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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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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步一步的踏着阶梯,每一步都是履冰般的小心翼翼。暮色渐沉,整个旋梯也慢慢的暗了下来。当他终于已经很难看清什么的时候,忽然整个狭小的空间又猛然一亮,紧接着身边慢慢的暖了起来。侧头看看,一团火在他的身边,调皮的环绕着。
赤红色的,摇曳的火光。
银尘抬起头,原来是格兰仕燃起了两团火苗。一片令人很是不舒服的黑暗中,看着面前不远处氤氲着的肩膀结实宽阔的背影,渐渐的安心了。走了几个回旋,左右看看,似乎也没有再看到那漏光口。
银尘抬起手,轻轻拉了拉绳子。
“怎么了?”前面的背影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的问。
“好像通过了。”
“不好说。”前面的背影摇了摇头,却忽然“嗯?”了一声,停下了步子,回头看着银尘。
“阶梯到头了。”他半边野性的脸庞被火光点亮,温暖的火光柔化了他过分锋利的轮廓:“现在应该没事了,跟上来吧。”
阶梯结束之后是一段水平的走廊。黄砂砖,赤石板,在两团火焰的照耀下却分外的阴森怪异,仿佛随时会有鬼怪从深处扑出。银尘咽了口唾沫,跟了上来。格兰仕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又将另一只手挥了挥。手指上金色的纹路一闪,便从指尖顺出了几团火焰,将他们环绕住。
“不害怕吧?”他侧过头,轻轻的笑着。银尘抬起头冲他翻了个白眼,摇头。
“那就走吧。”格兰仕笑着,牵起他往前走去。
回廊约有两三步宽,一人多高。也许是因为空间狭小,两人走在里面总感觉格外的压抑。空气仿佛都是浑浊不堪的。恍惚的火光中,可以隐约看到头顶和两边的墙壁上亦有同神殿里相似的浮雕,似乎是一群一群的爬虫正簇拥着中间的走道。低头看看,两人走过的位置左右竟然整齐的排列着两排歪歪扭扭的孔洞,目测约有指尖那么深,像是谁用凿子刻意凿出的。而在那两排孔洞的外侧,竟也有一些那样的浮雕爬虫,但很多都已经残破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浮雕?”银尘左右看着,疑惑道:“真不知道是谁修建了这座神殿,手笔还真大。就这些巴掌大的浮雕,也得够几代雕刻师忙活了的吧?更别说内墙那里的那条巨大的怪龙。”
“是么?我倒感觉这比较像是化石什么的……”
格兰仕蹲下来,伸手拾起一只小小的浮雕递给银尘:“看,并没有固定。而且这东西几乎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那可以是打磨过啊。”银尘不以为然的看着那只浮雕。一只巨大的螯夹指着地面的方向,另一只缺失了。而蝎尾上的螯刺却仍旧保持着锐利,仿佛随时准备呲出毒液来一样的紧紧勾着。这浮雕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却精细的令人惊诧,连背甲上的细小凹凸都一清二楚。
“好吧,就算是。”格兰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唉,你说,现在咱王爵做什么呢?”
“现在应该是晚餐时间了吧。”他将浮雕放进口袋里,说道。
“你留着它做什么?”
“当个纪念也好。”
“嗯……等下王爵肯定又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老半天……唉,也不知道没有我们俩陪着,王爵会不会无聊。”
“你以为王爵多喜欢在看书时被你瞎闹腾呢?”银尘白了他一眼。
“不管我怎么闹,王爵可从来不生我气。”
“那是咱们王爵宠着你,不和你小孩子家的计较。而且,王爵他有漆拉王爵陪着呢,我们哥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哎?怎么好像闻到一股子酸味……”格兰仕说着,用眼角瞟银尘,见对方黑着张脸一看就十分的伤不起,连忙蹲下抱头尖叫:“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没有吃醋你没有喜欢王爵你没有看咱王爵和三爵爷每天腻在一起很不爽——”
银尘一双眼睛瞪着他,本来准备挥到格兰仕头上的拳头无奈的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格兰仕蹲地上抱着头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拳头落下来,便“噌”的一声站起身,嘿嘿傻笑着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银尘挥手推开他,冷下一张脸。
“银尘……”格兰仕叹了口气,再次抓住他的手:“咱王爵他喜欢三爵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好吧好吧你喜欢咱王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真觉着你这样不好。”
“你在说什么。”银尘摇头,不过也没有挣脱:“我没喜欢我们的王爵。”
“说这种话,鬼也不会信啊。咱王爵就这样,跟他相处久了谁都会不由自主的喜欢。不光是你。我,还有东赫,不都是喜欢咱们王爵……但我们两个有一点和你不一样。”
他低着头,表情微微的动了动。
“就像对我来说,王爵就跟老爹一样。但你不一样,你对王爵的感情,大概就和三爵爷是差不多的……我不傻,能看出来。”
格兰仕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的说着。仿佛他说话的对象不是银尘,而是一头随时有可能从安静中爆发把他吞的连骨头也不剩的狮子。
