剑的事情。
夫齐战离于离明公一十二年冬,离朝败于两国边界。
次年,明公发大军征讨齐国于冀州,命长公子枢将兵士十五万出兵于高黎。
宰辅于这一年冬,明堂上兰青辞上卿之职,明公准,乃辞之。
这一年是离朝第四个冬至日,有风俗曰:公将辞之天阙罢,一曲九歌送君去。
这是写离朝的人送别离客之时常取的一天。
白雪纷纷将朱雀门埋葬,而冰冷的天里却站着一个青衣的男子,他似乎是在等人。
良久,一白衣人踏雪而来,乃是长公子枢,他道:“先生莫非是在此待枢而来?”
“来此为殿下送行,另附着一语:齐将猛之,公子不敌矣”。
“枢尚且有自知之明,太平盛世之蝼蚁,乃是先生自谦,皇室子弟,长于深宫妇人手,极善于的在人后谋算于鬼蜮区间的伎俩,若论起真正能把那个位置做好的,除了前朝的高宗皇帝,又有几人能马上打天下,马下平天下的”。
“国之守成之臣如赵书禾,国之将才如吾兄提拔上去的苏离歌,俱是国之重器,殿下难道当真觉得此战必败”。
“兰青何其迂也,这一仗,真的能胜吗?”
兰青无言,他二人皆知道,这内里乾坤,奸邪之人当道,能胜否?岳飞尚且言:怒发冲冠凭栏处,一十二道君令,道道如同催命符。
谁能胜?
能胜者几人?
“风闻先生不顾朝堂之上少有忠良的挽回,一意孤行,辞官归隐”。
“兰青已看清当今天下大势,只愿如清流名士一般,道一句死便埋我,岂不快哉?”
“先生,怕是惧怕了主上的猜忌心了吧”。
“公子知我”。
离朝的国君,说昏庸到底还是一国之君,这些年中庸之道也用得不错,只是忠良之臣大都如同兰青之兄长—兰风一般,做出那等可裂金石的行径来,逼君主就范,而兰风,枢何其不知他,兰青何其不了解其兄,乃是心情极为淡泊之人,却也做出了金殿撞死的行径,国君是愈发的听不进去忠良之臣半丝言语。
国之奸邪多矣,则亡国之日远乎?
“公子是几时走?”
“君父催的紧,比今日兰相为我送别的日子,只怕还有一个七曜日了”。
兰青脱口而出:“如此之速?”
“是啊,君父被兰上卿之事惹火,我等在下面办事的人,自然也只有倒霉的份了”。
“公子打算如何?”
“等死”。
兰青听得这两个字也不再说,而如几日前两人首次碰面时一般,道了句:“告退”。
行到七步远,背后传来枢的询问:“若枢有事求兰相帮忙,兰相可能答应?”
兰青道:“愿听公子调遣”。
“多谢”。
一把七弦琴,拂袖间,破强弩,斩苍雄。
邑嗣年七月十三日,冬,两国交战。
离朝由公子枢领兵,齐,朝堂哗然一片,适值此时,退隐多年的前朝顾命大臣谢安师却车马兼程的赶回邯郸。
一辆马车由正阳门进入内城,一路上走过卿玉板——在太祖时期,为表先祖谢如讳之德行,天子特赐此板,风头一时无二。
在当今年少图强的齐王即位以后,谢家就突然从京师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去便是残年暮月,大家都知道谢家走到了尽头,但,今日却独独有一辆马车重新驶过这里。
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夺,轮回。
马车停下的时候,已经赶了三个日夜,而搭着仆人的手走下马车的老人,面色却是甚好,可以当得起精神矍铄这四个字,一头白发。
“老师”。
青年人面对着老人,露出喜色,而老人点了点头,一说起便问了前线:“阿瑜,乌苏里的二十万军士可挡得住从西面而来的公子枢的十五万大军?”
“老师,顾瑜可打过一回败仗?”
“不可骄傲,关羽大意失荆州”。
“老师说的是,瑜岂敢打一场败仗”。
“你毕竟为国为民多年,便是主上,也是看在眼里”。
“不”,顾瑜还欲再言,但在他身旁的老人却摇了摇头,很高明的岔开了话题:“你风师兄若还在你世上,那必然是你之劲敌”。
“他死的太早了,所以自然也没人能为离朝挡去这一劫了,他……也是妄与我称了‘一时瑜亮’啊!”
“我有三徒,你,兰风兄弟,你觉得你们中间最小的兰青可有智谋与你一较高下?”
“老师,兰青这么些年,绝无可能,他已经辞官归隐了,大约是不愿意看见离朝家国覆灭的一天”。
“他……居然辞官了”。
老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心神为之一怔,但瞬间提醒道:“他是要与你为敌的,可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离朝当今的皇帝最重的还是权势,他虽贵为宰相,但无权,就如同先祖谢如讳当年,天子赐卿玉板为我门时代荣耀,走马如川流,从我谢门而过,而先祖在第二日就于明堂之上辞荣耀,辞相位”。
“他岂能与奕公相比?”
“呵呵,你莫忘了,他还有一个功高震主的哥哥也是宰相,他兰氏的荣耀在离朝应该与我谢氏在齐的荣耀差不多吧,荣耀有多大,那么上位者对他的忌惮就越深,谢门世族之家,奕公那一年,女儿为天子之妻,九州艳羡,天子赐板,但国君是何等人,先祖半夜都能从梦中惊醒,国君为天子远亲,疑心先祖有取而代之之嫌,先祖乃辞官,果然,那一年,谢门荣誉达到高潮,但实权也削弱的差不多了,若非到了父亲那一代,谢家重新崛起”。
说起家史的时候,老人的语言平淡如水,而身边的镇国大将军却听得如惊雷响起。
所有的人都羡慕谢家,都不明内里的羡慕着这个荣誉满堂的世族。
苏离歌正在躺在地上给自己酌酒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扫兴的一把抢去他的酒壶,不用说,也知道是上卿兰家的那位罗刹小姐。
除了她之外,还有谁敢抢主帅的酒壶。
“你师父死了”。
她的声音不符合性格的低微,而脸上看不到表情,因为是侧着脸,但是一身红衣又是很容易的占据人整个眼线,但,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余了一个喝酒的人,没了喝酒的兴致,心中无尽的说不清的纠葛感情,但行事肆意的苏离歌似乎忘了,她口中所说的师父,是他的师父,是她的……父亲。
什么都不顾的冲下去拉住女子的衣袖,她一把推开苏离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问别人”。
很难以想象一向如罗刹的,如男子一般的红衣女子忍住那罗刹的脾气。
苏离歌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但是没能说出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亦师亦父的白衣卿相,把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教成一个国之重器的人。
但现在,人死皆如灯灭。
邑嗣年九月初九,大队大队的人马向着冀州奔来,领头的正是公子枢,他离开的时候,去云中郡的兰青正往现在特别寒冷的北方跋涉而去,去如陶渊明般的归隐。
因为大雪封路的原因,或者是天气特别的寒冷,就仿佛是老天早已明示的一场轮回,无论什么样的战争,终是不会得到上苍的祝福,而将要杀人的杀人者们,此刻正听着他们的最高指挥使——长公子枢高声扬谢:“诸位将士,枢在此代表国君多谢诸位的逢山开路的决心”。
站在山尖的公子面对着山下如潮的将士们躬身作揖。
“各位,我们岂能辜负长公子对我们的厚望”。
随军而来的文士,一把挽起白皙的胳膊,冲在所有人的前面,用那一支写字的手去搬那些石头。
大量的兵士仿佛都被这一声高喝给感染,而公子枢却准备自己去搬石头,军士劝慰:“公子,这不是您该干的”。
“与卿等同甘共苦,孤心甚慰”。
“哎呦公子,俺们这些粗人干这些是应该的,您这不是折煞我们吗?”
