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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走快些, ...

  •   “走快些,迟了就错过无名师傅施药的时辰!”

      “知道了,姐姐,那我们快些跑吧。”

      江南水乡,烟花三月,天地间除了漾荡水纹,便是一片青苗翠绿,人说浓妆淡抹总相宜,便是如此吧。
      田间小径上,只见几个身穿浅淡衣衫的女孩子欢笑轻跑,步子轻盈如午后蝴蝶,不免为这安详的景致填的几丝活泼,却不知她们走的这样急,又是去见谁呢。

      “啊!!”

      “哎呀,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呀。”

      没多久,几个小姐妹已到了河边,去见那水面宽阔,碧波粼粼,一艘轻舟正缓缓驶离码头,几个人不禁惋惜的低叫,恋恋不舍的在码头边上跺脚自怨。

      原来是他。

      半年来,这个江南小村来了位高僧偕同他带发修行的弟子,两人都精通医术,经常义诊施药,这也罢了,偏偏那位唤作“无名”的徒弟,是位翩翩君子,为人温和,惹得周围几个村的女孩儿们常常跋涉几里路,只为瞧上他一眼——

      此时就见那如叶小舟上,立着一个白衣男子,只见他手撑竹竿轻一点,小舟便窜开一丈,偶来的微风撩动他垂落胸前的发丝,衣袂轻舞,他回头望去,俨然要融化在天地间一般。

      “各位不必焦虑,今日草药已施赠完了,明日在下还会再来。”

      船渐行渐远,他平淡温和之声却让几姐妹相视而笑。

      “无名师傅,这是新鲜的莲藕,不嫌弃请拿去吧!”姐姐将手中篮里的莲藕用力丢了过去,还好有惊无险的落在船头,男子不捡,只是向她们点头微笑,不久,小舟已经顺水而下,转过弯去,已经不见那几个小姐妹的身影。

      没半个时辰,船再次靠岸,男子捡了莲蓬放在船舱内的背篓里,负在身上下船系缆绳,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顺势而上,前面是坐不知名的山,看他步伐悠然,似是常走熟悉,沿途偶会停下,采摘几株草药。山势逐渐陡峭,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掩在竹林的红墙,似是一座庙宇。午后刚落了场细雨,山门前的石阶上还是湿漉一片。

      男主缓步而上,却发现原本一尘不染的台阶上,已被自己脚下的泥污沾染,他向下看去,果然每节台阶上都有脚印。

      风过竹林,沙沙响动。男子立在那里回身望下去,一时竟然看的痴了。

      半晌,他放下背篓,脱掉鞋子,仅着白袜站着,然后干脆除掉白袜,蹲下身,用衣袖一点点擦拭被踩脏的台阶,一级一级,从上到小,仔细小心。

      “无名。”

      不知过了多久,蹲身专心清理的他听到有声音低声呼唤。

      “师傅。”

      是名发须皆白如雪的老僧,此时他双手提着男子的鞋袜,垂目而视,眼里尽是宁静慈祥之意。

      “您怎出来了,今日潮湿,师傅风寒未痊愈,不可大意啊。”无名伸手扶持,老僧只是微笑捋须道:

      “无妨,只是这等时辰见你未归,以为何事所绊,却没想你在此处,这又是为何?”老僧望着他擦拭过的一尘不染的台阶,问道。

      “弟子罪过,让本是无尘之地蒙污——”

      “所以你想凭一己之力擦拭干净,但可想过,再有人经过,无尘终究还是要有尘。”

      “弟子只求心安。有尘,则拂去,还之原本。”

      老僧听闻,不禁呵呵而笑,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无名,你果然天赋极高,与我佛有缘——”

      “那师傅为何迟迟不肯为弟子剃度?”男子忍不住追问。

      “事事何必执着,无名,你勤于拂尘,然又知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世上既然本无尘,又何来拂尘?”

      老僧一番话,竟也让男子愣住,他转头向上,是已经擦过的台阶,再向下,是自己的脚印,半晌,缓缓向老僧跪拜,

      “师傅教训的是,弟子还是未能开窍。”

      老僧摇摇头,弯身将他扶起,递过鞋袜教他穿上,

      “莫要这样说,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你入得佛门是缘,入不得,也要学会如何做人。”他扶着男子向上走了一步,男子的脚踏在台阶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老僧微笑道:

      “你看,如今已是一步一个脚印,岂不是很大的进步?比起十年前浑浑噩噩的你,可是大不同了。”

      男子望着那脚印发呆——十年前,十年前睁开双眼的刹那,对于他来说,仿佛天地也只是盘古初开,一片空白。

      “是,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我们回去罢,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折腾不得了啊。”老僧呵呵笑道,男子也回以微笑。

      一老一少的背影缓缓没在一片青翠之中。

      日升日落,天地轮回,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灵修禅院的无名师傅,每每总是三更即起,必先冷水冲身,无论冬夏,然后打扫禅院,为师傅准备餐食,做好一切,刚刚天明,他就会拿起背篓去后山采药,十数年来,只要他没有随师傅云游,身在禅院,就未曾改变过。

      然而今日,他破例没去后山,而是到了河边,本是想早些出发去远的村落施药,刚到码头,脚步却停顿——
      早晨天地之气清澄,哪里来的如此刺鼻的血腥味?

      他四周打量,果然没费多大气力,便见右侧几丈之外卧倒一浅色身影,他几步奔了过去,伸手将那半浸在水中之人捞了上来扶起,这才发现是位女子,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时没见明伤。

      “姑娘,姑娘,你怎样?”试过鼻息脉搏,虽然微弱,但是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他轻拍她的脸颊,不知是因为溺水,还是受了内伤导致她昏迷不醒。

      呼唤了一会,那女子未见什么反应,无名皱眉沉吟,决定还是先将她带回禅院再做打算,就在他将之横抱起来,那女子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姑娘?”无名低头看他,却见她缓缓睁眼,葡萄似的眼睛清澈如水,一时二人对视,天边,初升之日从云中露出半边。

      “是你?!!”

      然而这宁静未能持续多久,伴随女子一声尖利的呼喝,没等无名反应过来,她一个翻身从他怀里挣脱开去,但不知道哪里吃痛,转而十分勉强的踉跄立住,

      “姑娘,你想是受伤了,切莫乱动!”无名本能的想上前扶持,然那女子恶狠狠的盯住他,

      “耶律皓南,你是人是鬼!!”

      无名愣住,她这句话说的他莫名其妙,耶律皓南?是何人,什么又是人是鬼?

      “说!!”女子单手捂住肩膀,看来是那里受了伤。“你怎么没死,还在这里?!”

      “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无名本想上前,但是见她情绪激动,也就暂时站住不动,温言道,“我叫无名,不是你口中的耶律皓南。”

      “还想骗我!耶律皓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女子嘶喊着,但是气息不足,话到尾音不禁一阵咳嗽。

      “姑娘!!”无名一大步跨到她近前扶住她,“你的伤势看来不轻,切莫再情绪激动,还是随我回禅院——”

      “放开我!!”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女子已经一掌拍出,结结实实的打在无名胸前,他毫无防备,反应不及,登时被打的飞了开去,饶是女子重伤之下力道减半,否则这一掌真是能打死他。
      “姑娘……”无名半跪,用手撑地,剧痛之下一口气换不过来,“哇”的喷出血来,白衣上霎时红点一片,他咳嗽着半天起不来身。

      “你……”那女子也被这场面弄的愣住,想过去又停下,质问道,“你怎么不躲?”

      那无名痛的厉害,已经是满头大汗,好在忍耐一会气息已经微畅,勉强站起身,皱着眉笑道:“姑娘武功高强……叫在下如何躲的开……

      “别装腔作势了,耶律皓南躲不开我的一掌,这谎话不免说的太假!”女子甩开头,恨恨的说。

      无名伸手擦掉嘴角血迹,苦笑道:

      “在下要怎样说,才能让姑娘相信我不是什么耶律皓南。”他只是稍一挪动脚步,女子就摆出架势,他只得又苦笑,
      “总之,无论我是谁,姑娘受伤都是不争的事实,山上不远就是一所禅院,姑娘还是随我上去,好让在下的师傅为你诊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女子满眼戒备。

      “就凭在下丝毫不会武功,姑娘一掌就可打死我。”他叹了口气,“当然,姑娘如果执意不信,在下也没有办法。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看到姑娘重伤不愈,又独自一人遭遇危难。”他像是被那一掌打的厉害,转身时脚步还很凌乱,“现在我要回禅院了,姑娘如果还是不信在下,此去向南无里有个小镇,也会大夫。”

      说着,他缓缓的朝山上走去,用手捂胸,步履蹒跚,看来是是痛的紧。然台阶刚上一个,就听身后有人倒地之声,他转而奔回,却见女子已经失去知觉。

      灵修禅院。厢房。

      “师傅,那位姑娘可还要紧?”

      廊下,换了淡蓝长衫的无名见到惠隐师傅从房里出来,不禁上前问道。

      “无妨,肩上伤口不深,昏迷是因为内伤,又被河水浸泡所致,我已经为她开了药,静养段时日应该可以痊愈。”老僧道,“无名,你的伤如何。”

      他摇摇头,“没事了,弟子皮糙肉厚,受的住。只是那位姑娘重伤下还动用内力,怕是更要受害。”

      “你很是关心她啊。”老僧将手中装药的托盘递给他,捋须笑道。

      “我佛慈悲,弟子只是不愿看到生灵受损。”无名垂首道。

      “好个我佛慈悲。”老僧呵呵而笑,“既然如此,你就慈悲到底吧。去煮些白粥来,那女施主恐怕是饥寒交迫,此时正需要此物。”

      “是。”无名悄悄瞄了那房门一眼,应道。

      “还不快去,莫忘了给为师的带出一份来。”老僧故意摆谱,说道。

      无名不禁莞尔。

      “师傅,早餐刚过,您还吃的下么?”

      “怎么,为师说要吃,你便去做就是了。”老僧哼道。无名早已习惯师傅偶尔的老顽童,只是淡笑着离开。

      半个时辰后,端着白粥的无名站在房门前,敲了半晌无人回应,让他一时有些为难。贸然进去自然是唐突,可是不进去,粥若凉了对身体还是不好,怎么办呢——

      此时,只听嘭的一声。

      “啊!”

      接着就是无名的低呼。

      原来就在他门前踌躇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紧接着奔出一个人来,她势头太猛,门外的无名猝不及防被冲出去的女子撞到,手里的托盘打翻,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瞬间全部轻覆在他手背上,一时烫的他低呼出声。

      “姑娘,你去哪里!!”

      然而没时间给他呼痛,却见那女子重伤未愈,身体虚弱,冲将出来已经用尽全力,走开没几步就已经脚软,无名及时冲上去扶住,

      “你!”女子见是他,毫不迟疑的挥掌要打,无名明知躲不过,但是要他松手让她摔到地上又是万万使不得,情急之下索性闭目等死,竟要直接挨下这一掌。

      然等了半晌,却毫无动静,他微微睁开双眼,却发现那女子手掌高悬,双目凝视着他,却也打不下去了。

      他也就直直的看着她,蓦地,发觉她目光闪烁,眼中晶莹,竟似乎有泪,泫然欲滴,他不知该作何反应,鬼使神差的竟用手去擦拭她的泪,但手指未曾碰到,大颗泪珠已经滚落,他一时慌了神,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松手!”

