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抉择 ...
-
竹马56
“你好。”男人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宁孜学。
宁孜学有种偷瞄被抓住的心虚感。“你好。”
孱弱的男人形容枯槁,仿佛是枯竭的古树,苟延残喘着,那形似干枯树枝的手臂,深陷下去的眼窝,即使至此,他还是微笑的模样,好像完全不是水中倒映的那副模样。
走到男人身边,看了看池塘,似乎饵料是没有了,鱼全都游向了远处,惧怕着坐在岸边的巨大黑影们。
“我一个人实在有些闷,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他看着宁孜学,可宁孜学总觉得他像是越过了自己,看到更远的地方。
“嗯。”
……
我愿意跟你说这些,或许你会瞧不起,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但是我真的不在乎了,我大概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从前年起就有的那些症状,我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之所以现在才到医院来检查,是因为他去年才去世的。
我和他本来是大学同学,我性向一直很正常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跟他也只是朋友关系,一直到毕业我都不知道他原来藏那么深的心思。毕业后没多久,他就约我去他家玩,之前在寝室里我跟他关系最好,他这人话很少,沉默寡言的,即使跟我在一块也是这样,都是我在讲话。
那一天对我来说就是噩梦,当然现在回想起来只有怀念吧。
他从我进门起就一直拖着我,他以前是校篮球队,但他从没有过那么粗鲁地对我,我被他扔在床上……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气愤又不好意思……你如果觉得恶心的话,我就不说了。
全程都被他录了下来,我当时真的是疼得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我后来就跟他说了,就当你疯了吧,然后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当我没你这个兄弟。
他没说话,就抱着我。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那种赤身裸/体拥抱的感觉,我能感受他的心跳,就贴着我,我很难过,他比我更难过地在哭,当天他一句话都没说,我把衣服都穿好了,就走了。
之后真的是好多年我们都没有再联系了。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要来了我的地址,就是我后来搬去的那个椿树院,我收到那份他刻录的光碟,本来我是非常羞耻的,他却在信里说这个随便我怎么处理,他向我道歉了。
一直到前几年的同学聚会,我才从同学的口里知道,他生病了。那时候艾滋病对我来说还真是非常陌生,老同学们把这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也没有人愿意多提起。我问了很多老同学才知道他住在哪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见他。
他还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小公寓里,一点也没变,他变瘦了,就像现在的我这样,他说他基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活的了,他父母留给他的钱都拿去买药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他哭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那样对我,最后来看他的却只有我。
我不忍心看着他就这样一个人颓废地死掉。我花很长的时间去努力挣钱,其实我还要感谢他,在这之前我的人生一点目标也没有,后来我就想赚钱给他治病。本来我还很恨他,不知怎么的我们两却像一起有个家一样,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去吃药,他的身体真的恢复得很好,就像不曾有过什么疾病一样,跟正常人都差不多了。
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是有什么情感……然而艾滋病这种东西,始终不可能完全治好啊。当一线的药物已经无法起作用,我真的也无力去支付二线的药物,太贵了,一点希望也没有。我那时天天就想,他会死的吧,他死了我会怎么样呢,我感觉我已经不能离开他了,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的时候,就是在前年。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重复着告诉我,对不起我。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因为现在我的感觉就跟当年你对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就算他死了,我也可以跟他一起的。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们在夜晚的时候做着很多正常情侣会有的事情,我觉得这没什么了已经,他已经苦苦等候了那么多年了,我又有什么放不开的?
他去年大年夜的时候去世了,在医院里,不是病死的,而是在单人隔间病房里自杀了,血都流得干涸了,我就抱着他,冰冷的,坐在看护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医生护士都如临大敌一样裹得严严实实地来处理尸体,我知道我一定也会得这个病的吧。
我就像一个疯子,我现在这样就像他当年那样。
……
宁孜学竟有些想落泪。
“对不起我不太会讲故事。”他说。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他如此挂念,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念想。
“回去吧。”他说。
宁孜学坐在岸边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
两天后,宁孜学就回去了。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他用很多精力去和刘颖聊天,听他说当时他们大学的生活,那种跟宁孜学截然不同的经历,让他充满了向往。
走之前他并没有见到刘颖,听说是去拿化验单了。
大概命运就是这样。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远程绕到了陈纪泠那儿。
忽然就很想见他。那种看到喜欢的人的感情,就像刘颖说的,是怎么都掩不住的,可以浮现在脸上,浮现在身体的各个部位。
陈纪泠拎着一份袋装的便当,走在巷子里,他看到等在他家楼下的那个人。
“秦海茗的专辑……好听吗?”没头没脑的,被问了这么一句。
“那不是海茗的专辑,她只是参演MV……”话还没收尾却被宁孜学很用力地抱住了。
“反正以后不要老是在我面前提起她……我真的觉得挺不高兴的。”宁孜学闷闷地说道。
陈纪泠回抱住他。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生气啊……陈纪泠差点笑出了声。
……
两个礼拜后,宁孜学接到老爸的电话,说妈妈已经出院了,身体状况可好了。
宁孜学无意间提起刘颖。爸爸顿了一会儿,才说:“真的是那怪病,也不知道怎么得的,看他状态还不错啊……”
宁孜学也沉默了。哪里不错了,都快瘦成干柴棒了。
……
大三的暑假,宁孜学依旧在学校里。
小公寓是不会断电断水的,因为这是寝室外的事情了,都要自己付钱了自然不会断水又断电。
爸爸打来电话,自言是有个超级好消息,宁孜学耐则性子听他讲了半小时可算来了兴趣。
“虽然这个房子要你以后自己还贷但是爸妈已经花了毕生的心血给你付了个首付……”
“啊?”宁孜学赶紧打断,“我自己还贷?”
