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幸福来敲门》far

1、第一章

　　四月的阳光很耀眼,但是没有温度.海宁走出医院的大门,在嘈杂的人声中茫然四顾.阳光太刺眼了,她感到微微的晕眩,脚下忽然有些不稳.一秒,两秒,三秒,她定了定神,想找回游离的思绪,却发现忘了应该去哪里.

　　右手边有个小花坛,一个老太端坐着,脚边摆着红色的塑料桶,里面满满的一桶野菊花,紫的,黄的,红的,旁若无人的绚烂着.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听见那老太轻声的叫卖:\"鲜花要吗,两块钱一束了啊......\"

　　海宁低着头幽灵般的从她面前走过,大约十多步的距离后,又缓缓折回来.在离她不远的另一侧坐下,眼神空洞,只是盯着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的班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风吹动树叶来回的跳跃着,时而移到海宁手上.她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指,以一种寂寞的姿势微微蜷缩着,偶尔神经质的抽动.她把手掌慢慢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检验报告单被风吹到脚边,不久又被捡起,重新摊开,上面写着:
　　秦海宁,女,26岁,MRI检查考虑为垂体腺瘤,建议进一步激素水平检查.

　　海宁睁大眼睛,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把报告单上的皱痕慢慢抚平,整齐的折好放进包里.最后,似乎是下定决心似的,拿出手机,像完成一项重复过上万次的工序一样机械化熟练的拨出一串号码.

　　\"嘟--嘟--嘟\",刚响过三次,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海宁?\"似乎是带着疑问,又好像是质问的语气,仿佛并不太关心为什么她会打来电话,而只是对她的任性有些责备.

　　\"嗯......\"有几秒的犹豫,海宁清了清嗓子,\"你不爱我对吗?\"语气固执却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委屈与赌气.

　　对方显然是被这没有预兆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得海宁觉得自己就这么任风吹着,要变成雕像的时候,突然传来他低低的,寂寞的声音,他说,\"都过去了......忘了吧,海宁.\"然后,是电话无情挂掉的声音,冰冷的盲音像一根刺扎进心里,细细的痛着,不能碰,也拔不出.

　　过去了吗?哦,原来都已经过去了.原来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按说,应该像他说的那样,让伤口结痂,然后永远忘掉.可是,为什么自己仍然觉得像近在昨天.心上某个地方还在钝钝的疼痛着.阳光太灿烂了,刺得眼里酸涩.海宁无意识的眨眼,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掉下来,扑扑的打在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她突然想起一首歌里,一个孤独但固执的声音唱着\"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怀念你\".

　　坐到起风了,那边的老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她的红色塑料桶和野菊花离开了.在她坐过的地方,细碎的洒落着淡色的花瓣,静悄悄的躺着.不久有人走过,花瓣便从鲜嫩饱满变成和着汁水的烂泥同地面作最近距离的接触.

　　前面马路上的车多起来,嘈杂且混乱.海宁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并且,周末的也马上来临.该回去了吧,她想.于是,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又试着伸了伸脚,才慢慢离开.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乐天的楼下，离自己家的方向十万八千里。可能，潜意识里，自己是不想回家的，海宁想。一个人的屋子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冷清得可怕。去乐天那里，只想喝她煲的排骨汤。

　　于是，三分钟后，海宁已经站在十七层的电梯出口处，向前走二十一步，伸手按门铃，动作连贯得简直无可救要。看样子，乐天确实是把她惯坏了。在第三次按响门铃的时候，传出歇斯底里的叫唤声以及拖鞋噼里啪啦拍打地板的响声。咦，似乎还有撞倒椅子的声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能煲出让人想想就流口水的浓汤。