又有人出来劝说,公子枢苦笑着退到一边,俯视着他的子民们所做之事。
士气得到鼓舞,所有的人都自发的去开路,而领导他们的人此刻却想起了那个青衣宰辅——兰青,你我都知道这一仗,无论是谁,有多大的能力,都不可能打赢。
而我的子民们却还在为我而自发的做着这一切,可笑,我却是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还是踏上了,今年已经二十又九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与友游于京师,醒时共同饮,醉时则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的少年人了。
但,我绝不……屈服于这既定的命运,即使,最后走上不归路,青史万古骂名。
兰风于金殿撞死,已然撞死了我最后的犹豫。
而你们必将看见,离朝的疆土万里,我踏过的土地,终有一日,必将是离朝的疆域。
十月初七,公子枢带领的十五万大军到达冀州。
苏离歌亲自出城相迎,在不远的地方能看到马上的公子秀气的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而他的眼眸一个个的扫过这些驻守在此地的将士们,冰冷的眼神深处没有一丝笑意,只是觉得一股子杀气迎面扑来,这根本不是一个久在宫闱的富家贵公子能给苏离歌的感觉。
“枢见过苏将军”。
“公子客气了”。
“不知前线如何?”
苏离歌道:“鄞州危在旦夕,顾瑜者,军中奇才也”。
“他比苏将军如何?”
“不知道”。
“他比兰相如何?”
“一时瑜亮”。
“能得汝与兰相这等赞赏的人,我倒真是想见一见”。
苏离歌没有再回答,公子枢的眼光移开到其他人的身上,问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就回了,各部不知公子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各自回来,都没有问苏离歌一句:为何?
只因,即使有人问,苏离歌也不会说,否则也不会苏离歌也不会有一个“名士将军”的外号。
苏离歌一个人爬上了女墙上,远视着不远处的定阳关。
定阳关是离朝三大险关,定阳一过,便是国中最为富庶的云中郡。
玉关已失,定阳可谓是最前线了,而还有一关,也可不算是关。
他想起了号称周瑜再世的齐国镇国将军,顾瑜。
在世人的传言中,若师父还在世,必然能阻碍他。
而他,也从未尝一败绩。
他自问:真的能比师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离朝,腐朽了这近百年。
听得奸邪之言的国君,居然派亲生儿子来最前线,真的是,疯了吗?
苏离歌不知道,在此刻远在云中的隐士也在手中敲棋,不知往何处落字。
云中郡乡下的一间茅草屋里面,对坐了两个都足以震动离朝格局的男子。
青衣的男子拈着棋子,看着棋子在每一个地区,但不知如何。
而坐在对面的锦衣男子却大笑:“都到了今天了,兰青你连宰辅之职都辞了,何苦再为天下的局势呕心,来,陪我下完这一局”。
兰青却冷笑:“难不成你夏衍真想看见天下大乱,离朝亡国灭种的那一天?”
“我为离朝首富,便是再换一朝天子,于我也是无大碍的,我手握一国之命脉,便是齐国人当政,我又能有什么样的损失?”
“我早就知道你是没心没肺之人,但于我蝼蚁小民,又有何妨,还是先把这盘残局下完吧”。
“不,下不了了,刚才是你不能下,现在换我了”。
“为何?”
夏衍不怀好意的一笑:“兰青,你真的想听?”
“说吧,只要不是定阳关今日破城”。
“你师父,为齐主将”。
“安公都来了,这一场天下大势,谋算的,又多了一个”。
“夏衍,无论如何,我替天下苍生多谢你了”。
夏衍端坐在那儿受了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前宰辅行礼。
“我虽恨今上之帝王之术,差点儿将这一国断送,但,我好歹也算是一国首富,你是为天下苍生弯腰求我,我岂能不应,再说,若是谢安师成了今上,烦也要把我给烦死”。
“毕竟三十万两,于万千征夫而言,便是救命粮”。
“若是,当今不是那样的人做皇帝,我也许还会是一个士大夫,也不会做商人”。
到了今天国家山河破碎之际,夏衍才说出了这一生最无奈而为的事情。
士农工商,商是末行。
他曾经是国家的大将,他为国家守住了半壁江山,可上位者在他为国尽忠的时候,屠戮他满门,如非命好逃过一劫,他也许永远是令国人敬佩无比的命运到生命的尽头。
夏衍,国家负你,你为何还要帮兰青。
即便知道身为至交的他,明白你的沉痛,但仍然借着邀请你下棋的名头,请你帮正在破碎的河山黎民,但是,你是可以拒绝的,为何还非要答应。
还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吗?
责任,家国。
可是你已经不是一个将军了呀!
兰青目送着他离去,而不知道老朋友心里那深刻的无奈。
夏衍他,终究,还是为了莫名的理由,答应了朋友。
兰青想:他也许是时候去冀州了。
天明的时候,冀州的大门忽然为一个青衣人打开了,而他的到来,出乎意料的没有受到阻拦。
但,当走到军营之前,却看到了那个四五十岁的老人。
他的授业恩师,也是这一次齐国的幕后掌权人,他却一个人坐在离兰青不远的店铺的前面,这样,意外的出现在敌方的地盘。
“陪我和一杯茶再走吧,兰相”。
“好”。
兰青没有推辞,但也有惊疑——这般单人匹马的出现在敌方的地盘,虽然不知道老师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光想一想,这个老人一贯的做法,不一样的做法,不一样的出人意料,不一样但同样有效的置人于死地。
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发毛的感觉油然而生。
“兰相认为现在冀州的局势如何?”
“不容乐观”。
“那你以为苏离歌胜的机会几何?”
“五成,二成占地势,定阳关易守难攻,二成靠本领,还有一成交给老天”。
“兰相此言差矣,定阳关,此刻正战火绵延”。
“哦,那谢太傅还能稳坐钓鱼台,学生佩服”。
“你的哥哥的死,我很意外”。
“青也很意外,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只要有青在一天,离朝就会在一天”。
“如果,今天你死了呢?”