“对啊,怎么了,你还指望爸妈一辈子给你还贷?”老爸的声音一下子拉长了。
宁孜学就知道……父母存钱存了好久,终于能在A市这样的繁华都市买个房子给儿子,光是首付就已经花了得差不多了,还贷想也是只能自己还了。
小一百万的一套两室一厅房……已经算是便宜的了,更靠近市中心的高层更是直逼五百万。宁孜学突然觉得前路好漫长,一毕业自己就要做房奴了吗?
不过宁孜学也很开心的是至少自己将来可以在这里安家了。
……
大四刚开学,自习室就挂上了个距离考研还有多少多少天的牌子,这不禁让宁孜学怀念起了高考。
其实整个高中过得并不算愉快,那少得可怜的和陈纪泠的回忆,不过仅有的那些是那么值得追忆。
桂岚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在自习室门口逛。身为学校看重的模范辅导员,今她的目标是本班考研成功的学生达40%。不过她就算天天盯着,人家不想学也没办法,桂岚很满意的是自习室总是人满为患,很有学习氛围。
由于宁孜学表现良好,又很有学习的天赋,桂岚总是很信任他,让他汇报本班最近的学习状况,其实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桂岚也会时不时地问起宁孜学考研的信心如何啊什么的,每次被问到,宁孜学都会是一副很困扰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废话,这种事情他怎么回答才叫符合问话人的期待呢?
大四算是已经踏入真正的社会了吧,宁孜学周围的朋友们已经陆陆续续进了公司上班,也有很多人像他一样还在为考研而努力,有的为考公务员而奔波,这种各自奔向前程的紧迫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如果考研失败,就是比别人要少一年的时间去磨练自己了吧。
父母对宁孜学倒没有什么多余的关心,他们的想法就是考研随便你。两人最近很勤快地跑进新房子里在打点,似乎正在为宁孜学铺未来的道路。按照妈妈的话来说,这房子是娶老婆用的啊。
“我们将来可沾不到什么光啊。”妈妈经常念叨这句话。
偶尔妈妈也会来宁孜学的寝室帮他收拾,工作量甚至超过了收拾那新房子。
宁孜学想起陈纪泠依旧窝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突发奇想地对妈妈提议干脆让陈纪泠来住嘛,顺便看看房子啊。
没料想自家老妈的脸突然就垮了下来。
“干什么?把别人带到家里来?”
宁孜学吓了一跳,这反应未免太大了吧。
“干嘛啊你,阿泠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啊,他现在住在城郊区一个拆迁房里,那里又脏又乱,日子过得又不好,我接济他一下不行吗?就算不行你能不能别这么大反应?”
妈妈这才缓和了一点。“随你,那你就把他接过来吧,看看房子打扫卫生什么的。”
宁孜学嘀咕着女人真是善变。
妈妈没有反驳,埋头继续整理堆在角落里的书。
过了不久,终于有空闲的时候,宁孜学抽空去找了陈纪泠,一脸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叫他赶紧搬到自己家去。
陈纪泠还是一脸惊愕,说着,这不好吧,你寝室那么小的。
宁孜学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不是寝室,是自己的房子。
这是父母准备的,给宁孜学将来结婚用的房子。
陈纪泠一下子静默了。
宁孜学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整理行李,让他搬过去住。
“等我考好研了我就搬到房子里去住啦,我报考的那个学校也不远,就在这里,所以到时候我还可以经常回来,这就是我们的家。”
陈纪泠环顾着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突然不知道该有何反应。
打扫得非常干净,铺了木质地板,墙壁雪白,家具虽然零零散散的只有一张床和桌子,也比陈纪泠住的那个小破屋子好太多了。
这大概是来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
“你妈妈知道吗?”
“当然了,她很开心啊,啊以后我们还可以把小白叫过来三个人就像以前那样玩……”
……
宁孜学也是后来才明白,为什么陈纪泠总是说自己太幼稚想法太单纯,他开始想着,从头到尾自己是不是都做了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