　　门打开，乐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似乎一个星期都没有洗过的短发，眯着眼探出头来，“让你别摁，别摁，急着赶死啊。”海宁愣了愣，拨开她径自进门，换好拖鞋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在乐天不满的叫嚷声中又回过头来，“我累了，先睡会儿。汤好了叫我啊。”说完“砰”的关上房门。剩乐天站在客厅里，似乎是早已习惯刚才的情形。她伸手抓抓头发，发现确实很脏了，于是收拾好碰倒的东西，走进厨房忙碌起来。嗯，一会一定要记得好好洗个头了，她想。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梦。迷迷糊糊中痛苦的翻来覆去，却就是醒不过来。梦里回到了童年时，暑假的时候被送到乡下，每天顶着大大的太阳跟在村里孩子后面看别人钓龙虾。然后爬桑树。桑葚都熟透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树枝上。海宁她们用裙摆兜一大捧，相互嬉闹着。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裙摆里深紫色的桑葚都变成了鲜红色。凄厉的汁水染在白色的裙子上怎么也洗不干净。那红色反而晕染开来，大块大块的在白色的背景下衬得像大朵的罂粟花。

　　然后，韩萧出现在面前，微微牵动嘴角对她笑。但他的脸始终模糊，直至慢慢消失，像一滴墨水掉入池子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再看不见。还有乐天，笑笑，关纾，她们在一起说说笑笑，自己却始终游离在外，听不清她们所说的，也走不近。一条路朦朦胧胧的在她面前延伸，路的尽头在哪里，路边诡异的景色，隐约的声音，统统都不清晰，像被困在一个大大的肥皂泡泡里，让人难受得要窒息……

　　终于觉得有人在使劲掐自己，海宁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乐天伸过来的手。听见乐天怪叫着，慢慢的睁开眼睛，床头闹钟正正指向八点。回过头来，发现叫醒自己的人已经汲着拖鞋吧唧吧唧的出去了，方才坐起来，揉揉发晕的头，下床，自觉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乐天摆好碗筷，盛好汤放在她面前，嘴里不依不饶的咕嘟着，“见鬼，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来得这么突然可别怪我没准备。汤是对面馆子里拎回来的啊。”

　　桌上热气腾腾的，衬得头顶的玻璃雕花吊灯越发的朦胧，感觉像家。突然眼泪就掉下来。这些年的伪装坚强和委屈一齐涌上来。害怕看见乐天诧异和询问的眼神，海宁双手端起碗，也顾不得烫不烫，呼啦呼啦喝起来。那眼泪就和在汤里一起咽下去，说不清是苦还是涩。

　　放下碗，乐天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从韩萧离开后，大概乐天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那样子，仿佛在说：姑娘，还有什么事可以把你伤成这样？

　　知道自己不必对乐天有什么隐瞒，也知道这个人始终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海宁拿过来包，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递给她，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乐天纳闷的接过去，不置信的看一遍，又一遍。死般的寂静。然后，她就那么看着海宁，眼里满满的，都是忧伤与疼惜。开不了口，不知道能说什么，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乐天，不要这样，我现在很袄，真的。”海宁先开口，打破沉默。

　　“乐天，你觉得，这个算是报应来了吗？”

　　乐天忽然醒过来似的，抓住海宁的手，给她用力一握。“我不许你瞎说，什么报应不报应的。错从来都不在你，你要好好的，你给我一定好好的！”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吼出来。

　　晚上，海宁和乐天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整夜无眠。“海宁，睡着了么？”乐天轻声问。半晌，低低的声音回答，“还没。”

　　“有什么打算呢？告诉你妈妈没？”

　　海宁不吭声，好长时间以后，才轻轻的，带着压抑的声音说，“想先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过阵子再告诉她吧。怕她白白担心又自责帮不上什么忙。”

　　乐天翻个身，手安抚似的放在海宁肩上，想着这些年一路走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这个原本开朗调皮的姑娘变得受了委屈只会自己躲起来哭，只会把痛苦藏在心底，只会应该少言寡语来隐藏自己……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心酸。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没有谁对谁错，也许只是因为年轻，也许只是一切早已注定。

　　“搬过来吧，至少能与个照应。”她终于只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