      她瞄见他烫红的手背,突然用力推开他,无名后退一步。女子头也不回的朝外冲去。

      “姑娘!!你去哪里,你的伤还没——”

      “我就算死也不要耶律皓南救——”

      “姑娘!”

      她没冲出几步就要跌倒,无名去救已经来不及,还好惠隐师傅赶到,伸手接住她。

      “这位姑娘,可知病人就该安心养病,你如此激动,伤反而要加重。你即使想走,也走不成了。”

      女子见到老者,也是一愣,回头又看了眼无名。

      “你……他……这是何地?”

      “姑娘,稍安勿躁,”惠隐将她扶在廊下石凳坐了,“老衲惠隐,是这座灵修禅院的住持,他是我的徒弟,带发修行,法号无名。”

      “无名……?”她喃喃的念着,皱眉瞪着他,像是十分不信。

      “不错,老衲愿用性命保证,此人的确是我的徒弟,与姑娘口中的耶律皓南,不是同一人。”惠隐师傅施礼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姑娘不妨相信老衲。”

      那女子还是半信半疑,微微一皱眉。

      “大师,小女子得罪,救命之恩谢过,但请问救我之时,可还见我的同伴?”

      原来她刚才冲出来,也是想起同伴安危。

      “同伴?”惠隐看向无名,他摇摇头。

      “在下只在河边看到姑娘一人——”

      “你确定?没再见到其他女子?”她一时情急,顾不得其他,向他跟着追问道。

      无名沉吟一下,再次摇头。

      “未曾得见。”

      女子垂头用力捶着膝盖,“不知道八姐怎样……”

      “姑娘,你先莫要着急,老衲会派弟子下山寻找,你现在有伤在身,还是安心静养吧。”惠隐安慰道。“无名,你这就带着几个师兄弟下山沿河寻找,顺便到附近村落打听,是否有人还救过一名女子。”

      “是。”

      无名余光扫过她,一脸担忧。

      还没走出院子,就听惠隐大师又问道:

      “可否告诉老衲姑娘姓甚名谁,也方便寻人。”

      “我叫杨排风,大师叫我排风即可。”

      “原来如此……排风姑娘?!”

      惠隐焦急的话音没落,无名已经转身奔回,却见杨排风昏厥,想来刚才情绪激动,重伤之下已经坚持不住。

      无名一个横抱将她揽住,快步送回房内,惠隐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只怕这寻人的工作,是要其他弟子来做了……”

      ——赐你法号无名,从今往后,你便是佛门弟子,带发修行,广结善缘,普度众生。

      十年前,惠隐师傅的话依旧响在耳边。

      这是他人生的起点。

      至于这个点之前的一切,他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说,他不记得了。

      可是为什么,当“杨排风”这个名字出现,甚至说,当她在河边他的臂弯中睁开眼睛的那个刹那,

      他平静了十年的心,

      又重新开始跳动。

      她是谁,

      而他,又是谁

      火光,兵刃,士兵的呐喊声,

      有人远远的立在那搭建的高台之上,

      ——排风!!小心!!

      是少夫人!!

      天门阵?

      ——排风,你不要傻了,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为什么注定没有结果,给我一次机会不可以吗?

      ——耶律皓南,你欺师灭祖,丧尽天良!!

      血,尸体,孩童的哭声。

      ——下次见到你,一定杀了你!

      “啊!”

      杨排风猛的坐起,眼前瞬间只是迷茫,她用力甩了甩头,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朴素的斗室,除了桌椅等必备什物再无其他,一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肩膀一阵疼痛,加上窗外映入黎明的青光,才终于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长吁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却发现汗水湿透中衣。

      十年了,那个人总会不时的入她梦来。或笑,或悲,或怒,或伤,或血光,或仇杀,但总也看不清他的眼神。醒来,满头大汗,抑或,泪流满面。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她恨,恨透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已经无法再次入睡,排风索性下床披上外衣,简单的梳洗打扮。十年里太君和少夫人没少为她的终身大事张罗,可是始终没见她点头答应,如今二十过半,仍做少女打扮已是不当,索性结成两股长辫,自然简单。

      推开门,是静谧的院落。

      来灵修禅院养伤五天,排风已然熟悉了这里。禅院不是很大,常驻僧侣也不多,但是香火很旺,西厢房为了方便她养伤并无人居住,其他人都住在东厢。

      天边已经蒙蒙泛灰,天就快亮了。

      她踩着微显湿漉的青石地板,信步走出禅院,向后山去了——禅院位于山上,早上湿气很重,然而搭配翠竹绿树,总能给她烦躁的心情适当的平复。

      可是今天,即使再宁静的景致,也不能让她排解开脑子里绕来绕去的念头,总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搅在一起,拆不开,打不散。

      直到,远处传来音乐的琴声。

      她的脚步放缓,似乎是在踌躇,但不由自主的,仍是循着那琴音的方向走去,穿越树丛,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一大块青石上,有人在那里抚琴。

      她从小生长在杨家,虽然杨家视如己出,但是她自知自己不过是个烧火丫头,杨家将又连年征战,琴棋书画之类她从来不懂。

      然而此时此刻,如此音律,却恍然要她落下泪来。

      因为琴音,也因为抚琴的人。

      他说他叫无名。

      他师傅这样说,后来,听到他的师兄弟这样说,再后来,上香的香客这样说,施药时村民也这样说。

      他叫无名。却拥有和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是神态。不同的,也许是平静无波的眼神,然而,她早就失去那个人的眼神已经十年,她想不起了。

      琴声还在继续,如同这宁静的早晨,排风仍在出神。

      无名喜欢穿浅色衣衫,尤其白色,他似乎很喜欢一尘不染。

      在禅院的五天,他好像都在尽量的躲避着她——开始的时候怀疑过,怀疑他是不是心虚所以故意避开,然而又一次无意听到他在她房门外和师弟的对话,才明白,他是知道自己不愿意看到他的模样,为了不惹她心焦,才故意避而不见。

      是啊,看到他,心里就会一震。

      尽管已经越来越相信,这个人只是个法号无名的佛家弟子。

      可是遇到他,就会情不自禁的激动。

      她能下地后,惠隐禅师并没要她非要休息,反而劝她多到山上散步,说是灵气是最好的良药。

      偶尔,她会在那石板台阶上碰到他,黄昏的时候,往往他是背着药篓,不知道从哪个施药的村子回来,抬头望见她,淡淡一笑;

      清晨的时候,往往他是挑着清水上山,偶尔会挽起衣袖,在菜园浇灌。

      听他的师兄弟说起,他喜欢在黎明的时候在后山采药,

      惠隐师傅说,灵气是最好的良药,无论医治什么样的伤。

      琴音停了。

      排风回过神,发现他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凝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发窘,不觉后退一步。

      “啊,小心!”

      也就在此时,只见无名忽然起身低呼一声,排风不明所以又退一步,霎时只感觉手背一阵疼痛难忍。

      “排风姑娘,怎样,是不是伤到了。”无名已经走过来,轻执起她的手,果然手背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刮痕,伤口不深,但是排风却觉得意外的十分疼痛。

      “想来很是疼痛吧。”无名微皱了下眉头。

      排风疼的厉害,也就暂时没有抽回手掌,苦了张脸点点头。

      “这附近遍布一种怪草,叶上生锯齿,人路过经常会被刮伤,伤口不大但是疼痛难忍。”他托着她的手将她引到自己抚琴的大青石旁,排风这才发现旁边还放着药篓。

      “但是没关系,只要擦点这个就会减轻很多。”说着,就见他拿起一株黄花,将茎杆揉碎,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果然一阵清凉,不再那么疼痛了。无名见她神色放松,也微笑点头。两人相对而站,他手中仍拿着那朵茎杆剩下一半的花,面面相觑了一会,他不禁一笑,递过给她,

      “这叫小黄丅菊,可入药,排风姑娘不嫌弃的话,这朵就送给姑娘吧。”

      她望着他,似乎想在这短瞬之间就从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看到这个酷似某个人的无名背后,究竟是什么。

      然而,她看不出。

      “嗯,谢谢。”于是,接下那多花,握在手里。“打搅你弹琴了吗?”

      无名摇头看天,

      “没有,也是时辰回去准备饭食。”他过去讲琴放如布套中,一边背起药篓,“排风姑娘也回去吧,很快便是早饭时间——如若不便与在下同行,我可以绕路,也好看看是否能采到其他药材——”

      “无名师傅!”她叫住了他要转身离开的步伐,他回过头,看到她的微笑,“没关系,我们一同回去就好了,别再绕路。”

      无名似乎微微愣住,过了一会才淡笑着点点头,

      “这还是排风姑娘第一次叫在下的名字。”

      嗯,因为一个人的名,便如这个人的命一样,命没有了,名自然也消失不见。

      这个世上,早就没有耶律皓南这个名,这个人了。

      她早就知晓,那对无名的怀疑,究竟又是在痛恨什么,还是期待什么。

      “无名师傅,我来帮你拿琴吧。”

      两人穿行在林间小路上,排风说道。

      “没关系,排风姑娘伤还没有痊愈——”

      “放心吧,我好歹也算是武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见他又是古琴又是药篓的拿的很辛苦,排风不容拒绝直接接了过来,小心的横抱在怀里。

      “那谢谢姑娘。”无名一笑,“姑娘说自己是武将,不知——”

      “我姓杨,不知道无名师傅可听说过天波府杨家。”排风转过目光看着他的反应。

      “天波府?杨家?”无名沉吟了一下,“可是那镇守边关,为大宋百姓出力保卫国家的杨家?”

      “不错。”排风目光沉下,“无名师傅一直待在禅院,没想到对外面的事情也很了解啊。”

      “只因这些年来我多与师傅四处游历,也听过不少杨家事迹,心中很是佩服。”不知道是没有发觉排风的试探,无名回答的十分自然,“原来排风姑娘就是杨家之人,在下敬佩。”

      “不敢当。”排风摇摇头。微微沉吟,“无名师傅,不知排风是不是可以问问你的身世来历——”

      话没说完,无名突然停下脚步,直朝路边林中去了,排风一愣,直接跟上。

      “抱歉,排风姑娘,这边有种草药对伤口恢复很有效,我怕是要耽搁一会,你若着急可一个人先回去。”无名看到她跟来,满怀歉意的说道。

      “无妨。”排风摇摇头,无名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处突起的树根,便掏出一方白帕铺在上面,“那姑娘就坐在这里等我一下即可。”

      排风看着他又转身去专心在草丛中收集草药,那白色身影竟也与这山,这树,这灵气如此协调,她坐下去闭上眼,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是那个骄傲自负,霸气四方的人,他的死是天要收他,可事到如今,天又为什么,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个酷似他的无名出现在她面前?