兰青敏锐的看到从谢安师的身后走出了一个人——佩戴着剑的剑客,很安静,就好像是一个哑巴,而此刻的兰青才注意到老师选的这个地方是如何的安静。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兰青不惧反笑:“老师怕青会扭转冀州的局势,所以,才现在就想对青动手吗?”
“是,我怕,所以一分意外都不能存,你应该认识他吧”。
“是沂水林家的剑客?!”
“动手——”。
那一把剑忽然疾风骤雨似的向着兰青攻来,他一笑,没有丝毫畏惧的看着那一把剑对着他的额头,似乎就要刺下去,而兰青的手忽然在木桌上敲了两下,右手正准备拿起茶杯饮茶。
“老师”,当那一把剑将要洞穿兰青的胸口的时候,他开口了。
“停下”,谢氏家主对着剑客吩咐了一句,而问:“你想说什么?”
“兰青死了,您也活不了”。
“我不懂”。
“如果我今天午时前不能到公子枢的面前,那么整个冀州的兵士将会把整个冀州翻过来,而且城门,和船,您也别想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见你?”谢安师不信的盯着他。
“老师,我记得您教过学生一句话:有一分危险,就要做万全的把握”。
“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我们走”。
兰青忽而惨白的一笑,老师,你也是不敢赌的人。
诸葛孔明因为一生自诩谨慎无双,所以听不进去魏延的一条献计,而失去了一个绝世的好机会,但他大摆空城计,仍然能蒙得了司马懿那样的老狐狸,也是因为熟知对手与自己本身。
老师,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谨慎。
——
“攻城——”。
定阳关下,因这一声令下,变成了修罗场。
一队队的云梯搭上女墙,砍杀声瞬间惊醒了还在温柔乡的将士们。
离朝自太祖皇帝东征后,极度的太平带着极度的安逸笼罩了这个帝国十几年,就连守将也已然垂垂老矣。
“主帅……”。
城墙上,离朝老将龙渊看到城下——林立的军队,分飞的尸体,残骸,一口气提不上来,昏了过去。
一批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号称齐国的“虎狼之师”的精锐们踏着离朝将士们的尸体,忘我的厮杀着,而昔年跟随太祖皇帝东征西讨的老将对天长叹了一句:“廉颇老矣,只恨不能在三十年前——”。
黑云压城的气势在此时才是真正的显现出来了。
龙渊只得下令:“关城门,抛巨石——”。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八九十岁的老将此时的声音洪亮宛如老钟,甚至于连正在指挥攻城的敌军将领顾瑜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旁人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一场战争从早到晚,从苍茫的天上还有孤雁自关隘的上面飞过,呜呜咽咽的声音似悲歌在长吟。
攻城锥不住地在撞着定阳关的城门,龙渊凝重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鏖战进行到子时三刻,此夜无星,灰蒙蒙的战地上是一片夜雾,而夜雾的下面就是一片化不开的血。
“将军,逐风失败了——”。
老将一个步子不稳,竟似要摔倒一样。
老将看着阿金,不相信的说:“你……再重复一遍”。
“天亡我国——”。
“天亡我国——”。
“天亡我国——”。
老将三声长叹后,城门下忽然有一骏马急急而来,那马上人——不似武将,眉宇间仍有文士的温文,但眸子中却有狼的孤狠,所有的人马自觉的退到了三尺之外。
顾瑜道:“龙老将军所为,不似君子行径吧,一面与我军纠缠于定阳关下,一方面派逐风这样的剑客去烧我军的粮草”。
“顾将军此来,应不是与龙某闲话家常吧”。
“烦请龙将军告诉公子枢,他若敢来这定阳关,我定要让离朝绝后”。
“你……,竖子狂言——”。
公子枢乃离朝长公子,辱其便是侮辱离朝国体。
顾瑜满意而归:“收兵——”。
熟料背后一箭就那么射来,顾瑜一声冷笑抬手间便将一箭奉送而回。
“阿金,连逐风那样的人都败于他手,你又何必——”。
——
当帝国的前方,无数的将士将成为白头枯骨的时候,后方的冀州城里的主帅却和兰青商量着如何才能拒强敌于国门之外。
“先生以为龙老将军能撑到几时?”
“难”。
“他再这么说也是我国唯一一位跟随太祖皇帝征伐了的老将了”。
“公子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结果,何苦再问我”。
青衣的男子的话让公子枢的内心一沉,这才道:“若能救国,唯有一法,还望先生往邯郸一趟”。
“臣下领命”。
兰青速步步出,就见一人在外相候,似是等待已久。
“叔父——”。
“殇月啊,叔父有一言,且与你边走边说吧”。
“你觉得你父亲为何要做出那等行径?”
兰殇月沉吟了一刻,才道:“国将不国”。
“不——”。
听完,兰青又道:“我兰家为离朝家臣,你以为我此次辞官,你祖母为何会同意?”
“必是有利于国,且若不如此,必然有亡国之祸”。
“说对了,你父亲是为了以血明志,为了用血洗去某个人心中最后的犹豫”。
“什么人值得?”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兰殇月忽然低下头去,父亲在她年幼的时候,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把唯一的血脉置之于冀州这样的地方,其深意。
兰青在向天一望——那苍茫的天上飞过断雁,那人之淡泊,算无遗策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但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以死明志。
兄长,你就这么把堂上老母和这盘残碎的天下之棋交给了我,你真的相信,你的狠心换来的是殇月此时的沉默,是我一生,终我一生都只能为庙堂之上的人算计,然后再也没有那个想要如千年之前的隐士一样一生的兰青。
“叔父,您想让我如何做?”
“去邯郸,见齐王,无论如何都必须勒住定阳关下的顾瑜的战马”。
“我明白,但苏离歌不是好说服的人”。
“这个问题应该交给帝国未来的掌权人,而不是你我操心的,我也要去邯郸一趟,否则,你见不到齐王”。
“我明白,但叔父,谢家,总之万事小心”。
——
有人在为这一场战局而深深忧思,有人却必须去解定阳关之局。
苏离歌终于在残夜漏尽的时候来见他。
公子枢就站在地图前等苏离歌。
“公子,我们当出兵”。
“卿以为当出兵几何?”
“齐国虽号称万把之军,但据我军探子来报:不过五万人,在定阳关下,当留十万人在冀州,而后我部率五万人当可歼敌”。
“顾瑜以逸待劳,将军当真只要五万?”
“兵贵于精,我离朝并非无可用之兵,在先帝时期,兰风上卿便已然命离歌训练精兵,全力备战”。
“兰风——”。
公子枢在口中念了这个名字,只是觉得心中有痛,不与人言。
你这是逼我做决定吗?逼着我往你步好的路上走吗?
