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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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江一片黑漆得可怖的天，咆哮翻腾的江浪盖过了岸上不同寻常的作响。
渡河滩关押浩气的地牢前，横七竖八卧了一片血泊，血腥的呛鼻味道悄然在空气间回荡，污红的血溪无声无息地流淌，流得江畔的泥沙纷纷斑驳落了刺目的颜色。
旭日将临之际，天地无光，万籁俱寂。
江岸两艘渔船，乍看上去，与长江两岸打鱼为生的渔家截然无异。却见船头渔夫打扮的人双足一跃，踏波无痕，犹如鲤鱼翻身，稳妥落于临江。
迎着天边一抹鱼肚白，靠得极近了看，方可依稀看出后头船舱里竟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人。沙哑的咳嗽声混杂着伤重难耐的呻吟声，混浊地从里头传出。
那个从船头跳下的精瘦汉子单膝一跪，恭敬向独立江畔的人请道：“小姐，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快走吧。”
岸上人却是置若未闻，呆若木鸡地怔怔立着。夜风中，浅粉色的飘带吹得有些凌乱。
“小姐，盟主这一年来可惦记您了，快随我们回去吧。”天幕依稀又多了一缕昼色，跪在地上的人连声唤道。
“阿魏……你说，义父会骗我么？”侧了侧头，望向身旁久违的人，怜君忽然有些迷惘问道。
地上人一脸凛然之色：“盟主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九鼎，怎么可能骗小姐？”
“那……你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么？”
“盟主当年带小姐回来，不曾言及此事。”这下还真是被问住了，阿魏略一思索，忙不迭地补道：“浩气盟烈士众多，小姐想必也如穆少侠一般，是哪一位大侠的遗孤，盟主方会如此悉心照料。”
“那为何穆大哥是众人景仰的少盟主，而义父这些年来却一直命我藏身于暗处？”
……
许多事倘若她不去细想，那都是极好的。
她还记得自己甫一睁开眼，就有一个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义父。她住在浩气盟栖霞幻境一座看得见彩虹、看得见瀑布的屋子里，有很多位精心照料她的仆人。四季如春的温暖气息是昆仑冰原从未有过的温度，那里的小鸟和花花草草比恶人谷黑压压、阴森森的风景要好看得多。
相隔不太远的百草药庐里时常会有一个头发很长的哥哥来看她，那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只是手里头的针刺下来会很疼。银色的针一点点变成黑色的，可怕。
“毒液全部清理干净了，除了以前的记忆，不会有其他损伤。”
那个哥哥最后一次来看她时和义父说的话，她不太听得懂。
她只是觉得那个哥哥虽然好看，笑容却总是冷冰冰的。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个居高临下看着笼子里斗兽撕咬的人，和身旁一切都是疏离的。
就这样无忧无虑过了几年，忽然有一天，义父问她，愿不愿意帮义父一个忙，帮千千万万的武林同道一个忙。
她哪里知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只知道能够帮到义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什么都没想过就嚷嚷着答应了。然后，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切完成得出奇的漂亮。
“盟主忍辱负重，为的是苍生太平。这些年来，着实是委屈小姐了。小姐劳苦功高，待此行回返浩气盟，必有重赏。”跪在地上的人竭力劝道。
不错，义父最后一次飞鸽来书时，的确曾许诺于她，此行归来，定让整片青山绿水的浩气盟都踏上她的足迹，再也不用整日守在栖霞幻境一处小地方里。
她本该高兴，本该随着这艘船立刻回返浩气盟，继续过那些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