      “在下本不是禅院之人。”

      他忽然开口,让排风睁开眼往向他,无名并没回身,而是半蹲在那里专注采药。

      “十年前,惠隐大师路过我的家乡,收我做了徒弟,但是师傅说我尘缘未了,所以一直未曾剃度,只是带发修行,赐了法号。”他直起身,将药草放进背篓里。

      “那你原本的名字——”

      “我本姓张,洛水何家村人,当时流行瘟疫,村子里的人死了大半,是师傅路过才救了大家的性命。我本来就是孤儿,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我阿牛。”他转身走了回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并肩坐下,一边将手里一朵白色小花又交到她手里,这样一黄一白甚是好看。

      “因为感染瘟疫,即使经后来师傅救治,仍因为高烧而失去了记忆。很多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念师傅大恩,恳求他带我上路,哪怕帮他施药增粥,做个苦力打个下手也好。师傅见我心诚,也就收下我,从此众人就都叫我无名。”

      “原来也是个可怜人……”排风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喃喃念道。

      “不知父母不知过去确是憾事,但是十年里我得蒙师傅点化,早已是心如止水。”他看着她,“排风姑娘,在下知道我的长相和你认识之人相像,所以你一直对我颇有顾忌,但是无名要说,在下真的不是你所说之人,恐怕是要你失望了。”

      “我没什么好失望的。”排风站起身,微微仰起下巴大声说,“你的确不是,因为那个人早就死了,而且像他那样十恶不赦的坏蛋,死了才好,你不是他就对了。”

      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无名默默的望着她的背影。

      “原来是姑娘的仇人。”

      “不错!”排风转过身,目光如炬,“他是我的大仇人,仇人中的仇人!”

      无名的平静对比着她的激动。

      “那此人既然已死,姑娘大仇得报,为何还如此放不下呢?”他淡淡的问。

      “我——”

      排风眉间紧锁,两人一站一坐,目光胶着,无人说话。

      “谁说我放不下了?只是提起他我就想起他做的恶事,心中有气。”她转开头去,避过他的视线。

      无名只是微微摇头叹气。

      “姑娘怕是自欺丅欺人,如果当真放下,又何必如此在意我和他相似的长相——”

      “无名!”

      杨排风猛然回身打断他的话,双目圆瞪,气息起伏,看的出心绪十分激动。无名垂下目光,缄默了。一时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排风抿了抿嘴唇,

      “谢谢你的花,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开。无名依旧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无名啊无名,你既然知道她放不下,又何必多言,惹她难过呢。

      青翠林中,只见那男子白衣胜雪,黑发垂肩,

      却手捂胸口,似是心中有些疼痛。

      其实,方才他说谎了。

      十年的心如止水,却已经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起了涟漪。

      可是,他却不知原因。

      以及为何这心痛会时时袭来,好像在提醒着什么。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无名和杨排风不再是之前的格格不入,而是变得越发的和睦起来。也许是惠隐大师派去穆柯寨送信的人回来,说已经找到杨八妹,要排风安心养伤;更也许是尽管那次林中对话貌似不欢而散,但两人的心结,都在慢慢解开。

      无论如何,惠隐大师很乐得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

      排风的肩伤已经慢慢愈合,内伤也好的差不多,经常可以看到她和无名一起在后山采药。有些又高又险峻的地方,不会武功的无名固然上不去,但是有了排风,就不再话下。

      又或者排风总说白吃白住很是不安心,赶走无名亲自下厨制作点心,被全禅院的僧侣竖指称赞,一时连多年如一日为大家准备饭食的无名都被无视。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喜欢听琴,而后每日清晨,只要排风去那里,就一定能看到他。往往两人都不说话,一个抚,一个听,静静度过每个黎明前的时光。

      当然,更多的是排风和他一起到处义诊施药。

      所以,常常是碧波江面,一叶扁舟,船头独坐一娇俏女子,船尾立一白衣男子撑杆。
      偶尔女子会回头和男人说上两句,往往都是不打紧的闲话,有时男人会应一句,有时只是微笑点头。

      小船划开水面,飘飘荡荡。

      等到了村镇,则更是热闹。

      排风发现,无名在这周围的村镇都很有威望,大家都十分敬重于他,只是他为人虽然平和,但难免严肃,拘束礼数。年纪轻些的女孩儿虽然有亲近之心,但都不大走近。
      排风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现在的场面往往是大人小孩闹成一团。渐渐的也拉着无名下水,有时他俩没走到村口,就已经有孩子奔出来笑闹着要放风筝,玩蹴鞠,捉迷藏了。

      “无名叔叔!!再帮我编一个嘛,求你了求你了。”

      这天,无名和排风在村里义诊,无名一直忙于替人号脉诊病,排风除了分药赠药,也负责与小孩子们玩耍。白天成年劳力都要下地做活,这些孩子也都少人看管,排风乐得和他们玩闹。只是上次无名偶尔露了一手用芦苇编蚂蚱的绝活后,就少不了一张张小脸苦苦哀求他。

      “好啦,没看无名叔叔在为奶奶看病吗,咱们先等会。”排风只得将那孩子拉了回来。

      “可是排风姐姐,大家都有了,就差我一个嘛。”小男孩显得委屈的紧,脸都皱成了一团。

      “傻孩子,说过好几次要叫阿姨。”不说别的,排风先笑骂着纠正他的称呼——好几次了,二十有六的她还被人叫做姐姐。

      “姐姐就是姐姐嘛,你哪里像阿姨?”小孩不服,奶声奶气的振振有词。

      “你这臭小子,叫无名叔叔叫我姐姐,不是差辈了吗?”

      显然,七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辈分”,倒是那边正在号脉的无名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含情,似笑非笑,排风被他看的一愣,莫名双颊泛红,扭开头去。

      “排风生的这样好看,难怪孩子叫你姐姐。”正在看病的老人插嘴,又向无名笑道:“无名师傅,如果不是知道你是带发修行,我真要撮合撮合你们俩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回轮到无名脸红了。他咳嗽两声,

      “您无大碍,只是积劳成疾要注意休息,排风,两副补药就可以了。”

      结果那边的人儿只顾着懊恼也没听到他的话。

      “排风啊,无名师傅叫你呢。”老太太笑眯眯的跟着提醒。

      “啊?啊。”排风这才站起身,“你说什么?”

      “没事。”无名已经笑着将药放在老者手上,“天色不早了,今天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子。”无名看了看天,“排风,收拾东西吧。”

      “嗯。”得了个活计,也正好遮掩下发窘的气氛。排风开始动手将药丅品针石都收好。

      “阿宝,来。”无名却半蹲下身向方才那男孩招招手,“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一见他手中的蚂蚱,登时双眼放光,乐颠颠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

      “谢谢无名叔叔!!”

      “不用谢。”无名笑着直起身,看着他等不及跑走要和同伴显摆。“大婶,那我们就先了,过段日子我还会再来,告诉村里人,现在早晚潮气很重,还要注意保暖。”

      切切叮嘱一番,两人这才上路。

      因为之前有人来灵修禅院说村里老者得了怪病,惠隐师傅特意交代无名前去查看,那村子离这里甚远,而且都是崎岖山路很不好走。

      “排风,你伤还没全好,不要太劳累了,我们休息一下。”无名背着药箱,排风身上也有一个,只因每次要施舍的药物都甚多,无名要一人承担排风是绝对不依,一段日子相处他已经了解这姑娘洒脱作风,也就不再和她争了。

      “没事,”排风摇摇头,“你看这天越来越阴,怕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走,能找个地方避避最好。”

      此时一路上一直落在排风身后的无名突然赶上前来,一样什物出现在她眼前——

      “蚂蚱?”排风眨眨眼睛接下,一脸惊喜的看着他,“不是给阿宝了吗?”早上见他只做了一个已经给人,这又是?

      “方才用草叶临时赶制的,所以很粗糙。”无名笑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怎奈那帮孩子都如狼似虎,今天早上的本来要给你,谁知阿宝那孩子那么粘人。”

      “哪里有粗糙啊,很好了!!”排风如获至宝的捧在手心里,笑颜如花,“我会好好保存的。”

      “只怕草叶留不太久,等回去再给个更好的给你。”无名嘴角含笑,排风回头刚要和他说什么,却又是一愣,原来她头顶又多样东西——花环。

      “啊!!是小黄丅菊!”她伸手拿下来,叫道。“你刚才走那么慢,就是在弄这个?”她拿着花环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

      “谁让蚂蚱没做好呢。”无名显得略带羞赧,“此处路旁多的是这种花,顺手做的。”说着,他又接过来给她戴上,后退一步细细端详,“很衬你。”

      陡然一声惊雷,吓了两个人一跳,豆大的雨点顷刻砸了下来。

      “快,排风,前面应该有个草亭,能跑吗?”无名朝她伸出手。

      “嗯!”

      几乎没有迟疑的,她把手交给了他,两个人在雨中跑了一会,转过弯果然见到一个草亭。

      “你怎样?”无名放下药箱,顾不得自己先问她。

      “没事,就是湿了。”排风抖了抖身上的水,还好只是外衣,小心翼翼的拿下头上的花环,刚才有用手护住,幸好没见损坏。回头看见无名,发现他也是外衣湿透。“雨这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此处多阵雨,虽然雨势不小,但应该不会下很久,我们稍等一会吧。”无名抖落身上水珠,“可惜无发生火取暖,你身上还有伤——”

      “放心,我没那么娇贵的。”排风笑道,“倒是你,手无缚鸡之力的佛门弟子一名,怕是倒比我更容易害伤风吧。”

      无名笑而不语。排风看着他,笑容渐渐收敛,继而转开头去望着雨幕中的远处出神,喃喃自语:

      “手无缚鸡之力其实有什么不好,他要是个普通人,也不至于……”

      就在此时,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无名和排风都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山路上奔来三匹马,转眼到了亭前,翻身下马三个男人也进亭避雨。无名伸手将排风拉至身后,退开一步。

      只见那三人中有两个家丁打扮,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只是那模样实在不敢恭维,猥琐干瘪,一双小豆眼贼忒兮兮。

      “让开让开,没看我家公子要来避雨吗?”那家丁一进来就狐假虎威的呼喝道,无名面无表情,不卑不亢,也未见惧意,只是拉着排风又后退一步。排风明白他是佛门弟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有计较,索性缩在他身后不出声,只是忽见那所谓的公子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不禁心中泛恶。

      草亭本来就不大,一下挤了五个人实在嫌多,然外面的雨势却越来越大,竟没见有停下的意思。

      安静了一会,只见那公子忽然向自己的家丁摆摆手,就见那个块头粗壮的家伙凑上耳朵,听主子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然后就见他满脸□□,朝无名和排风这边走来。

      “小姑娘,你姓甚名谁啊,那个村儿的,告诉你,你们家上辈子积德了,我们少爷看上你了,识相的就跟我们回去,过两天给你家彩礼,不识相的——”

      “这位兄台,小妹早已许配人家,不劳您费心。”无名伸手隔开他要伸向排风的手,面带寒霜,说道。

      “哎呀,我说话哪冒出你这么个东西,哥哥?谁知道是真哥哥假哥哥,我还是你娘舅呢!”那家丁有靠山,颇是嚣张。

      “别,别跟他们,他们废话,许配人家,就是,就是说还没,还没,还没——”那瘪三少爷着急了自己开口,竟然是个结巴,他那副样子搭配说话的口气,排风差点笑出来。

      “还没成亲,少爷。”一旁的家丁见主子一句话卡在嘴里,赶紧接下去。

      “我他妈还不知道是没成亲,要,要你多嘴!”少爷反而回手给家丁一巴掌,大摇大摆的上前,“小,小妞,我告诉你,今,今天老子就,就要你跟我,跟我,跟我——”

      “跟我走,少爷。”那家丁没记性的又接话。

      “你奶奶的,跟你走?!”少爷顺手又是一耳光,“是跟本,本少爷走!!你走也得,也得,也得走,不走,不走,不走也得,也得,也得走!!!”