苏离歌见他不语,单膝跪地道:“请公子允之”。
“准——”。
公子枢顺手将桌上的令箭郑重的交予苏离歌之手。
而这个素来谈笑无忌的男子却同样郑重的道:“臣下必然不负公子重托”。
“好,拿酒来,孤要与苏将军痛饮一番”。
——
有大军往西开拔,却有人正在东行。
那是一个青衣男子,此时正是邯郸多雪,而一路去,雪漫漫覆盖了征程。
他忽而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上天莫知,我心伤悲”。
“兰青站住”。
他听着这一声在尚未去之时,仅仅走出冀州,便有人于此拦路。
他狂笑一声,手抚过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的刀剑,道了句:“好锋利的剑,老师还真是了解学生”。
谢安师一身墨衣走了出来,笑道:“我岂能让你坏了顾瑜之谋”。
“如此说来,老师你是得到了夏衍的支持了——你去冀州,去云中,不过是与之同谋?”
“若非如此,我又怎敢在此地候君”。
“好,我的命送在老师手里,也算得上此生不枉了”。
“兰青,我要你亲眼看见故国沦丧,也算你当日在冀州之谋的代价”。
“那时死,经年死,有分别吗?”
兰青只是闭了闭眼,眼前浮现一身青衣的“兰青”,正从水路出发。
殇月,愿你能挽救这个帝国。
齐邑嗣年十月二十七,齐将顾瑜将兵十万迎敌于定阳关,围城十数日。离守将龙渊抵死不从,时双方僵持不下。——《离朝·定阳关》
齐邑嗣年十月三十九,离将苏离歌将兵五万与顾瑜交战,史称“定阳之战”。
雪,漫天的雪,飘飘洒洒仿佛要洗尽这人间的一切的罪孽。
一直拖着口气,守护国土的老将军看着那个宽带白袍的人终于舒了口气:“定阳关的一切事情就交付给……苏将军了”。
一双充满老茧的手和一双年轻的手交握在一起,那那个老将说完最后一句交付的话就此撒手人寰。
“老将军放心,苏离歌在此立誓:不逐尽齐人,势必不还”。
外面的战局还在开始,年轻的将军出战于定阳关下。
与苏离歌对战的是一个年轻人,两军交战,战鼓声振奋人心的响起,在苏离歌心里却如同有一把锤子一直在击打着他心里的那面鼓:要为龙老将军报仇,一定!
所以一出手就是不留情的一招,年轻人慌忙用手中长枪去挡那一剑。
普通的兵器又岂能与这一把“启辰”相提并论?
年轻人的长枪直接被启辰挑在地上,大约是第一次上战场,那年轻人的眼神中竟然有了慌乱,但苏离歌是被激怒的虎狼,所以自然不可能放过他。
那一把启辰就那么穿心而过,血和大雪一直在定阳关交织着。
连苏离歌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杀人?
“齐国可还有人来否?”
知道那第一战是为了试他的本领,苏离歌此刻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第二战便是齐国的威远将军:齐威远。
而齐国那边奏起了哀乐,号角声似乎是想要激起——所有血性男儿血脉中流淌的杀心。
苏离歌面上泛起冷笑——要吹哀乐,也该是离朝吹,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在同袍死在自己的面前,当真心为国的人却身死于眼前那种悲痛。
看着遍地的离朝的尸体,苏离歌的心里倒是被离朝的“哀乐”给再次激怒了。
从马上一跃而起的身影似乎要与这漫天白雪融为一体,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齐威远倒是颇有经验,拿着刀就迎了上去。
苏离歌一笑,那手间的气力便宛如一座山将齐威远给压了下去。
齐威远吃力的会战,忽然他手间一松,对方的剑收了攻势,他的眼眸被剑光一晃,头撒雪地。
那是一摊子的血,齐国自出征以来,战无不胜,而在离朝定阳关下,却折损了两名将士的性命,前者死的是无名小辈,而后者却是令所有的人心寒。
离朝这边,所有人都在大呼:“苏将军好样的——”。
“苏将军好样的——”。
“苏将军好样的——”。
“既是主帅亲自出战,自然不比旁人,齐国顾瑜领教苏将军高招”。
那是一把刀,持刀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马说完后就冲了过来,苏离歌一笑,启辰就是一变招,不知为何,封住了那把刀还想要进攻的念头。
那一战,令观战者都记忆犹新。
白光自苏离歌手中闪过,那剑上还带着有新血,雪花覆盖在上面,冰封了所有的杀戮。
数招过后,顾瑜突道:“撤兵——”。
顾瑜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年,没有人可以挡住我这把刀了,苏离歌,你是好样的,我不想亲手杀死师兄的徒弟,因为对于我而言,那将比打胜仗更令我难过,我不能阻止他的金殿撞死,但,你是他唯一的徒弟,我实在不想杀你,如果是太平盛世,你该叫我声‘师伯’”。
在那出自同一师门的招数相交错后,那是顾瑜人生中第二次撤兵。
第一次,是离太祖时期,他与兰风的事情。
但那是十多年的师兄弟的第一次在战场上的交锋,又有几人还记得当年场景?
兰风,若是还有第二次与你的徒弟相遇。
为了齐国,我必杀他。
离军大捷的消息传到冀州的时候,那个贵公子却没有笑,而是望着墙上那从未开封过的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彻夜往北边的邯郸赶,那是一个青衣的男子,那自然是兰殇月。
于千里之外被人带进殿堂中,她见到了齐国的掌权人。
是一个如同苏离歌一般年龄的年轻人,背对着她,道:“可是离朝的兰相来了,请坐”。
她试着模仿着叔父的口吻:“齐王,离朝定阳关之围城,唯您能解”。
“我为何要如此,你们离朝的老头子,可是准备要把孤从齐国的位置上赶下去啊!”
“若是离朝易主,不知齐王口中之老头子说的话可还算得上数”。
“大胆兰青——”。
齐王忽然转过身来,大声叱道。
“是——”,兰殇月再拜:“臣下确实是大胆,然此事事成,对齐王当真无好处吗?”
“如此说来,你们离朝的——公子枢是想要孤的支持了?”
“是——”。
“兰相请,这是从柔然进贡的茶”。
“谢齐王”。
“此事事成,齐王便可不必再受顾瑜的军功威吓,亦不须再惧谢家死灰复燃”。
齐王到底是一国之君,虽然年少,但也不是一两句好话能轻易地糊弄过去的。
齐王道:“说到底,此事对于汝主之好处多于对孤的好处”。
兰殇月想起了叔父曾经对她交代过的话,听完就道:“那么齐王想如何?”
