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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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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如织,连日酷热难耐的天终于迎来了几分牛毛细雨,对日夜苦练的一众兵将来说是一番甘露,但对花暮雨、姜行烈而言,则是雪上加霜的一场冷雨,八月天仍然刺痛到了骨子里。
凌烟阁挂着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的画像,将军冢葬着天策府里排得上名号的已故军将,至于更多还没等得到出头之日就以身殉国的烈士,马革裹尸便是残酷而真实的写照。
“姜行义,天策府上骑都尉,享年二十五……弟姜行烈泣立。”
姜行烈纤长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苍凉的碑铭,仿佛那个人还真切活着,抚摸的是那张相似却英气百倍的脸庞。可那个时候,一切都是温热的,如今,只余下孤寂的冰寒萦绕着苟延残喘的人。
七载时光流转,当年不过阵前走卒的花暮雨已是号令一方,威风八面的将军,那个对着动物扎针也会胆怯的小万花也已经是独当一面,淡看生死的军医。时光不知不觉,就过了很长很长。
但七年又是那么的短暂,短得那时候窒息般的痛楚犹在眼前,每一下呼吸都能够感觉到灭顶的痛楚再度袭来。
万花谷弟子如云,姜行烈算不上佼佼者,却是同门中学得最快的一位。日夜苦学,无他,只为学成之日投奔天策府,好亲自守着大哥,不教挚爱的兄长再受半分皮肉之苦。
结果呢?结果就是等姜行烈终于学成出谷,如愿赶赴天策府时,花暮雨捧着一埕骨灰跪在门前相候。
那个时候就应该不顾一切扑上去杀了这个人,杀了他,就不必年复一年的积怨生恨,到如今,直接给他一刀反倒是太过便宜的事。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恨,夹杂着不明不白的情愫像野草般蔓生,滴水不漏地藏在心底太久,总有猛兽崩堤的时候。
“行烈,淋雨伤身。”姜行义的墓碑立在老槐树下,细雨顺着枝叶轻摇洒落在姜行烈单衣上,雪裳湿重,头顶蓦地飘来一叶遮挡,抬头一看,自然是花暮雨无疑。
墓碑旁搁着一堆祭祀用的元宝蜡烛,水珠摇曳,蜡烛刚燃两寸就灭了,火盆里暗黄的纸钱也沾了雨痕。
花暮雨一手打伞,另一手掏出火折子默默点着了白烛,翻出两对还算干爽的元宝引火扔进盘中,总算又燃起了一团热火,安静地燃烧着一切。
火苗抖动,姜行烈冷眼看着火盆,蓦然道:“花暮雨,明年大哥的忌日你不必来了。”
“行义于我……”花暮雨伸掌轻扫墓碑,前尘万千不愿再提,只是叹道:“我又怎么可能不来。”
“当日大哥为你回绝太尉千金的亲事,朝廷一怒将其遣往漠北,最后更遭奸人所害,惨死异乡……花暮雨,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大哥又岂会孤身长眠此地!你还有何颜面年年来此祭拜。”姜行烈跪坐在姜行义墓前,满载多时的恨意终是一丝一缕地往外奔涌。
花暮雨铁甲上一股浑浊的酒味,也不知道昨夜到底喝了几埕,双眼发红,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倘若这个世间真有换命之法,我就算是死千次百次也决不会让躺在这里的人是你大哥!人死不能复生……我只能长枪独守,替他继续守护这一片河山,而不是像女子一般日夜坐在这里哭哭啼啼!”
花暮雨掉过头不再让姜行烈窥见那一双通红的眸子,东都之狼,只会在月圆之夜独自对月嗥鸣,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都埋藏在那一声震破山林的长啸中。眼泪这种只有弱者才会有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东都之狼的身上?!