可惜有了连若，有了那么多忽如其来的变数。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笑。
“阿魏，你先带他们回去吧，我还有话想单独和连若说。”回首望了一眼暗无天日的地牢入口，衣袂翻飞，已然往后退去。
“邪魔外道诡计难测，只恐有伤小姐贵体！”跪在地上的人焦急起身，仍欲再劝。然而旭日已是东升，再不走，一旦被恶人谷发现，就是前功尽弃。
踏沙杳杳的人似笑非笑回首道：“他就算伤了天下人，也不会伤我。”
莲足盈盈落至地牢入口：“可是……今日伤他的人是我。”
阿魏猛一咬牙，翻身上船，迎风喊道：“小姐，我先送他们回去，一会回来接你！”
沿着回旋的石梯走到地牢尽头，两道昏暗的烛火摇曳得有些阴森。半日前还是一片人间炼狱的地方，如今成了真正的鬼城。
地上还躺着一具具死不瞑目满身是血的尸体，好不容易统统绕了过去，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却犹如一场可怖的噩梦，挥之不散。
一路循着光，终于听到逐渐清晰的呼吸声。在这无边的死寂里，格外地安人心神。
可那声音是极冰冷的，一扫从前的和煦暖意：“当年收养你的人，是谢渊？”
“……是。”
木架上的人被阿魏用拳头粗的铁链紧锁着，怜君不敢抬头去看，停住脚步幽幽答道：“义父于我有养育之恩，你们杀的浩气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背叛他。”
双目几乎要喷得出火，连若恨恨瞪了怜君一眼，徒劳无功地挪了挪重重铁链下的身躯。
浩气盟在惩处叛徒一事上绝不手软。可他从未想过，竟能不择手段至此。今日种种，分明是当年白瑾与苏月容叛出浩气盟的报复。
无论是怜君引了浩气杀尽恶人，还是恶人把怜君除之而后快，伤的死的都是恶人谷自己的事。这一份渔翁之利，可谓高明。
“渡河滩远隔恶人营地，三日方换一次巡守。你这份心思，真不愧是谢渊教出来的人。”心下戚然，连若凄凄笑道。
何曾见过连若如此神色，怜君心头一颤，绞着衣角吞吐道：“义父答应过我，不会伤你和叔叔性命。软筋散的药效，一日后就会自行消退。”
此时方醒觉栽倒在丫头手上，不省人事已有一段时日，还有更重要的事，经不得片刻耽搁。连若面色煞白，既慌且急，连声追问道：“怜君，现在是什么时辰？！”
“差不多是辰时。”
像是被人迎头刺下一刀，连若勉力提起仅存的一点力气，浑身的铁链晃得哐当作响，奈何仍是挣脱不得分毫。
“青龙堂的兄弟全数陪着师兄渡江了，陶塘岭而今都是玄武的手下和其余两堂支援的人。散沙一盘，一旦失了号令可如何是好！”
手腕都被铁链磨得渗出了血，他并不觉得痛，只是一颗心悬在对岸。他一生随遇而安，即使今日要将性命交代在了这里，也没有太多的怨言。然而师兄一生孤苦，倘若因为他的缘故出了什么差池，纵九泉之下，何能心安！
怜君眼见连若心急如焚的模样，慌忙往身上掏去，然而软筋散的解药她实在没有，就连铁链钥匙竟也落在了阿魏那边。最后只得解下自己贴身的绣帕，失神垫在连若渗血的腕间。
从速下了决断，连若沉声喝道：“赤马山那边等不得，你拿我腰间令牌去求玄武出兵，越快越好！”
怜君急忙顺着连若吩咐在道袍云纹腰带间解下一块青铜铸的龙首令牌，紧紧掖于怀中：“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藕裙转身便要往外跑去，抬眼望着影影绰绰的廊道，连若忽然补道：“这里的狱守是玄武的亲传弟子，不要让玄武知晓此间变故，否则……”
事已至此，竟仍处处为人相护。怜君心头一酸，眼眶里打转的雨露悄然往下滑。
“连若，”蓦然换了称呼，怜君一扭头，往回跑了两步，伸袖拭去泪光，隔着重重的铁链，踮起脚在连若光洁的颈侧鸟啄似地印了一小口，双颊涨得通红。
“等这一场仗打完，带我走吧。义父那边已经还清，我不想再回浩气盟了。”
许久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连若怔怔应了一声：“好。”
得了允诺的人极快地如同黄莺一般飞往外头，连裙角湿了地上污血也顾不得，也全然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六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