“鄞州一十五郡,你们离朝不想了就可,孤想要的也只是顾瑜打下来的土地,孤之要求应该不过分吧,若是不答应,那么非战不可”。
兰殇月一想到鄞州,她乃行军之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重要性:鄞州相当于离朝的门户,鄞州一失,就等于门户大开。
她道:“我允诺于齐王,又有何不可?”
那一场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在史书中也只是记载了八个字:割地与人,定国未来。
“那么,我必将将这场谈判的结果原话奉送于我主,齐王”。
——
勒住镇国大将军战马的旨意,是在那一场谈判结束之后,就送到了战场上。
而作为主帅的顾瑜沉默在大帐中,有暴烈脾气的部下已然骂冽开来:“他奶奶的,我们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的拼杀,一道诏书就要让我们回去,凭什么?”
顾瑜似乎已经看到了事情的征兆,命部下拿了一坛酒,一个人在那儿喝闷酒。
直到,夜晚,老人骑马而至,这一夜,注定所有人都无眠。
“安公,我遇到了这一生最大的难题”。
“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还是:将战火点燃在离朝这片富饶的土地上,顾瑜,自古将帅者,均有所觉悟啊!”
“老师说的是”。
“那么——就打下去吧,谢氏的旗帜必将扬起在离朝的帝都,这是我出发前对老师许下的承诺”。
谢安师仍然是那么的平静,自斟自酌的一杯:“顾瑜,这是世家与国君之间的战争,败即死”。
“是,顾瑜明白”。
“你师兄在沂水林家的手下——逃走了”。
顾瑜也受了不少的惊动,噬月败了,那个齐国第一的剑客,那个百年世家,号称“地狱家族”培养出的最优秀的杀手居然败了。
“不愧是那个人的幼弟,也不愧是师父的弟子”。
“是啊”,连谢安师都应了一声。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就是他谢安师的弟子吗?然而,他的棋盘上,天下之局,决不允许出现一颗变子,只因,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为了谢氏一族。
雪飘满了将军的铠甲,中年的将军,齐国的“镇国将军”,在齐邑嗣年四十日,逆王命,打开了对离朝的战争。
所有的齐军整装待发,迎接着主将带领他们攻克定阳关的时刻。
“作为帝国的军人,你们的荣耀就是你们身上的战甲,今日,你们将披着它,去战胜你们的敌人,那么,诸位,出发吧”。
“我将在这里,等待着你们的胜利”。
在高高的台上,镇国将军面对着露出杀戮之光的士兵们,拔出了泰阿剑,高盛喝着:“用你们的剑,斩下想要践踏齐国的土地的离朝士兵的头吧——去吧”。
“是——”。
这一声是如此的整齐,战场上的齐国兵士不约而同的单膝跪下喊出了这一声。
——
齐军的攻势在黎明前就已经开始了,黑夜笼罩下的定阳关在猝不及防下接受着攻击。
无数的离军们迅速的披衣站起,拿起他们的防御的刀剑去作战。
还有骂声是那样的响亮:“齐国的野蛮人们,真他妈的疯了,连个好觉都不让人睡,老子跟你们拼了”。
苏离歌也是猝不及防的醒来,多日的跋涉,前几日的交战,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吧。
拿起启辰剑,星夜看着战况,地图上——据险而守的地方,他马上吩咐道:“李家坡上弓箭手准备,只要我一声令下,马上放箭”。
“还有城墙上的士兵们,都给我拿水来”。
“主帅——齐军就要杀来了,这拿水为何?”
“副将,你的职责不是问我干什么,而是准确的执行我的命令”。
“是——”。
苏离歌看着副将加了一句:“记住,越冰的水越好,让城中的百姓都把水拿出来,要是不想做亡国奴的话”。
“是——”。
“将士们,都给我杀——”。
苏离歌身先士卒先斩杀了几个用云梯爬上来的齐国士兵,血撒满了城头。
子夜三刻,一波波的杀人者与被杀者在定阳关交错着,副将此时来的时候,明显面容不太好:“主帅,不好了,水源被齐军破坏了”。
“好个顾瑜,不管他,把下了毒的水都给我拿来”。
——顾瑜,我就让你齐国将士也试一试你调的毒。
“众将士们,把水都给我洒在墙头”。
“是——”。
子夜六刻,看着不能在往上爬的齐军,苏离歌这才道:“时机到了,放箭——”。
顿时间,万箭齐发,宛如雨下,还有白雪皑皑,埋了一地的尸骨。
到了第二日,而定阳关上的城墙都成了雪城,冰水与雪融合在一起,使得定阳关的城墙又滑又毒,也不是用云梯那么好爬上来的。
——
“我算错了顾瑜——”。
冀州公子枢的军帐里面的青衣人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是以为他会唯国君之令是从”。
公子枢同样叹了口气:“只是这一次让兰相受苦了,谢安师非善类”。
“只要能够勒住那个人的战马,兰青又何足公子挂惜”。
“其实这一次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那个担心功高震主的齐王已然支持公子了,不是吗?”
“他的口气太大了,想要我离朝门户大开”。
兰青赞同的点头:“明明没有同样相等的君主的才能,却偏偏还要嫉贤妒能,齐国内乱之日不远矣,届时,公子趁乱而起,既不惧外患,亦成千秋霸业”。
“公子还是看看齐王今早下的诏书吧”。
“噗嗤”,一向不曾真心笑过的公子枢此刻却开怀大笑:“居然让谢安师去劝阻齐国的镇国将军顾瑜,有趣啊!”
“兰相,此人的帝王之术倒是能与君父一较高下,只是世人都知道谢安师对于顾瑜的约束力,这一去,我倒是真想知道安公会如何而为?”
“支持,就是与大将勾结,劝阻,必然心有不甘,兰相认为呢?”
“公子此刻该担心的是苏将军啊,据线报说:定阳关已然绝水”。
“我需要得到他的支持啊!”
苏离歌乃是离朝军事的代表,得到他的支持就等于有了让离朝易主的资本。
——
“将军,安公,知制诰大人带着国君旨意来了”。
“老师,反正我不知道国君的使者来了,您知道吗?”
中年人笑着对来报信的士兵道:“你听到了国君的使者来的消息吗?”
“我……,没……没有”。
“这才对,那么这道的所谓旨意就交给老师了”。
老人粘须点头,睿智的眼神中有着对后辈的赞赏。
在报信的士兵知趣的退下之后,顾瑜这才道:“此次将身家性命俱交予老师了”。
老人对着,齐国第一的剑客道:“国君的特使就交给噬月你了”。
“知制诰宋子明是个酒色之徒,他不是兰青”,老人的眼神一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噬月,否则……”。
女剑客对主子行了个礼:“我主放心”。
“否则棋子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这样”,谢安师拔出了佩剑,名剑光亮如同皓月,就那么搁在了剑客的脖子上,然后谢安师反力的将佩剑往地面一插,溅起的雪花那般冰冷。
战争的号角被再度吹响在定阳关上时,死亡的阴影再度在定阳关上徘徊,战场上,输了就只有死,而那些士兵不过是棋手手间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棋子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只能被棋手所舍弃。
——
今日的定阳关下,多了一群白袍人,他们盘地坐在关隘上,雪与他们的白袍长发纠葛在一起,带头的是一个紫衣的男子,只听得他看着那些来攻城的士兵,对着身后的一群白袍人,长笑一声:“兄弟们,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上过战场了,你们的剑可还锋利否?”