      这话说的排风都替他着急,本来话说不利索,还偏偏挑那拗口的说。

      “请阁下自重,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王法天理不容。”无名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几句话下来也很有气势,那家丁看到他的眼神,不禁也后退一步。

      “怕,怕什么,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给你什么,少爷?”满脸手印的家丁问。

      “你奶奶个腿儿的!”第三个大耳瓜子招呼上,那少爷一指排风,“给我上!!”

      一声令下两个家丁已经一拥而上,排风刚要动手,怎奈无名不会武功反应倒是很快,硬是讲她整个人压在背后,一时只听几声闷响,那家丁的拳头可都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身上。排风挣扎起身,却也有半刻迟疑,这一迟疑不要紧,无名可就多挨了不少拳头。

      “住手!!”

      排风一声大喝,利落的转身讲无名拉在身后,之间他嘴角有血,登时心疼的不得了,怨气怒气加生气,全部向那两个家丁招呼过去,三拳两脚就将他们打趴下,少爷一看不好要跑,却被排风一脚踹到,揪住他的脖领子。

      “你不是看上我了要把我带走,好啊,我现在跟你走,看看你家还有多少人面兽心的畜生,一并收拾了!!”

      “姑,姑,姑娘饶,饶,饶——”

      “饶什么?!”排风一掌招呼上,那少爷直呼痛,话更说明白了。

      “饶命——”挤着嗓子叫如杀猪。

      “排风。”无名擦了擦嘴角,整理下凌乱的衣服走上前来,“算了,让他们走。”
      排风看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听到没,今天是我哥哥替你求情,你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抓起领子啪啪啪啪正反四个耳光,登时他双颊肿胀,门牙打落两颗,“就当如此!还不快滚!!”

      三人如蒙大赦的连滚带爬,排风却又一脚踩住其中一人衣裳。

      “姑,姑奶奶还有何事?”是那个一直被打耳光的家丁,排风看到他脸上的掌印不禁也扑哧一笑,但赶紧又绷起脸来,

      “留下一匹马!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看见你小心打掉你满口牙!”

      那仨人骑着两匹马屁滚尿流的跑走,半路那少爷从马上掉下来摔个满身泥,排风看了不禁又是想笑。

      “无名!你怎么样?”她转过身来急急的上下打量他,脸上倒是没见多到伤痕,只是额头青了一块肿个大包,不过想必身上挨了那么多拳头,应该都青紫了吧。

      “没事。”无名摇摇头,“外面雨势小了,我们还是上路吧。”

      “今天就别去了,你好歹也是受伤,回禅院休整一下。”排风伸手替他揉着额头的大包,许是刚才打斗的时候撞到哪里。

      “也好。”他笑着拉下她的手,“没事,只不过我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未能保护你,反而要你费心,还自称是你兄长——”

      “好啦,你不会武功最好,别说那么多了。”排风走了开去牵那匹马,无法和他解释她内心的歉意——刚才没有及时出手,实际也有想试探他究竟会不会武功的私心。然而现在,无疑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连累他受伤。

      两人同乘一匹马,在小雨中疾驰。

      “排风,今天我受伤的事情不要告诉师傅,我不想累他担心。”

      “嗯,知道了。”

      傍晚,有人敲响了无名的房门。他居住的地方与师兄弟不同,由于是带发修行,所以单住东厢靠末的一间。

      “请稍等。”他正在为白天的瘀伤上药,但是背脊上的几处实在不便,此时便整理好中衣,披了外衣才去开门。

      “排风?”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的正是手里端着托盘的杨排风,两人虽然关系亲近不少,但是从未曾到彼此房间探视过,更不要说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情吗?”他并没让她进屋,而是问道。

      “怎么,我好心给你送药,就教我在门口站着?”排风像是发现他的意思,偏过头笑道。

      “哪里,只是——”无名还要说什么,排风却硬是挤开他,进了屋子。

      “只是什么,你都自认是我哥哥了,我一个女施主进了佛门弟子的屋,还怕什么?”她说的很是俏皮,无名不禁笑了。

      “那不知女施主前来,所为何事?”他也就应景的执手施礼,惹得排风呵呵而笑。

      “白天的事情是我连累你受伤,自然不能放任不管,送些药酒来,对瘀伤很有好处。”她将托盘放下。

      “已经没有大碍了,我自己也已上了药。”他摇摇头。玩笑是玩笑,她的名节还是很重要。

      “别和我客气了,我在军营多年,士兵们受伤我都有帮助治疗。”她拿起那个瓶子,“这是我现配的药酒,加以按摩,对跌打损伤十分有效,军中可是很有名气的。”说着就要上前。

      “排风!!”

      这一上前不要紧,吓得无名连连拉着衣襟后退。

      杨排风被弄的掐腰而笑。

      “我说,你好歹是一男子,怎么被我吓成这个样子?”好像她是歹人,他是待宰羔羊似的。

      “不是,这,男女——”

      “别跟我说那套什么授受不亲,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你救过我,是我的恩人,如今我不过是帮你疗伤,有何不可,快,不要啰嗦,只需掀起衣服我帮你按揉后背,其他的你自己动手。”

      说着她又上前一步。

      “可是,排风,这——”

      “别婆婆妈妈的了,不妨告诉你,我早就发誓要效忠杨家一辈子,终生不嫁,所以你就不用顾及名节不名节的了,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讲究。”

      他不会懂,这是她的抱歉,数日来他怎么对她,她心知肚明,杨排风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无名是个好人,不但心地善良,而且志向淡薄,刚才对他的猜疑实在让她汗颜的紧,偏偏又不能明说,只好拼命做点补偿,加上他是个响当当的正人君子,当然也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好吧,”明显可见无名答应的十分为难,“但是不用掀起衣服,直接……就可以了。”

      “那我把药酒涂在你的衣服上啊。”排风扑哧一笑,无名转开头去,不知是不是脸红。他端坐在塌上,背朝外,排风倒了些药酒在手上,却见他把衣服拉的紧紧的,不禁又笑,

      “你松开一点好不好,不然我怎么揉啊。”

      “……啊,好。”背对着她所以看不见表情,但是排风觉得一定十分有趣,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待他从前面松开衣带,排风这才伸手进去,轻轻替他揉着后背,因为还是看不见哪里淤青,所以她只能仅凭记忆寻找他被打之处,没有要求他脱掉衣服是知道他绝对不肯。

      其实她二岁被杨家收养,杨家男儿都是她的大哥哥,他们练武受伤是常事,她施药按摩也不稀罕。

      但此时感觉到他后背肌肤温热,心里也突然都了些感触,明明看不到他的脸,却偏偏想起那个与他有着同样脸庞的人,一时间竟也痴了。

      “排风?”

      良久,感觉背后她的手忽然停住,无名不禁出声提醒。

      “啊?”

      她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愣住了,收回手来。

      “好了,差不多了,其他的你定时按摩,淤青很快就会消退的。”她向后退开,擦了擦手。

      “多谢。”无名系好衣服,转身下榻。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

      就在她要走,无名要送的瞬间,正要推门的排风转头想和他说话,却猛的不知看到什么,眼睛睁的老大,直直的盯着他衣衫略显得凌乱的胸口。

      “排风?”无名被她的样子弄的愣住,“怎么了——”

      没等他话问出口,排风已经一个猛子抓住他的衣服,用力向两边扯开,这一扯不要紧,他胸口的肌肤全部裸露出来,左面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明显无疑。

      排风抓着他衣服的手在发抖,没给他机会说话或者动作,她已经用力将他向后推,一直撞到后面墙上,她使劲的揪住他的领子,另一手掌已经袭上他的脖子,无名被那劲力所迫,不得不抬高下巴。

      “说!!这伤哪来的!!”

      饶是这等突如其来的场面,无名懵懂,但是仍不见慌乱,注视他的目光中有疑惑,但仍旧平静。

      “我不知道,师傅说是自幼带来的。”

      “胡说!!这么大的疤痕,还在心口,怎么可能是自幼就有!!明明是后天形成的,说!!到底怎么来的!!”

      排风嘶吼着。无名垂下目光,里面有些哀怜,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伤疤能让她如此失控如此激动,如此,难过。

      “我不知道,排风,我告诉过你,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伤疤十年前就已经有了。”

      “你到底是谁?!!”

      “洛水叶家村,我姓——”

      “不是说不记得了吗,怎么又知道自己的姓名?”

      “师傅告知。”

      排风的嘴唇颤抖着,无名能感觉到她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掌,也是颤抖的,她同样颤抖的目光集中在他胸口的那道伤疤上,那样的眼神,灼热的让他都觉得伤疤开始疼痛了。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她猛的抽身奔了出去,无名靠着墙壁,默默的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才按住胸口闭上眼睛,

      痛,

      很痛。

      而此时的杨排风,却已经脚下生风,奔出了禅院,奔上了后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如果注定是孽缘,

      为什么十年前非要让她遇上他,

      遇上他也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让她走近他,

      走近他也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让她知晓他的一切去怜爱他,

      怜爱他也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她发现他的善良去喜欢他,

      喜欢他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她眼看着他走上歧途越陷越深而无力改变,

      无力改变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她和他兵戎相见,要他粉身碎骨,要她带着仇恨一辈子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算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十年后,还要再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一模一样,再算了,

      为什么还要她看到他的伤疤!!

      老天!!

      你到底想要怎样?!

      非要我死了才可以吗?!!

      轰隆雷声,雨再次倾泻而下,

      她扑倒在地上,

      眼泪和着雨水流,

      她何曾流过泪,何曾失声痛哭,

      只是一直藏在胸口的那块玉牌烫的她忍受不了,

      刺的她浑身疼痛——

      “排风!!”

      头上的雨忽然没有了,

      她抬起头,泪眼,雨水,模糊间看不清楚来人的形状,

      是无名,

      还是耶律皓南。

      “排风,下雨了,你不能在这里,跟我回去!!”

      打着伞的无名将伞罩在她头上,完全不顾自己被淋湿,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吓到他了,着急的想把她扶起来。

      “你放手!!”

      排风用力的挣扎,猛的将他推了开去,无名踉跄一下,还是起身要扶。

      “走开!!”

      她吼着,用双手用力推他,无名立住,仍旧扶住她的肩膀不肯后退,无暇顾忌伞已经掉落。

      “我叫你走啊!!”