“长枪独守?这话说的倒是动听,如今将军搂着楚道长卿卿我我,连军务都可以耽搁不管了,还记得什么大唐河山?大哥九泉之下若然有知,又会作何感想!”怨恨交加,个中更有一丝从未敢道破的妒意,姜行烈咄咄逼人道。
“七年了……行烈,你我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七年独守到底有多么煎熬你当知晓。不错,我是有负你大哥,这笔债今生今世都还不清,唯有来生,纵是肝脑涂地,必以一世相护,誓死不离!”
这七年间,花暮雨不知流连过多少风月之地,也被义弟程一鸣拉扯着见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妙龄少女,有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也有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但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走马观花。唯独到了楚炎跟前,这马才总算是走累了,想找个可以安定的地方歇一下风浪。
可是人在江湖,哪里有能真正远离风浪的地方?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说到底也不过是花暮雨酒气上涌,沉迷不醒时作的一场美梦而已。纵迷梦易醉,终有酒醒日。
“花暮雨,我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当初答应了大哥永远保护你,保护这一座天策府。若不然,我早该杀了你,杀了你……”旧事不堪重提,明日无处寄望,白烛燃尽,外头的朦胧细雨已是滂沱之势,姜行烈撑起身,单薄身影歪斜倒入倾盘而下的暴雨中,凄声笑道。
花暮雨静默良久,突然收了油纸伞,往前迈了一步,与姜行烈一同立在暴雨中,沉声问道:“行烈,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在你大哥坟前你可要如实回答。”
伞柄紧握在手,花暮雨一扫往日温柔,肃然问道:“楚炎中的悲酥清风,可是你下的毒?”
“桑子对我说,悲酥清风半日以内必然发作,以你的医术,断不可能误诊。而在这天策府中,唯一懂得调配毒剂的也就……”
姜行烈后背一僵。
“只有你。”花暮雨既气且急,越想接近答案,也越想远离答案,顶着风雨一字一句逼问道:“行烈,答我。”
心头闪过一霎那的慌乱,姜行烈回头望了姜行义碑铭一眼,挺直腰杆缓缓道:“想不到桑子这小丫头眼力倒也不错。不过可惜,也只是有五分的本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始终躲不过去,花暮雨怒意横生,一使蛮力,手中油纸伞在泥地上狠狠钻了一个深坑,支着身体厉声问道。
“我给楚炎下的毒,悲酥清风不过是个幌子。然而里头的七日断肠散……中毒者七日后肠道粘连,呼吸渐绝,痛极而亡。”姜行烈打量了一眼花暮雨脸上的怒意,湿透的单衣往下汨汨滴着水,不惊反笑道:“我若猜得没错,他现在也该毒发了,你要还想见他最后一面,不妨赶回去看看。要是赶不上……那还真是可惜啊。”
明月圃楚炎意外昏迷,花暮雨还是惊吓多于担忧,但姜行烈如今的话则每一个字都像是捅在心头的尖刀,非要一刀刀把心头的血一滴滴放出来,让人一寸一寸的受尽折磨而死。
方寸大乱,花暮雨甚至理不清自己应该飞奔回去找楚炎还是先惩治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油纸伞一抽,以伞代枪,已然抵在姜行烈喉间。
“行烈……你可以恨我,你要替你哥杀我……我也……绝不会还手。可是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动楚炎!”
话到后头,已是野狼一般的嚎叫。
姜行烈与花暮雨相识七载,却也只在姜行义初逝时见过花暮雨如此失态的模样。
“所以你为了他,要杀我报仇?”姜行烈伸手扣在腰间判官笔上,雪袍墨笔雨中屹立,失神笑道:“我在你身边七年,最后竟比不上一个初识几日的人。就连大哥的情分你也不顾念了……”
“使毒杀人,何等卑劣!依军规,无论犯者何人,一律格杀勿论!”花暮雨猛地将青竹纸伞往回一收,按在身前蓄势待发,喝道:“我且让你三招,三招过后,昔日情尽!他日九泉之下,我再到你大哥面前自请管教不严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