“为主而战——”。
那一群人说完后,就涌入了战局,即使过了十五年,那铁血之军,依然有序的斩杀着齐国的士兵们。
苏离歌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过了许久,这才道:“怎么可能?”
紫衣人的剑法,他是——
死者可能复生?
苏离歌问自己。
“兰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青衣男子笑了笑:“怎么回事,苏将军自己不是看的最清楚吗?”
“可……他是?”
“他是谁重要吗,他带领的人是谁又重要吗,只要他做得事情对你有利,你又何必想那么多,这个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生与死”。
“那么,兰相是为了这个才星夜兼程赶来定阳关的吗?”
“算是吧”。
“我去和老朋友叙叙旧,这个战场,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兰青拍了拍苏离歌的肩膀,随后如同一滴水融入那战局。
“苏离歌,苏离歌,还没回过神来?”
红衣的女子皱着眉头看了看这个人,才摇了摇头。
“你干嘛掐我?”
“原来还没死”。
“兰殇月,你觉得那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
兰殇月说完后,这才道:“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么他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离朝被灭掉”。
紫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然闪到了一边,看着老朋友道:“这一次,我可是把十五年都没死的人叫来了,我付出的代价可是够大了,我这个天下第一首富也算没白当”。
“夏衍,多谢”。
“你确实该谢谢我,这一次,老头子只怕是不会放过我了”。
“据说,国君已然下诏,要公子即日返回”。
“果然是老头子的作风,连防着自己的儿子都像防贼一样”。
夏衍还是在冷笑,兰青道:“你的清闲日子只怕没有了”。
夏衍用食指撑着脑袋道:“是啊,你让我想想,这一次为了帮你得罪了多少人,谢安师那个老狐狸只怕第一个不会放过我,还有老头子,对于老头子,我再也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夏衍了,他要动我,我就要先去覆他的江山”。
“这一次要让这个江山易主的人不只你一个,还有我,老伙计”。
兰青看着友人,伸出手,两个手交握在一起。
仿佛这样就达成了某种契约,两个人都笑了。
“我们比一比,看谁杀的人多”。
一眨眼,看着兰青携剑杀人的姿态,夏衍有些恍惚,这才是兰青吗?
那个从来以谋算杀人于无形的人。
老朋友,你的心里是否与我一样,早就想将这个帝国覆灭?
“叔叔,我也要像你和夏衍叔叔一样玩”。
那是与兰青有着一样血脉的少女,拉起苏离歌就道:“我从来就不服,你凭什么每次都是主帅,而我,却必须是你的下属,苏离歌,我要向你挑战”。
苏离歌一惊,因为即使是如他一样视世俗为无物的人,都被这样的言语给震惊了,那个无奈在他的麾下当下属的少女。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血脉,她是上卿兰风的女儿。
又怎么可能肯屈居于旁人之下。
“好!”
苏离歌思考后答应,启辰剑亦随着他上了战场。
——
离朝明公亥年,王命公子出兵于定阳关拒外患,公子乃与齐王谋,曰:割地之约,遂逐齐师。
《离史·列传·长公子》
王遣知制诰宋子明为使至定阳关,顾瑜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软禁前使臣谢安师,王怒,乃令宋子明告之:汝不归国,汝妻子给汝之藐视国君之行而死,顾大将军以为何如?
至齐邑嗣年十月四十二日,顾瑜终遵王命,撤离齐土。
《国史·战国诸册·将相王侯》
苏离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在帝国里,如同苏家这般破败的贵族,其实是不会有人理的,就像病狗一样,人人都争着要去落井下石。
所以,自从童年开始,似乎不幸就一直在苏家所有人的心里挥之不去。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腐臭的尸体,别家靡费的贵族生活,就好像那首诗句一直写的那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父亲病了,因为无法得到适合的医治就拖着拖着,离开了人世,母亲因为自己而委曲求全的活着,终于也因无法承受生活给予的重担,而塌下。
在这样的帝国里,生活在底层的人们,为了生活而无所不用其极。
他十几岁的时候爱上过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子,或许是一生中仅剩下的美好的回忆。
即使生活那样的贫贱,那个女子在他失去父母,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还是给予了他最好的饭菜,那怕那只是一碗米粒无多的饭菜,也足以令他感激万分。
看惯了,小的时候,父母为了活下去而向那些叔伯兄弟们借钱等等,每一次借来的钱都比这一餐饭而来的多,但却没有一次,不是在那些人极尽侮辱的情况下,得来的。
那些讽刺的嘴脸,是他今生今世都不愿意在想起的面孔。
后来,他终于上了战场。
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希望,一次次的带领将士们进行一场场殊死的搏杀。
他活下来了,甚至于得到了上卿兰风的赏识,当他作为得胜的将军回到帝都的时候,却在那个如梦幻一般的帝都里,看到了青楼楚馆里那个在欢场卖笑的女子。
生活又一次的把他推向不可预知的洪流里面,从那一天起,他便放荡不羁,也因此而得来“名士将军”的称号,所有的人都羡慕着他贵族的家世,都用嫉妒的眼神看着年轻的他成为一个名利双收的人,而他在一度的名利场里面也越来越通达世物,因为一旦不这么做,在他休憩的瞬间,或许就有可能被不知名的虎狼咬断脖子,断了性命。
然而到了今天,又是一场战争胜利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欢笑着齐军离开了离朝的国土,却从来没有人想过鄞州以及那些作为退兵条件下,沦丧的国土。
他在喝着酒,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在远离喧嚣的人群外面。
苏离歌的眼前看到了一个女子,仿佛依然还是那样的眉眼,似真似幻,他问:“阿扇,是你吗?”
兰殇月拿起小壶酒杯就往苏离歌的脸上泼,大声道:“你们看,苏将军的酒还没醒呢”。
一群人看着被酒泼洒了一脸的苏离歌,都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苏某人就是这般样子,好笑吗?”
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一样的苏离歌,反问着一群正在笑的人们。
“喝醉了,就回家歇着,在这儿发什么酒疯?”
兰殇月摇头,又准备走了,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苏离歌,终还是走过去扶着他。
“我其实一直不想和一群人在这儿分享什么劳什子的胜利”,苏离歌的眼中似乎有血丝,那样的悲哀根本不像平常一样的名士风流。
“兰殇月,其实你最初来军营,这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的地方的时候,还哭了呢,你还记得吗?”