      啪的一声,

      响亮的耳光打,

      被雨湿透衣衫的无名,脸侧向一边,出现了清晰的红印。

      排风愣住了,继而咬紧牙关挣扎着要起身,

      还是有双温柔的手扶住她,

      “啪!”

      又是一耳光,他受住了,他不出声,他只是默默的扶住她的肩膀,

      这回换了拳头,一下下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

      他索性展开手臂讲她揽进怀里,

      紧紧贴住她湿透的发,

      任她的拳头敲打着。

      她哭了,

      在他的怀里哭了,

      这个怀抱,来自十年前仅有一次的记忆。

      然后陌生了十年,

      温度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只能梦中寻。

      雨还在下,

      他就这样抱着她,

      怀里的女子,

      终于把积压了十年的眼泪和悲伤,

      一并在这个雨夜,偿还了。

      灵修禅院的偏殿,是众僧侣早晚功课的地方,经常是佛音禅语,宁静悠然。然而此时已是深夜中的深夜,本应无人的房里,地中间的蒲团上却跪着一个白衣身影,双目紧闭,面色凝重,不知是在冥想,还是在苦思。也不知已经跪了多久,只是那灯芯快要燃尽,灯火如豆,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吱呀声响,房门被推开,白衣男子没有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无名,快要天亮了,你已跪了整整一夜。”

      是惠隐大师,没有得到徒儿的回应,他看了眼上方庄严宝相,接着问道:

      “那你可有所得?”

      闻得此言,无名缓缓睁开双眼。

      “师傅,徒儿内心不安,不知所措。”

      “所以才来这里跪上一夜,寻找答案?”

      “佛法无边,徒儿但求一解。”

      察觉到他话里的波动,惠隐大师也是微一叹气,要知道他这徒弟虽然未曾剃度,但是悟性极高,十年来的修炼,心性早已不同凡人,此等情绪失常,实在是难得一见。看来的确是相当大的难题在困扰着他。

      “无名,从你皈依那天起我便告知你,佛门绝非逃避红尘是非的所在,凡人总是遇到挫折才来拜佛求解脱,又哪里知道佛法本意并非如此。”

      “徒儿明白。”无名重新闭上双目,但眉间已然皱起,不复平静。”所以师傅不肯为徒儿剃度,只因我心结未解,是么。”

      “不错,无名你心性之聪慧,是为师从未见过的,我说过你与佛有缘,不然你我师徒情分怎么会有十年之久,十年里你心诚身诚,潜心修炼,为师看在眼里,何尝不想了你斩断尘缘之心愿,但需知你眼前迷障并未消失,便是你自所说的心结。”惠隐低声诵念佛号,”无名,执着乃是罪过。”

      “执着……”他喃喃的念道,”师傅,如何才算不执着?”

      “放下。”

      “徒儿何来放不下?”

      “放下了,又何必跪上一夜。”

      一句就足以让无名无话可对。

      “从前的无名,淡泊致远,胸怀广阔,然而只是一个人的出现就可让你方寸大乱。可见不是你放不下,而是从来未曾想去放下。”

      “师傅,”少见的,无名打断了禅师的话,”可否告知我究竟是何来历。”

      更少见的,惠隐住持沉默了。

      “师傅说的不错,我眼前迷障仍在,看不到青天。既然是心结,只愿宁疏不堵。”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惠隐点头说道。”既然决定要放下,又何必在意你是何人。师傅替你取法号无名,不是意味你本无姓名,而是预言姓名于你已不重要。”

      “师傅,十年前的徒儿,怕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吧。”

      他声音低沉平稳,仿佛是在叙述他人之事,与己无关。

      “因为排风姑娘说你长相与那叫耶律皓南的人相像?”住持反问。

      无名摇摇头。

      “是徒儿心中早有此念头。”

      “那便是你多虑了。”

      “师傅,果真如此吗?一则无名胸口伤痕,自从与师傅行医,虽无大成,但好歹对医术略知一二,从留下疤痕来看,这伤必定是要致命,甚至可说是掏心挖肺——到底无名是被何人痛恨,要遭此对待,是陷害,还是自作孽。”

      “你肉体凡胎,遭受伤害是难免,不过你伤的重些,又能证明些什么。”惠隐不禁摇头否定。

      “二则,师傅说无名出身叶家村,无名当年随师傅逗留叶家村时,每位村民也都如是说,然两年前我再次造访叶家村,村民却露出马脚,竟无一人能叙述我父母家事的详细情况。”

      “原来如此……可还有其他证据?”

      “三则,便是师傅您。”

      惠隐禅师默然。

      “要知师傅您原本是五台山佛光寺的住持,佛法无边的得道高僧,然却甘愿携我到了这小小灵修禅院,一栖身便是十年,为何?”

      “修行不在出处,五台山也好,灵修禅院也好,对老衲而言不过浮云,无名你这话可说的不对了。”

      “无名小人之心,但只因无名看到您与佛光寺住持玄光大师的信件,多有描述无名修行生活状况,又言及不负所托——是谁将我托给您?如若我是善类,又何必十年形影不离的看护。”

      惠隐叹了口气,

      “想来又是为师看完信件忘记收好,为师年纪大了,的确糊涂。”

      “不是师傅糊涂,您待我至诚,从无毫无防备之心,多年相处,我怎能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积累下来,即使没有排风姑娘出现,无名又怎会不怀疑自己的身份。”

      “但为师从未见你如今日这样困惑。”

      “不错,因为无名明白,师傅既然叫我无名,就是希望我放下过去。无名一直觉得与其自我烦恼,不如一步一个脚印,勤于修行,终究有一天可得正果,到那时,过去怎样就真的不再重要。”

      “然而,排风姑娘一出现,就完全打破了你这些心思,是么。”

      一直侃侃而谈的他终于无声。半晌,只见他咬了咬牙关,像是在忍耐某种痛苦。

      “无名不懂,从第一次见到排风姑娘开始,我就日夜被迷障困扰,仿佛心中总有什么要脱离理智喷薄而出,好几次我都无法压抑——我知道,她也许与我的过去有着深刻的牵连,然而,我若真非善类,那恐怕这便不是善缘,而是孽缘。”

      “而你生怕这所谓孽缘,会伤害到排风姑娘?”

      “或者现下已经伤害到了……”无名闭上双眼,喃喃说道。她倒在他怀里痛哭的场面,刻骨铭心。

      惠隐长叹了一口气,

      “无名啊无名,当年玄光师弟将人事不知的你交于我之时,便说你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十年相处,为师从一点一滴之处感觉你的聪慧和悟性,然到今日,才真是信服玄光之言。你真是太聪明了,然聪明之人往往被自身聪明所累——”

      “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么。”他低声的,近乎自言自语。

      惠隐只是叹道,

      “你如若不是这等聪明,怕是日子还要好过一些。”

      “师傅——”

      “罢了,现在到了时辰,你要面临选择。”他看着自己的徒弟,”为师不将往事讲与你听自有为师的道理,要么你自己去找寻,面对可能不堪回首的过去,要么,留下来继续做无名,但从此不再计较。想必你跪了一夜,也是想要破这个局,现如今回到原点,为师问你,可有所决定?”

      无名只是合眼不语,外面渐渐多了些光亮,下了整晚的雨,太阳终于开始露出脸庞。
      此时忽闻外面有轻微的敲门声。

      “大师,惠隐大师,您可在里面?”

      这个声音让无名陡然睁开眼,放在膝盖的双手瞬间握成拳头。惠隐瞄他一眼,心中微微叹息。

      “是排风姑娘吗?”他应道,走过去将门打开,但并未敞开,刚好遮挡住里面无名的身影。

      “大师。”排风施礼,”清晨打搅您休息,十分抱歉,我去您的禅房却未见到有人,是无修师傅告诉我您兴许在这里。”

      “排风姑娘客气了,老衲深夜无眠,便来这里打坐,打搅称不上,却不知姑娘找老衲何事?”

      “大师,排风是来和您辞行的,得蒙搭救,我在这里养伤已经半月有余,现在排风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唯恐家人惦念,想早日启程返回穆柯寨。”

      惠隐住持目光微转,大概心下也想知道无名听到这话是何反应。

      “也好,排风姑娘既然决定要走,老衲也不便强留,只是路途不算近,可需要我派人护送?”

      “多谢大师,排风好歹会些武功。”她微笑行礼,肩上早就有个小小的行礼包袱,”大师恩惠,容排风来日报偿,排风告辞。”

      “恕老衲不远送。”

      排风再次施礼,走开几步却又迟疑。

      “大师,天还尚早,我不便打扰无名师傅,请将这封信转交给他。”她从怀里拿出信封交给住持,见到惠隐点头答应,便真的头也不会的快步出了禅院,走的不见踪影了。

      惠隐转身回屋掩上房门。将信递于无名面前。

      无名只是摇头。

      “师傅代弟子看过便罢了。”

      “此事为师怎可代劳?”

      “想来只是谢我救命之恩,排风是天波府杨家将的一员,行事磊落,恩怨分明。”

      “你这样了解她,说是你们是半月之前才相识,谁能相信?”惠隐也就拆开信封,然并不是默默阅读,轻念出声。

      “无名师傅,排风不告而别,请勿见怪。救命之恩,未敢相忘。昨日失态,深感抱歉。只因师傅容貌与一故人太过相似,排风唐突任性,还请无名师傅莫要放在心上。排风看来,无名只是无名,我那故人早已不在人世,希望师傅不要介怀。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放下信件,惠隐禅师不禁又是摇头叹息,

      “排风姑娘真实心地至纯,竟能此等为你着想——”

      话没说完,一直跪地不肯起身的无名已经站了起来,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是仍旧坚定的走向门口,用力推开房门,外面阳光瞬间充满整个屋子,

      天,大亮了。

      “无名,你可真的下定决心了?”

      在他迈出门槛之前,惠隐最后问了一句。

      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师傅跪拜叩首,站起身微笑道,

      “师傅说的对,无名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只有一个选择,抑或,没有选择。”

      望着徒弟远去的背影,惠隐低诵佛号。

      “看来,你我师徒缘分真是尽了,此去是缘是劫,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漫长。

      尽管天气是好天气,太阳是大太阳,走在官道上的杨排风还是有些提不起精神,手里拿着的芦苇花晃啊晃,却晃不开眉间的皱纹。步子没见停,却总感觉走了很久都根本没挪地方似的。

      “娘,疼啊,疼啊……”

      不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哭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朝前看了看,果然见到一对母子迎面走来,小男孩儿不大,梳着牛角小辫儿,身上衣服干净整洁,旁边拉着她的娘亲一身农妇打扮,只是孩子的哭声似乎让她有些不耐烦。

      “你这小娃,走不动就想耍赖,不就是被草叶刮了下吗,这么娇贵。”

      草叶?刮到

      排风四处看看,果然在路边草丛中见到了那种曾经伤到她手背的草叶,不禁一笑。

      “娃儿乖,是不是很疼?”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还在掉眼泪的小孩儿头发,温言安慰道。”告诉阿姨哪里疼?”

