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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五十七 青丝白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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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实告诉我,到底还剩多少日子。”
“……”
“说。”
“长则两三年——”
“够用了。”
“还有下半句:短则,再过两月我就乐得清闲,免却一桩大麻烦。”
乍听只似一句气话,然而对头人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早已麻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单手支着鬓角早生的华发问道:“真有这么严重?这几年可是照你的吩咐,一滴酒也没有碰过。”
自白瑾故去后,就连唯一的消遣也彻底弃置了。
余生至此,何以酩酊。
清清明明地醒着受罪,习惯后也不外如是。
“高傲如楚堂主,竟然也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多严重,你自己心底岂不是最清楚?”申药郎伸指在桌上使力扣了一把,倾身向前,以命令的口吻劝道:“扔了葬魂。”
“不可能。”回答的话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倒靠在软垫上,独臂拂过腰间形影不离的剑鞘。
“最初你在我这里看病,肺虚血弱,咳喘难眠,但再怎么煎磨,总少有性命之虞。自从你碰了这把破剑,五脏俱损,邪气入体,不要说我,就算换着大罗神仙也是束手无策!”
出鞘容易入鞘难,只有执剑的人自己知道,那一柄魔物犹如寄生的藤蔓,一旦缠上了认准的剑主,哪怕片刻离身,也会无法自抑的心神紊乱,更甚或是狂性大发,哪里是说丢就能丢的。
吸血后的葬魂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然而吸食的人血越多,也就越难驾驭,拖着这一具每况愈下的残躯,到底还能支撑多久,他当真是半分把握没有。
只恨大仇未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以对故人!
他苦苦候了三年,方等到花暮雨禁足令期满。这一回,纵是天罗地网,势必踏破。
心下略一盘算,楚炎抬眼望向身旁怒意未消的人:“一年,再给我最后一年。”
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申药郎抓过案上的纸笔,一边思索一边龙飞凤舞地奋笔疾书,恨恨骂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着你这个难缠的病号!”
密密麻麻的药材填满了大半张黄纸,申药郎猛一抽笔,方子往前一摔:“拿去,能熬多久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西昆仑高地山径,紧紧靠在连若后头的小姑娘迟疑问道:“哥哥,你……你真的是恶人谷的人吗?”
“你要是害怕,我现在送你下山还来得及。”回首微微一笑,连若伸出手道。
头摇得像泼浪鼓一样,怜君握住伸过来的那只温暖的手道:“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
但小小的脑瓜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可是恶人谷里头,难道不都是恶人么……”
“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哪里会有绝对的善恶?恶人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所谓浩气盟,满手鲜血的人又能比恶人谷少上几个?”
“你胡说,浩气盟是好人!”
“你又知道?”
“唔……爹爹和我说过,他说浩气盟的侠士都是除暴安良的真英雄,怎么会是坏人。”
“雾里看花,花总是很美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华山上,一直怀着的也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念头,连若温柔笑了笑:“你不需要懂那么多,只要知道哥哥真心待你,会保护你就可以了。”
“好,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总算登上了高地,四下都是精兵把守的冰血大营,怜君好奇又害怕地缩回连若身后问道。
“去见一个人。”
“谁呀?”
“我师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整个昆仑冰原的主人。”
“哇——那他一定很厉害吧!”
“嗯,所以在他面前,你要乖乖的,一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点头。不然他若是要赶你走,我可帮不了你。”
“我不走!我会很乖很乖的——”
一大一小两只团子挪到主帐时,申药郎已经走了,偌大的营帐里,徒留一人一剑,两鬓成雪,青丝白羽间生,独坐萧瑟中。
“二师兄。”连若欣然唤了一声,牵着粉团子走到案前。
从沉思里回过神的人皱眉瞥了二人一眼:“我让你到长乐坊收税,可没说可以拿活人抵债。”
“呃,这个不是抵债的。”腼腆地笑了笑,连若正盘算怎么解释怜君的事,已经被人冷声打断了话。
“那税金呢?”
连若尴尬地避开楚炎扫射过来的寒光,支吾答道:“陆老头他们家儿子前些天被狼叼走了,商姨入山采药的时候摔断了腿骨头,年前方闹完雪灾,大家也实在是没办法……”
“内谷今早刚派人来催过账,你让我交什么出去?”
在其位,谋其事。只有循着白瑾的路走了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种腥风血雨的深渊里,要以一己之力回护珍视之人,到底是多么不易。
“我……”
“罢了,且不说这事。”寒光转了转,定格在怜君白里透红的俏脸上:“那这个,你又想怎么解释?”
楚炎腰间别着葬魂,即便装在剑鞘里,散发出来的气息仍然阴森可怖得像是倚坐在满地的骷髅头上。连若朝夕相伴早已习惯,可脆生生的小姑娘哪里忍受得了这种邪寒之气,被那张烙着狰狞伤疤的脸猛一逼视,顿时吓得放声嚎啕大哭。
“啊,你别哭,师兄不是坏人——”连若抱起扑入怀里泫然抽泣的小姑娘,一边安抚一边向楚炎解释道:“师兄,你可还记得青龙堂前两个月战死的那个叶澜?”
“嗯。他是块上好的学武料子,可惜了。”
“这次我去长乐坊收税,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远房表妹!”匆匆拭了怜君的泪光,连若搂着小姑娘往前一塞道:“怜君和她爹爹本是来投靠叶澜的,可惜路上怜君爹爹被猛虎所害,抛下她一个孤苦伶仃,如果我们不收留她,她就无家可归了——”
深知楚炎平素体恤下属,连若便编造了这么一番话,暗地捏了怜君一把。怜君心领神会,缩在连若怀里一个劲地点头。
“怜君?”犹记得他少时初见苏月容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也是这般的年纪。
唉,怜儿……眼前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与那对母女有些相似,算是注定的一场缘分么。
楚炎语气软了一分,问道:“你姓什么?”
“姓谢。”软绵绵的声音格外的悦耳。
连若长吁出一口气,趁热打铁道:“师兄,多养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就当图个消遣,把人留下吧。”
自昆仑一统后,西昆仑重地就迎来了难得的风平浪静。然而中原虎视眈眈的浩气势力又岂会放过这么一块肥肉,随时都有战事的地方,留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当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
人生于世,总得有些念想,才有往下走的力气。
倘若哪一朝……
还有个他在乎的小家伙留在身边陪着,总会好过一些。
百般思绪萦绕心头,座上人淡然应了一句:“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