“苏离歌你找打吧”。
“我们的比赛,谁赢了?”
两个人都在手掌中写下不久之前杀的齐军的人数。
当两个手一起拿出来的时候,答案却是一样的。
苏离歌楞了一下,才道:“想我一世英名,却与一女子杀人的人数一样,真是晦气”。
兰殇月直接拿起剩下的酒往他身上泼去,然后才道:“其实,我起初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放在军营,你知道吗,帝都的贵小姐们天天在拿针线绣花的时候,我却在前方用剑杀人,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幸亏师父把你放在军营这样的地方,否则把你放在帝都,真是不知哪一家贵公子能受得了你的脾气啊!”
兰殇月对这个说法却并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的走开,走回到那一帮大老爷们的身边去,去比喝酒。
苏离歌突然调笑:“若是没那家贵公子娶你的话,兰殇月,我苏某人,你要是看得上话,说一下啊!”
那一句话是兰殇月一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当时她什么都没有反驳。
——
这是兰殇月此生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漫漫地宛如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约定,赶路的人们又回到了未曾有过战乱的时候,谈笑声是充满了喜悦。
唯有她知道吧,这一场雪永远不会停。
正如人的贪欲永远没有止境,得陇而望蜀。
真正的大雪还在后面,又想起了政治,对于阴谋阳谋的了解,当那人拔剑之时,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定阳关之战又算得了什么?
当他们赶路到云中郡的时候,早走的人已然沏好了好茶,等着人来饮。
“殇月,何必为终究要到来的事情而担心,你看夏衍这个老伙计啊,在定阳关惹出了那样大的事情,连个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呵”,听得这样的话,红衣的女郎不由得发笑,而被说的人却翘着腿,一两酒,一盘花生米在吃喝着,根本不像是天下第一的富商。
“兰青,你没有看过我眨眼,怎么能说我没眨过,女将军,莫要听为老不尊的人在瞎说”。
夏衍吃喝间倒是插了一句话,与兰殇月同行的苏离歌可就比较毒嘴了:“吃都堵不了司城将军的嘴,那么刚好,苏某正好赶了多日的路,饿了,这些酒菜,苏某可就吃了”。
兰殇月看不起的看着那边争着吃喝的两个人,又看着兰青一边对自己说,不要担心帝国的未来,一面又望着帝都,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不用猜,兰殇月便知道,公子枢在战乱完了之后,就被知制诰一道诏书召回了帝都,上位者的心思从来都令人猜不透,太深了,连亲生的儿子都如同防贼一样。
雪还在下,因为是冬季,所以这白天似乎也像天要黑了似的。
“苏将军,我夏某人可是给你们在前线的军队捐了三十万两白银,要不然你们拿什么去抵御外患,危机解除了,就和我抢吃喝的,这就是所谓的大将风度吗?”
苏离歌道:“反正是你听兰相的话,捐出的,又不是我苏某人拿着刀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捐的,再说了,反正是捐给国家,你那么小气干什么,你那么有钱,便是再捐三十万两也是小事吧”。
“那是,我夏衍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再说你苏某人马上就要作为得胜还朝的将军归国了,老头子还能少得了你吃的”。
这一句话说完,盘子里的花生米也已经被与之争夺的年轻将领抢的差不多了。
夏衍拔了佩剑就冲了上去,苏离歌在雪地里奔跑。
兰青与兰殇月都颇有看戏的意思,对视一眼后,兰殇月便问道:“叔叔,你说苏离歌和夏衍打起来,谁会赢?”
兰青一笑,递给她一把剑,那是兰青的佩剑“承影”,传说中精致优雅之剑,她这才明白一个无剑,一个有一把三十年不离的剑。
她将那把名剑就向打架的人中一抛,无剑的苏离歌果然一把回身一拿,就和夏衍打了起来,而久历沙场的老将夏衍此刻却道:“你们叔侄两还真是同心同德想让我输,我偏要赢给你们看”。
此刻的雪还在下,雪中的两个人,苏离歌手中的剑宛如游走极其灵活的蛇一般,每一次夏衍的攻势,都能凭着巧劲儿而避过。
“好!”
夏衍大声赞扬了一句,又道:“三十年一代人杰,只是不知你苏离歌是不是那个人杰”。
紫衣的夏衍的剑与承影交锋,叮叮的声音,兵戈之声那般的响。
坐在不远处品茶的兰殇月眼神不由得一紧,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那一场战,夏衍的剑势头走的愈来愈快,眼看着就要将承影剑打下了。
兰青还是一副老城谋国的样子,微笑着品茶,看着这一场打架。
苏离歌的剑招愈来愈慢,而就在夏衍的剑将要把承影挑落的时候,承影剑在苏离歌的手里突然快了起来,而且是越来越快,与先前的极慢成了极大的对比。
观战的兰殇月这才放下心喝茶,而只是这喝茶一会儿的功夫,那两人的剑都以同等的速度,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兰青这才站起身来道:“莫要打了,同归于尽的结局罢了”。
苏离歌道:“我不过是依仗了承影剑的锋芒才能与司城将军打成平手”。
“那是,我见你是后辈,不忍心,这才让了你一两招”。
兰青却道:“有的人是年纪大一些就倚老卖老,殇月,你说对不对?”
“呃……”,兰殇月发出这一声后,继续饮茶。
兰殇月记得那一天的雪下的特别的大,云中郡虽是富庶之乡,但兰青选得隐居的地方却非常的偏僻,只怕有一天突然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很多年,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雪了啊,大雪纷飞的景色,真是造化之功啊!”
兰青不由得赞扬那样的雪,兰殇月却生涩得道:“我记得父亲把我送到军营的时候,那一天的雪下的也是很大,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场雪,像我四岁那年那样的大,那一天的北风呼呼的刮着,叔叔和祖母都在劝父亲不要把我一个女孩子,送到冀州去,但,父亲的态度却异常的坚决,我从未见过父亲那样认真的模样,当时都吓得哭了起来,但父亲却说:我兰家的女儿,岂能与平常人的女儿一样,哭哭啼啼,与其这样,我倒不如没你这个女儿,所以,到了冀州之后,我都会故意的做出一些举动来,把将官的帽子拿了,或者去骂苏离歌这样比我的职务高的将领,但每一次他们对父亲说的时候,却说,上卿的女儿非常的听话,是一个优秀的女将领,我从未见过这么聪慧的女子,我站在旁边,只是想笑,而那时候的父亲明明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但态度坚决的还是如同把我送到冀州的那一天,那一天的雪,真的很大”。
所有的人都在安静的听着这一切,苏离歌听得时候,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出乎寻常的他,也说了有关雪的一件事:“离明公元年,国都闹起了一场很大的饥荒,那个时候的雪,真是要多冰冷就有多么的冰冷,娘就是死在那一场饥荒里,我走呀走,真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忽然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苏离歌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她把自己仅仅够吃的一个馒头分了半个给我,那个时候的国都,有钱的人还在夜夜笙歌,秦淮河上的歌女还在唱着玉树□□花,完全不知道国家往往就是太沉溺于安乐才会消亡的道理啊!”