      “啊,姑娘——”没等那农妇说话,排风已经看到孩子手臂上果然又是那种又细又长的伤痕,不禁向他娘亲笑道:

      “这位姐姐,你的孩儿不是娇贵,只是被附近一种怪草刮伤,伤口不大但是的确很疼,我受过伤所以知道,大人都受不了更不要说孩子了。”说着掏出手帕为孩子擦着眼泪,”乖,不哭了,阿姨马上帮你止疼。”

      “那真谢谢你了,姑娘,我是外地来投亲的,还真不知道本地会有什么怪草。”那农妇赶紧道谢,一边将孩子抱在怀里,”宝儿不哭,是娘错了,还疼不,娘给吹吹。”

      排风走来几步,仔细的在旁边的草丛中寻找可以止痛的小黄丅菊,但是说来也巧,找了半天竟然一朵都没有,旁边那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哭的娘亲心疼不已,排风看到不禁更加着急,干脆蹲在地上细细的找——

      就在遍寻不着的时候,一株黄色小花映入眼帘,握着花茎的,是修长的手指。

      排风一愣,抬起头就见到白衣无名,他正弓身看她,嘴角弯着一丝笑。

      这模样,让她一时呆在原地,毫无反应。

      无名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将手里的花向前递了递,排风这才回过神来,反射的直起身后退一步,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了一起。

      “拿去吧。”无名对这样的防备并没在意,只是淡淡的说,排风听到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这才接了过来,截了半段花茎揉碎了涂在伤口上,果然没一会他便不再哭了。

      “哎呀,姑娘,真是谢谢你了。”那农妇千恩万谢的样子,排风只是笑着摇头,剩下的那朵花,她眨了眨眼,索性就插在那孩童的小辫子上,显得他更是可爱。那孩子觉得好玩,脸上还有泪痕就咯咯的笑了起来。

      微笑着目送走这对母子,排风转身时候瞥见站在那里的无名,他则是一直在微笑的注视着她。

      “有这怪草生长的地方,周围几丈内是不会有小黄丅菊的。”他淡然说道。

      排风只是抿着嘴角不说话,断然的大步朝前走去,竟是一点都不理会无名,然也没见无名有所反驳,这样赌气似的走了半个时辰,排风停下转身,果然看到他跟在身后不远处,更嚣张的是,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两人好像拉锯战似的又停停走走一会,排风终于忍不住了:

      “无名,跟踪我很好玩吗?”

      被质问的人一脸纯洁的无辜,扬扬眉毛答道:

      “姑娘何来此言?在下哪里有跟踪姑娘你呢?”

      这话说的如此理所当然,排风被气到直吐气,索性双手掐腰的瞪着他:

      “我忍了你好一会了,不要激怒我。”

      这回无名倒是笑了,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趣的看她气鼓鼓的模样,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难道每一个走这条路又正好和姑娘同方向的人,都是跟踪姑娘的吗,姑娘都要与他理论一番?”

      “你——”

      显然,这番理直气壮滴水不漏的话,堵的我们杨排风小朋友很是郁闷,她瞪了他一会,跺了跺脚扭开身去不再说话,满脸懊恼的自己为什么要去在意这个人。

      之后的路程,也就还算顺利。一个前,一个后,前面的转左,后面的不会转右,前面的停下歇脚,后面的不会多走半步,到了黄昏进了一个小镇排风准备找地方打尖休息的时候,无名手中的小黄花已经有一小簇了。

      这镇子不大,排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进了大堂小儿上来招呼,毫无疑问,无名也后脚跟了进来,只不过远远的找了张桌子坐下。余光扫到他,排风在心里翻个白眼,没去理会。只是交代小二要间房,晚饭只要馒头素菜送到房里去,刚要给房钱的时候,那边的掌柜的倒是开口:

      “姑娘不用了,那边的爷已经替你付了。”

      不用说,又是无名。

      排风的碎银子没给出去,握在手心里,心头一股无名火腾的上来。

      结果掌柜的又很是时候的火上浇油:

      “姑娘,那边的爷说要给您调换间上房,钱也付了,您跟小二过去就可以——”

      话没说完,排风已经”啪”的把银子拍在他柜台上,吓了那掌柜一大跳,更吓人的是面前这位姑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外加咬牙启齿恶狠狠的口气:

      “我自己的房钱自己给,你要是再给我那位爷那位爷的,我——”说着一摆拳头,掌柜的吓到哆嗦,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如捣蒜。

      倒是我们的杨排风杨女侠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恐吓良民,心里的无名火那是熊熊燃烧,恨不得直朝一旁的某个人而去——

      “哎呀,无名师傅,真的是您!!”

      “是啊,您一进镇子我看人影就是您,一下没敢认。”

      “无名师傅,你可有两三年没来了,俺娘总念叨你呢。”

      就是这样,还没等排风都到无名跟前和他理论,已经有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路人甲乙丙丁一下从大门涌了进来,全部朝无名围了过去,排风猝不及防就被挤到一旁,甭说理论,单说完全被村民包围住的无名,连人都看不见了。

      这会只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是老弱妇孺,全部围着无名七嘴八舌,排风听的懵懂,但是说的最多的疫病啊,谢恩啊,她还是明白了。

      难道无名也来过这里施药义诊吗,这里离灵修禅院是不近了。

      “姑娘,这无名师傅可是我们镇的大恩人,前几年闹瘟病,要不是无名师傅我们这里早就成死镇了。”小二过来笑道,”所以他来了我是要打五折的,无名师傅请您住店,姑娘,我说您还是——”

      “啰嗦什么,还不快点领路!”

      排风只是瞪他一眼,他就吓的一抖,乖乖的领她走向后堂,不敢再说一句话。排风拉了拉肩膀上的包袱,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他一眼。

      十年,十年里,他究竟还救治了多少人呢……

      晚上出去采买干粮的排风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看到了用小黄花编制的手环。

      之后的路途没再有大波澜,除了经过一些村落的时候,仍旧会有人围上来表达谢意。偶尔,大家察觉排风是无名的关系人后,也会硬塞给她一些瓜果食物之类。面对那一张张笑脸,排风真是说不出口拒绝。

      一路上无名跟的始终不紧不慢,也从不来和她交谈,更不要说骚扰。最多是帮她付房钱,非要从普通房换到上房,结果他自己却只是普通房而已。一开始的确是不想要的,但是总不能用拳头恐吓掌柜的吧,所以慢慢的,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只是一笔笔的排风都记了下来,到穆柯寨前一定要偿还给他。

      其实,真的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一路跟随。如果只是之前一同义诊施药的无名护送杨排风也就算了,但是那个雨夜后,对于她来说一切都变了,对于他来说,即使什么都不明白,也应该察觉到她态度的不同,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天,终于到了穆柯寨外的山路上,不远处就是上山的入口。

      排风停下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后面的无名会跟着停下,果然她转过身看到站在那里的他,依旧一脸淡然,仿佛这千里随行都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你跟踪也好,顺路也好,还是护送都好,前面就是穆柯寨,我要到家了,是不是可以请回了。”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怒气,一路下来到了现在也早就磨的只剩下些许无奈。她真是猜不明白这无名的心思……一如既往,他不让人猜的懂。

      无名只是微微一笑,还没说话,却见他目光向后挪了去,排风一愣,正想也回头看看,就听有人叫她:

      “排风?你回来啦!!”

      “八姐!”看到山路上跑下来的人,排风也是又惊又喜,”你没事吗?!”

      “没有,只是大家都很担心你——”

      杨八妹拉住她的双手甚是亲热,然后在瞄到不远处的无名后,一切温暖和睦的气氛都不复存在——

      “耶律皓南?!!你竟然没死?!”

      八妹登时双眉倒竖,一脸凌厉的瞪着无名,紧接着更是拔剑上前直刺了过去!
      “八姐!!”排风惊了一跳,赶紧飞奔上前阻拦,”八姐,他不是耶律皓南,他只是长的像罢了!!”

      “排风!”杨八妹被她一栏,仍是剑锋直指无名,眉间也是又惊又怒,反观无名倒是镇定的紧,未动分毫,面色平静的注视着两人。

      “怎么可能,这个人即使化了灰杨家的人也认得出!”她甩开排风的手臂,”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八姐,不是,他真的不是——”

      “不用多说了!!耶律皓南,你竟然还饶得狗命活了下来,如今来这又想害人么!看吗我不替天行道收了你,免得你再危害人间!!”

      说着欺身而上,眼看剑锋就要刺中无名,这时只见一个身影一闪,排风已然挡在无名面前,杨八妹不得不临阵转身,跃了开去,气的直跺脚!!

      “排风!!你——”

      “八姐,你听我解释,他叫无名,真不是——”

      “耶律皓南?!!”

      话没说完,又听另外一声音插了进来,排风一见不禁心中叫苦,山路上下来的正是穆桂英和杨文广。那穆桂英一见无名,也是惊怒之下快步冲上,杨文广虽然不识得这个人,但是看到娘亲全力戒备,也是跟在身后摆开架势,只见穆桂英向天弹出样什物,瞬间只听尖利鸣响充斥天空,排风明白这是穆柯寨联络消息的方式,果然不一会,大批人马涌了出来,将无名团团围住。

      “桂英。”杨八妹索性退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此人来者不善,只是排风还护着他。”

      “知道了,八姑姑,此事我来处理。”穆桂英回答。

      排风见事情已经闹大,已是百口莫辩,深知如果这时她也退开,那无名更是无从辩解,索性仍是挡在他面前不动,回头见他不为所动的淡然表情,竟也视周围之紧急情势于无物,心中登时又气又急。

      “我叫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

      无名垂目看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穆桂英说话:

      “耶律皓南,没想到你竟然没死,今日前来又是要挑衅?!有我穆桂英在,不会再让你侥幸脱逃!排风,我命你速速回寨,不要与那歹人纠缠!!”

      一番话说的排风焦急万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少夫人,请你相信排风,这个人真的不是耶律皓南,他叫无名,是我的救命恩人,此次来穆柯寨是要护送我而已,请放他离开吧,少夫人,八姐,你们真的连排风都不相信了吗?!”

      穆桂英微一沉吟,

      “排风,我们当然相信你,只是这人实在与耶律皓南太过相像,耶律皓南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清楚,今日就算是李鬼错当李逵,我也不能放他离开!!”

      “娘,既然是恶人,何必多说,我去擒住他!”杨文广登时就要上前,又被娘亲拦住。

      “少夫人!!”眼看众人就要动手,排风也急了,此时就听本是始作俑者却一直置身事外的无名忽然开口:

      “杨夫人是吗,可否容在下说句话。”

      穆桂英一摆手,众人脚步微停顿。

      “各位想要擒住我,何须此等兴师动众,我和你们走便是了。”他仍是口气平静不见波动,只是身前的排风回头,脸上真是怒气交织。

      “排风姑娘,你还是先回那边较好,”他虽明白她眼神的含义,但还是轻轻将她推了开去。

      “为何不走!!”排风站在人群中间忍不住跺脚恨恨的说。

      “我若现在走了,不就真是默认了么。更是陷排风姑娘于不义。”他朝她淡淡一笑。微昂起头,”如何,要将我绑缚起来么?”

      不知是不是被他气势给镇住,杨八妹一时也没了主意,与杨文广一起都看向穆桂英,穆桂英此时脸色沉着,心里却也犯嘀咕,此人做事派头很确有耶律皓南之风,但是目光清澈不急不躁,又的确不像是耶律皓南。

      “绑缚就不必了,押你上山再做定夺,你可还有话说。”穆桂英沉声说。

      “我若有话,阁下会听的进去么?杨夫人连排风姑娘的话都不相信,我纵使说上百句又有何用。”说着,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自凝视远处,不再言语。

      “押回去!”穆桂英一声令下,众人便押着无名往山上去了,排风追上吴桂英还要说什么,却被她拦住。

      “一切那个回寨请太君斟酌。”

      穆柯寨大堂。

      杨家一干人等,加上穆柯寨袁日天等几个堂主纷纷落座,无名已经站在大堂中间,排风被安排在正中老太君宝座的一旁,这样饶是她想说什么,也不便开口。

      “果然与那耶律皓南一模一样。”佘太君上下细细打量了无名一番,点头说道。

      “太君,排风说此人名叫无名,是带发修行的佛门弟子,也不会武功,并非耶律皓南。”穆桂英一脸凝重。

      “桂英,想必你心中仍有疑议吧。”太君看着自己的孙媳妇,说道,杨家一干女将中太君甚是喜欢她,心底一直觉得她有自己当年之风。

      “桂英并非不信排风,只是那耶律皓南心思狡诈,欺骗排风也并非首次。他说他叫无名,又有谁可以证明?”穆桂英话里忍不住都了些恨恨之意,欺师灭祖之仇,她怎么能忘?

      “这位公子,可否请你自己说明来历。”太君目光如炬,定定的落在无名身上。
      然他毫无慌乱之意,眼神毫不回避太君的注视。

      “正如排风姑娘所说,在下法号无名,是江南灵修禅院惠隐大师的弟子,只因半月前发现受伤昏倒的排风姑娘,才与她认识,如今她伤好归来,师傅派我一路护送。”

      “的确如此太君,排风可以——”

      “排风,你先不要说话。”佘太君微微抬手阻住了排风,她只得又皱着眉退后一步。
      “还有其他说辞或证明么?”她又问。

      无名垂下目光淡淡一笑。

      “没有。”

      “你不为自己辩解?”太君扬眉追问。

      “想来老太君和杨夫人心中都已认定我就是耶律皓南,多说何益,说的再多,在杨夫人看来也不过都是狡猾欺诈,不可信罢了。”他悠悠然不带一点烟火气,却也让佘太君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起来,的确是杨家就因为人家脸长得像,就不由分说私自扣押下了。

      “太君,他如此巧言诡辩,难道不正如当年的耶律皓南吗?!”杨八妹坐不住了,先出来说话。其他几位夫人也都交头接耳,只因那耶律皓南实在是杨家碰到的强敌,天门阵更是让杨家军受损严重,不由得大家印象不深刻。

      “如此说来,天下巧舌如簧的人何止千万,姑娘都要说他们是耶律皓南?”无名淡然反问。

      “你——”八妹登时火冒三丈。

      “八姑姑,少安毋躁。”穆桂英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桂英!!你怎么也心软了,耶律皓南重创我们杨家军,对你更是有杀师之仇,你都忘记了吗?!”

      “桂英何曾敢忘记,只是——”说着她看向太君,

      此时一旁的排风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在佘太君面前跪下。

      “太君,排风可以用生命保证,这位无名师傅是个大好人,我和他非亲非故,他救我于危难,我也曾误会他是耶律皓南而将他打伤,他都未曾计较,仍是我带回灵修禅院帮我养伤,而后排风曾经随无名师傅四处施药义诊,江南不少村落都深受他的大恩,此次他送我会穆柯寨,途中更是有乡民一路感激,瘟疫之时是他救民于水火。他遭排风无解,也从未向巧言辩解,是排风自己觉得他是好人。还请太君放他回去,他本就是无关之人啊。”

      这些话说的情深意切,诚恳异常,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一直事不关己的无名,目光都闪烁起来,他这细微的变化并没逃过老太君的法眼。

      “好孩子,太君知道了,你先起来。”

      “不,排风不起,无名师傅是我的恩人,如果因为我让他受不白之冤,那排风——”
      “你先起来,排风,太君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绝不会冤枉好人。”说着,她亲自起身将她扶起,也就在这时,

      “耶律皓南,没时间和你废话,你害了排风一次还不够,这次还要她这样执迷不悟,我看你显不显原型!”

      “八姑姑!!”

      “八妹!!”

      一时间众人的惊呼声中,杨八妹手中两枚飞镖已经出手,然而对象却并非无名,竟然直冲着排风而去,大家都是一惊,出手相救已经来不及,却见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排风近前,双手将她拦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噗两声闷响,镖已经打入无名的背,登时剧痛,他双腿一软就要跌倒!

      “无名!!”排风赶紧撑住他的身体,”你怎样!!”

      “八妹!!怎可如此冲动!!”佘太君怒喝道。

      “太君!!你也看到了,他还能挡住我的飞镖,根本就是会武功!”杨八妹喊道。

      “无名,无名,你怎样!!”排风感觉靠在他肩上无名挣扎的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大家,背上伤口正对排风,鲜血直流,排风看了心疼,登时眼里含泪,咬住嘴唇喃喃的低声说,”你为什么要过来,”

      “我若不挡,这镖就打在你身上了。”无名痛的满头是汗,声音也断断续续起来。

      “八姐,他不会武功啊,这样,这样根本就承受不住——”

      “别演戏了,苦肉计以为别人看不明白吗?!”

      “杨姑娘,你这一镖能证明什么,你又将排风的安危置于何处?!”无名咬牙忍住疼痛,用力质问道,”就算我真是耶律皓南,你算准我会救她?我若不是耶律皓南,不会武功,想救而救不得又该当如何,换言之,无论我是不是耶律皓南,你这一镖都定会伤到排风——杨姑娘,无名一向与世无争,但你对同伴如此心狠,真让无名此刻痛恨自己没有武功。”

      “我——”

      这番话说的登时所有人无言以对。

      “你别说话了,我马上带你去疗伤。”排风扶着他,感觉他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可你不还是替他挡下了吗,明明就是会武功,否则身法怎么会那么快?!”八妹还是咬住不放。

      无名呼吸沉重,忍不住哼了一声。

      “不是我会武功……而是料到你会采取这等声东击西的方法试探我,所以早做留意,没想到你果然攻击排风……我不是身法快……而是事先察觉……先你一步动作罢了……”

      “无名!!”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在排风的惊叫声中,

      他终于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排风,我们就是要和无名师傅商量这件事——我已经命人在山下安排一家农户给无名师傅安歇养伤,那家人厚道踏实,也可好好照顾,一会就命人将师傅送下山去。”

      “可是少夫人!”排风一听就急了。”无名伤势不轻,山路崎岖他怎么受的住,况且山上并不是不能养伤——”

      “排风,这是太君也同意的,你就不要多说了。”穆桂英打断她,又看向无名,”而且现在看,师傅已经能下床,有担架护送下山,应该也无妨。”

      “少夫人——”

      “排风,无需多言。”穆桂英几乎是喝止,排风又看向佘太君,太君微微一叹气,但是也没有反驳。排风一急,眼里登时眼泪直打转。

      “排风姑娘,”此时只觉一个温暖手掌抚上肩膀,排风回头看到无名微笑的摇头,”不需为无名担心,这样的安排听来也是不错。”

      “太君,那可否我跟下去照顾无名——”

      “不成!”没等太君说话,穆桂英先否定,”排风,这穆柯寨中需你多方维持的事务甚多,山下自有人照顾。”

      “可是……”

      “好了,护送之人和担架就在门外,请无名师傅启程把。”穆桂英做了个手势,众人也就让出通路到门口。

      无名脸上始终不见神色变化,此时只是望了排风一眼,也就无声的迈开脚步。

      “桂英。”忽然老太君开口,”先等等。”她向旁边低头不语的排风招招手,”排风,过来,告诉太君,为何要哭。”

      排风抬起头,果然脸上眼泪滚落,无名见了,本是平静的眉间也抽动两下。

      “排风不敢。”她赶紧擦掉眼泪,哽咽的答道。

      “傻孩子,哭有什么不敢的。”太君叹了口气,”你大概是在怪老身太心狠了吧。”

      “排风不敢!!”她更加迅速的否定,”只是……”

      “只是?”

      “只是觉得心中难过。”说着,又是忍不住要落泪,但是拼命忍住,”排风是烧火丫头,见识读短浅,排风不明白,就算是怀疑他真是耶律皓南而非要将他送走——可现在毕竟并无法确定他就是耶律皓南啊,他救了我的命,救过很多的命却是事实……此时,连个容他养伤的地方都没有……排风欠他一条命,太君,我心里,我心里……”说着,眼泪竟也是再也控制不住,她转开身去,肩膀抽动,看起来情绪很是激动。

      “排风姑娘,你心地至纯,处处为无名着想,无名心领了。救命之恩你不必在意。”无名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闪动,他说话之时太君也时刻注意着,”无名是佛门弟子,凡事逆来顺受,你无需为我介怀。无名千里相送,只是为了你平安,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我再无牵挂,就此别过,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说着,昂首朝门口走去,然而还没到门口,只见他身影一颤,竟直接扑倒在地。

      “无名!!”排风第一个冲了过去,就看到他背后的衣衫已经被血迹渗透,看来刚才就已经伤口撕裂淌血,然而他也就硬撑不语。

      “无名!!无名你怎样!!”排风扶住他,焦急的呼喊。

      无名疼的厉害,但仍未失去神志,说不出话来但仍努力给她微笑让她心安。

      “唉,”太君见此,不禁叹息,”算了,桂英,就留下无名在穆柯寨养伤吧。”

      “可是,太君,他实在——”

      “桂英啊,排风说的对,如果我们再坚持将无名送走,就显得杨家实在不近人情。我明白你实在是忌惮耶律皓南,但毕竟他现在只是无名,而且是好人,善人,是排风的恩人,也就是杨家的恩人,我们不能做的过分,传出去有损杨家威名。”

      “寨主,可否容属下说一句话。”一直默默不语的堂主袁日天突然开口。

      “讲。”穆桂英此时也是踌躇的紧。

      “我建议遵从老太君的话,我们穆柯寨在江湖中立足,靠的是仁义义气,若是此事真的不明不白的谣传出去,恐怕对我们有害而无利,江湖上的朋友会耻笑我们胆小怕事,不讲义气。”

      话说的很有道理。穆桂英只是沉吟不语。只因现在杨家在穆柯寨上,纵然太君是桂英长辈,也不好当中逾越。

      “好吧。”最终,她点头,排风眼角泪花未干,赶紧拜首道谢。

      无名重伤之中,目光在袁日天的脸上一扫而过。

      排风和佘太君、穆桂英同行,一并离开穆柯寨回京。临行前,杂在人群中送别的无名收到了她隐含不舍的目光。两人离的甚远,也只是这样眼神告别罢了。无名读得懂她眼里的惜别,还有一丝担忧。

      无名听说排风曾经恳求太君在她们走前让无名也离开穆柯寨,太君怎么和她说的他不知,但是他明白老太太留下他,,留下八妹和文广,的确有所目的。

      “太君已经派人传信,已成功歼灭歹人,恢复我杨家在朝中地位,即刻重返天波府。”
      不知是不是太君临走有所交代,这七天里杨八妹和毛头小子样文广都没算来招惹他,或者说,无名一向的低调做人是主因。七天里,穆柯寨异常的平静。如今,又传来这个好消息。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在后院石桌上与自己对弈的无名,拿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并没看向说话的八妹,只是稍稍沉吟,将棋子放于棋盘之上。

      “杨家蒙冤得雪。无名也替太君高兴。”他站起身,淡淡说道。

      “哼。”杨八妹却丝毫不领情,扭开身去仰起头,”黄鼠狼拜年——我们杨家不稀罕。我只不过提醒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掩饰的再好也没用了,现在杨家一件大事已经完结,很快,我就要当众戳穿你!”