夏衍出言讽刺道:“这还不都是老头子造成了,那个时候的兰风大约也知道老头子对他的忌惮越来越深,怕你留在身边不安全,就把你给送到了冀州那么远的地方,而苏离歌你的悲剧也是老头子造成的,为君者不明民情,只会夜夜笙歌啊!”
“不过,我这一次不会再让老头子了,我要把他从王座上拉下来”。
兰青静默着,他一度因为兰家的世家身份而羡慕于生活在这个世界底层的人们,羡慕他们可以天天只是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事而磕磕绊绊,他们这些生活在世界高层的人们,却还要为底层的人们而天天的谋算,享受着世家身份带给自己的荣华富贵,好的成长,可以不用如同苏离歌那样活得那样的苦,可以不用如同殇月一样,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的女儿,却还要有着那样有忧有虑的童年,这就是你的羡慕吗?兰青,他忽然间扪心自问,不能作答,只是心中某个处在滴着血,或许是在愧疚,也或许是嘲笑自己这些万人之上的人们,其实连寻常的老百姓都不如。
开始接受哥哥的委托,成为兰家的当家人,仅仅是为了不让老母亲失望,而现在那些深刻入骨的责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钉在了那个地方,既然享受了他人无法享受的荣华,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世上的一些事,其实都是相等的。
比如享受与代价。
夏衍道:“这世间的事情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浮一大白,来我们四个人,今天不醉不归,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今天就好好的喝一杯”。
四个人,一个是上卿的女儿,一个是没落的贵族的后代,一个是前宰辅,一个是多年前手握国家军政大权的人,在这一刻,突然的都有一个念头:都想要图一醉,不再想要管明天的事情。
明天,这个帝国的事情,又关这些醉了的人什么事呢?
“兰青,居然是最先醉倒的人,啊哈哈……”。
夏衍突然大笑起来,老伙计,你从来没有这样喝醉过吧,这么多年了。
醉了,就突然想起了当年——
想起了所爱之人的眉眼,那个骄傲的贵族女子。
他爱她,她的名字叫葛生。
这样不祥的名字啊!
她曾那样问他——司成夏衍你这一辈子都不敢反抗你的君主,所以你注定懦弱,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勇士又如何?
我葛生第一个瞧不起你。
画面突然间静止了,那是他的人生中最大,大到他无力去承受的一场大雪。
他得胜还朝的那一天,他道:“葛生,我回来了”。
一家一百多口人却尸骸分飞,葛生衣衫不整的如同疯了一样说:“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很多血,他在战场上杀了很多人,但,他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
足以淹没了他的一生。
他这才知道,那个叫葛生的女子,在那一天之后,成了他的国君的国后,甚至为国君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枢。
他一家一百多口人死得原因,也只是国君想要心爱的葛生,他的妻子,成为国后的牺牲品罢了,他回来了,兵权没了,心爱的人也成为了他人的妻子。
那个时候,司成夏衍四个字,举国称颂间,他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宛如一场好笑的笑话。
国君在那一天之后,对外只说,司成将军为国而战亡,封楚国公等等的封号,接踵而至,他的余生,便是只有一个目的:让国君也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他的愿。
他成了这个天下最大的商人,成了当年他最鄙视的行业中的一员,而且还是最成功的一个,世事有的时候就是如此的奇妙,谁能知道呢?
他的眼睛慢慢的模糊,在大雪过后的三年吧,他听到了一个令他身心俱哀的消息,原来命运还是不曾放过他与葛生。
葛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疯掉了,某一天的晚上,在高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在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吟唱着如她的名字一样不祥的歌曲——
葛藤生长覆荆树,蔹草蔓延在野土。我爱的人葬这里,独自再与谁共处?
葛藤生长覆丛棘,蔹草蔓延在坟地。我爱的人葬这里,独自再与谁共息?
牛角枕头光灿烂,锦绣被子色斑斓。我爱的人葬这里,独自再与谁作伴?
夏季白日烈炎炎,冬季黑夜长漫漫。百年以后归宿同,与你相会在黄泉。
冬季黑夜长漫漫,夏季白日烈炎炎。百年以后归宿同,与你相会在阴间。
夏衍啊!!夏衍!司成夏衍你这一辈子都不敢反抗你的君主,所以你注定懦弱,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勇士又如何?
二十年了,阿生,你等着我,等着我把老头子从王座上拉下去之后,我就与你相会在阴间。
阿生,你知道吗?你的儿子,将来会是一位仁德之君,你在阴间可感到安慰否?不用多久,我就会来陪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
今夜,帝都的月格外的圆,照着这个权力与阴谋的中心。
公子枢仰望着这个苍茫天下,那把剑已经在他的身侧。
曾经他从来不佩剑。
这一次,愿真的是终点。
“你在看什么?”
他的身后,站了一个老人,看着他纠结的表情而发问。
“看命”。
国君只道:“你是我的儿子,日后便是这个天下的君主,你也需要看命吗?”
“是,打小母亲便对我说,我的命运弯曲从来就没有直过”。
“哪个人不是如此,枢啊,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只会跟在我的身后,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是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国君的言语间颇有些惋惜的意思,他又道:“如果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听我的话,我们父子大约也不会这样水火不容”。
“君父错了,枢还是枢,母亲的死,手握重兵的外公的死,帝皇家,缺的从来都不是亲情”。
“所以,你才要与自己的父亲为敌吗,葛生的心里至死都还想着那个司成夏衍,即使在生下你,我的骨肉以后,还是那样,你的外公,那是他该死,他为了谋反的司成一家,居然敢与君王为敌,满门抄斩都还是轻的”。
枢背对着君父,面上却是极少见的出现那样愤懑的表情。
似乎每一次提到死去的母亲,君父就成了孤寡的帝王,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枢,你可不要学你的外公呀,对于叛变的人,我可绝不手软”。
这一句说完以后,国君便走了下去,大约是夜黑看不清楚前路,走到半路被石头绊倒了,当场就斩了一个宦官,那怒气还在言语间那样的明冽:“都是些不长眼睛的”。
公子枢却在黑夜中,握紧了佩剑,手把剑越握越紧。
——君父,您在乎的除了王座还有什么?
母亲,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您从高墙上跳下时,那一声呼喊,十几年了,枢从来不曾忘记。
——枢啊!送那个魔鬼下地狱,一定要,完成我……最后的愿望,母亲,求你了。
锋利的剑,就在这一夜中,被拔出剑鞘。
冬夜十二日,离明公于政和殿,遇刺身亡,长公子枢即位,是谓“孝公”
——《国史·战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