      原来如此。

      无名看着她恨恨的离开,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这几天一直如此平静,想来是佘太君答应她一旦解决京城之事,就让她来查自己的背景,才算暂时安抚住了冲动的杨姑娘。
      无名在院中度了几步。此时袁日天走来。

      “无名师傅,又在下棋啊。”他笑着打招呼。

      “袁堂主。”无名行礼。

      “无名师傅,可看到八妹?”袁日天问道。

      “朝内堂去了。”无名回答。

      “多谢。”说着,他就要跟去。

      “袁堂主。”无名却叫住他,”方才听杨姑娘说,佘老太君已回天波府,不知袁堂主知否?”

      “啊,这件事啊。”袁日天一笑,”的确,穆债主已经传来消息,杨家众人的确已经回去了。”

      “那可还会回来穆柯寨?”无名又问。

      “这个……寨主没有直说,不过她要我收拾行装,带上几个可靠的兄弟,明日和八妹文广一同赶去天波府。啊,对了,无名师傅,我差点忘记了,寨主让我转告您,如今师傅伤势已愈,来去自由。”

      “哦?”无名微微扬眉,”我也正好想离开穆柯寨了,天波府……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再去探望太君了。”

      “无名师傅,其实日天很愿意和你同去天波府,。只是……太君来信特意交代,天波府路途不近,就不劳烦无名师傅前去了。”说着,他递上了一封书信。内容简单,但是信末果然提到此事。

      “太君苦心,无名心领了。”他将信交还于他。

      “日天推测,也许是无名师傅长相与那恶人相似,太君忌惮一旦到了京城,会引起不必要的是非给无名师傅带来更大麻烦——其实日天认为,这并不算大事。”

      “那袁堂主的意思?”他后半句不过是自言自语,无名却还是注意到了。

      “无名师傅为人有目共睹,怀疑至此,有必要么?如果师傅不嫌弃,其实不妨与袁某一同去天波府,想来太君也不会为难。”

      “多谢袁堂主美意。只是无名也不愿再打扰,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启程回灵修禅院。”

      “也好,日天不强求。我现在要去寻八妹准备启程事宜。”说着他向无名一拱手,”无名师傅,日后如有需要日天的,请来找我。”

      无名也回礼,目送着袁日天的背影离开。沉默了一会,他回身看这自己那盘没有下完的棋。白子已将黑子团团围住,然终因前期布局而留下缺口,白子借势怕是就要逃出升天。

      无名看了半晌,捻起一枚白子想要落下,手在半空迟疑着,最终还是放了回去。就在此时天色骤暗了下来,仰头看去红日已经没在远山之间,徒留下晕黄光彩。无名最后望了眼棋盘,隐隐一笑拂袖而去。

      不到最后一着,不知道鹿死谁手。

      夜深了。

      穆柯寨里照旧有人轮值看守,此时除了主要干道上点燃灯笼,其他灯火早就熄灭。

      后院,树下。

      风过,树影摇动。

      噌,

      一个身影袭来,立于树下,

      黑暗中只见轮廓不见面貌。

      他似是四下打量一番,

      好像在等什么人。

      “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夜色中,打头的是一盏红色玲珑灯笼,灯光幽暗。

      提着灯笼的,也便是那说话之人,缓步走来。

      白色衣衫在黑暗和灯火下,越发显眼,来者也是如此,面色沉静。一尘不染。

      那先来之人听到说话声,先是一愣,转身看到他之后,不禁又是一笑。

      “不晚,不晚,你来了,就好。”

      “我当然会来。”那人将灯笼挂于树杈,这下两人的面目都可见,

      那白衣胜雪的,却不是无名是谁,而等人的,正是穆柯寨堂主袁日天。

      而这后院,石桌石凳,只是不见了围棋罢了。白天刚刚在这里平常交谈的两人,此时再见,气氛却格外透着妖冶诡异。

      “我反而怕袁堂主不来。”无名淡笑着负起手。

      “哦?你怕日天不来,是说我不敢,还是不信。”袁日天也笑道。

      “不敢,袁堂主是不会的。只是恐你不信。”无名答道。

      “我为何不信。”袁日天扬扬眉。

      “只凭在下书信一封,一面之词,可信度自然不高。”无名的话听来是无头无尾。

      “但我还是来了。”袁日天却是听懂了。

      “不错,袁堂主的胆识,在下佩服。”无名轻轻笑道。”这么说,你是相信我所说。”
      袁日天笑出声来。

      “信与不信,来与不来,对袁日天来说都是一样,我为何不来,况且如若真如你所说你就是耶律皓南,那对你我来说,收获就大了。”

      “袁堂主还是不信我就是耶律皓南?”无名转过身摊开手,”在下以为我已在信中明言了。”

      “只因袁某从不相信别人。”袁日天说道。

      “哦?”无名扬眉。

      “但是自从你第一天进寨,我就猜到你必定是耶律皓南无疑。”他又笑道,一脸的胸有成竹。

      无名只是笑而不语。

      “袁堂主真是对自己有信心啊。”

      “其实你今日若不自我表明身份,我也会采取行动试探于你。”袁日天背手说道。

      “这么说是我心急了。”无名笑道。

      “都是一样,你我心中清楚,你为何要在此时向我表明身份,我又为何要等到此时才出手试探于你。”

      “只因无名明日要走,而你也面临出发,怕是今天之后,你我后会无期。”无名接道。

      “不错,耶律兄深藏不露的功力袁某佩服,袁某本也不想打草惊蛇,然而那杨家老太太实在老奸巨滑的紧,她明确要你不进天波府,如若你我今日再不挑明,怕是以后再没机会。”

      “况且你在杨家卧底多时,要是被发现可就得不偿失了。”无名跟着说。

      “嗯,我好不容易取得他们信任,如今还能得进天波府,更是难得的机会,如果今日你我洽谈愉快,那可是要锦上添花了。”

      “却不知袁兄,到底要与在下谈些什么?”无名转回目光,问道。

      “耶律公子,您真是过谦了,这等明知故问之事,你是不屑做的吧。”袁日天笑的很是圆滑。

      “我的确从不明知故问。但此次,我纵然神通广大,又怎能在短短半月内就得知连杨家都骗过的袁堂主的真实身份?”

      “哦?耶律公子如果真不知道,为何还要约袁某出来,还告知身份?”

      “在下不喜欢被动。”无名撩起衣襟,端坐于石凳之上,说道。”无论袁堂主是何人,在下都想会上一会。其实我二人间无非两种可能,敌对,合作。敌对想必不是你我乐见——袁堂主如有诚意,那就坦言告之。在下言明身份,还不够表明态度吗?”

      “不错。耶律兄既然已经坦陈身份,袁某自然也当投桃报李。”他走开两步,昂头望天,说道:

      “在下乃是当今西夏国大皇子,李元昊。”

      无名先是沉默,过了一会才站起身。

      “原来是西夏皇子,失敬。”

      “耶律兄何必多礼。”李元昊回身说道,”想必我身份一出,耶律兄此等聪明,就应明白我的来意。”

      无名点点头,走开几步。

      “皇子目的当然不仅是区区杨家,而是宋朝天下。我可有说错?”

      “不错!!汉人昏庸,却拥坐此等大好江山,简直是暴殄天物,那杨家更是愚忠,为这等狗皇帝尽忠。我西夏国力昌盛,如不取得天下,就是枉费天意。”

      无名不语。

      “耶律兄,你壮志未酬,为何不与我联手,以我西夏兵力,联合你之天门阵,定可打败宋军,歼灭杨家,夺取天下!!你本是后汉子孙,事成之后,我怎会亏待于你,届时你北汉之地,我仍归还于你,让你复国振兴,还你刘氏辉煌。”

      无名沉默,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如何,耶律兄,你意下怎样?”

      无名叹了口气。

      “李兄之言,若是耶律皓南听到,必定要动心。怕是最后是要答应,与你联盟合作的。”

      “这么说,耶律兄是答应了?”

      无名又是叹息,背着手走开几步。

      “可惜,我不是耶律皓南,自然无法替他答应李兄此事。”

      此话一出,李元昊登时愣在原地。

      “你——欺骗于我?!”

      “平心而论,我并不算欺骗,无名从头到尾没有肯定承认我就是耶律皓南。”

      “你!”

      “不过是袁堂主一开始便已认定我是,无名不过稍加误导,你就深信不疑了。”

      李元昊双眼眯起,过了一会,他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你一直在试探我!!!”

      “不错,我不过用了耶律皓南这个名字,要的是你真实身份。”无名说道。

      “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确定你是谁,谁知道黄雀在后……你凭什么怀疑我的身份有疑?!”

      “李兄的袁堂主做的可说是天衣无缝,坦白说,今日无名也无十分把握,只因如你所说,明日你去天波府而我要上路离开,从此再无机会,如果今晚不冒险一次,恐怕杨家以后将要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话说到这里,李元昊反而冷静下来,不见慌张,踱了几步,也没见有过激举动。

      “既然说我天衣无缝,你又是从何怀疑的?”

      无名淡淡一笑。

      “就是因为你行事太过完美,没有一丝错误和不妥,莫说你是山寨的堂主,即便是杨家人,也多有冲动,莽撞,被蒙蔽等等缺陷,你一个江湖草莽出身,却事事如此得体,难道不叫人怀疑?”

      李元昊哼笑一声,进而大笑。

      “就凭这些?说出去有谁相信?”

      “还有,就是你竟然会素不相识的无名求情——你是穆柯寨的人,怎么会帮助一个可能是穆桂英穆寨主敌人的人。你在寨中威信很高,处处小心,那等场面你会开口说话,这难道是巧合?下午你甚至愿意带我去天波府和太君求情,这又是为何。恐怕你早就怀疑我是耶律皓南,急于将我留下,才会出言相助。”

      “不错!!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已经着手寻找耶律皓南,十年前天门阵天下无敌,如果不是穆桂英阵前产子,那天门阵定然无人能破,时至今日,不可能再出一个样文广,我若能再开天门阵,歼灭宋氏轻而易举。”

      “可惜这世上,已无耶律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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