“这种事,生闷气是没用的,闹别扭也是没用的……你喜欢王爵,就应该去跟他说才对,就像我大大方方的跟你说我喜欢你一样。咱们王爵脾气那么好,不可能因此生气的……”
“不。”银尘打断他,回头冲他笑了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和你们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普通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的同时挣脱掉格兰仕的手,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格兰仕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气,然后不紧不慢的追上去。环绕着二人周身的几枚火苗晃了晃,也紧紧跟住。
温度随着夜幕的降临迅速的低了下来。浩瀚沙漠里,也许只有这一处还闪着温柔的火光。像一颗炙热的心脏,微弱却有力的跳动着。
【五年前】
【西之亚斯蓝帝国·雾隐绿岛】
“叮。”
月光摇荡在液面上,尾尾波光,仿佛是千万锦鲤在其中翩翩起舞。光摇,酒亦摇。两只不同款式的水晶杯分别被握在两只同样修长精致的手上,酒香缠绕着指尖和发梢,一直蔓延了很远。有两人靠在露台白色大理石筑就的墙上并肩而坐,一席金袍,一身黑衣。金色的发丝和银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温柔的像是月光流淌而下。
“我还真没见过你手里拿过两只一摸一样的酒杯。”漆拉轻轻的摇了摇头,表情很是无奈。
“收集杯子,也算是一种爱好。”吉尔伽美什抬起酒杯,眼睛望着摇曳的酒浆,微微笑着。又将它轻触自己的嘴唇,含住一口酒,缓慢的品尝着。
漆拉并不喝手中的红酒,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优雅如表演的动作。看得太过出神,手中的杯都有些摇晃。
“怎么了?”他将酒杯放在一边,侧过头望着他,微笑中有种深沉的迷人感。他深邃的眼眶里似乎总是蓄积着一团暗色,让他的眸子总是笼罩在神秘中,看不清,却又总让人想要看清。
“没什么。”连忙低头去,装作喝酒的样子,引来对方一阵轻笑。漆拉皱着眉头抬起头,却正对上对方温柔带笑的眼眸。
他的瞳孔就如同两轮黑洞一般,让一切接触到的目光无法逃避。两人在皎白的月光下静静的互相望着,凝视着,温暖的吐息在二人之间紧紧盘旋,锁链般绑紧了两颗心。
阴云慢慢的笼罩上天空,月光隐藏起来,仿佛是有意的退让着。黑暗降临,二人正巧唇齿相接,细细的缠绵,分享彼此口腔中的醇香。
不是狂风暴雨般的激烈,只是静静的彼此咬合。细水长流,却也美好的让人窒息。
“唔……”
轻柔的分开,带着绵长到令人骨酥的余音。他伸出手臂,紧紧的拥住了面前的人,垂下头,微笑着的样子有些异样的邪气。他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是因为幸福么?”
“嗯。”用力的将脸蹭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衣褶之间恰好露出微笑的嘴角。双臂都缠抱着对方的腰,一副依恋的不得了的样子。但旋即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脊背一僵,直起身来,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你的使徒们……?”
“不在。”他抬起手,指尖拂过他柔软的眉毛:“特别是那个捣蛋鬼,还有被他拖着捣蛋的那个。”
“格兰仕和银尘么?”漆拉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笑着:“格兰仕这孩子其实挺有意思的,整天咋咋呼呼闹闹腾腾,想心烦都烦不起来。”
“你对他印象不错嘛。”轻轻将漆拉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拥了拥,宠溺溢于言表。
“嗯,算是。”他笑了笑,银色的发丝从肩膀缓慢的滑下。
“好,等他回来咱认他干儿子?”
“去。”从怀抱里挣脱出来,弯腰拿起托盘上的酒杯看,嘴角挂着一抹莫名的痴笑:“那两个走了,还有东赫呢?”
“怎么了?”
漆拉收住嘴角的笑,压低声音:“他……他也领了祭司的任务。”
“监视你?”
“嗯。”
吉尔伽美什慢慢的眯起眼睛。过了好久,才又恢复了笑容:“那又有什么关系。”
“唉?”
“你的任务不就是和我搞好关系,然后顺便监视我的动作么?”他用膝盖撑住手肘,侧过脸凝视着漆拉精致的面庞:“那就让他尽情的看吧,正好能体现你对祭司的任务贯彻的有多么彻底。”
漆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的按了按太阳穴,眉头轻轻的皱着。
“怎么了?”
“……又头疼了。”手中的酒杯轻轻落下来,被另一只手稳妥的接住。
他看着漆拉因为紧紧扣住颞骨而骨节泛白的手指,余光扫向两人边上的银色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一只已经几乎空了的鹅颈酒瓶。
连蒙带哄的……让酒量不好的他喝了这么多。
吉尔伽美什伸手将他托进怀里,表情委实有些心痛。他垂下眼睑,轻轻地抚摸着他背后垂下来的银色长发。
“我知道你酒量不好。”他轻轻的,仿佛耳语一般的说着:“但你知道,我有多喜欢这样的你么?”
“好吧,这样是自私了点。”他耸耸肩膀,仿佛无可奈何一般的笑笑:“可是,你平时总是把自己封闭的那么严……”
“……有么……”
他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有啊。”轻盈的笑笑,却看不出情绪。
余音散去,伏在胸前的人却没了动静。
“睡着了?”
他望着将脸埋在自己肩膀上,看起来温顺乖巧的漆拉,心里有种异样的复杂感。一瞬间很空,一瞬间又仿佛被什么填充的过满,累赘不堪。他摇摇头,站起来,将他横抱在怀里,转身向寝室走去。
“呃……”
“怎么了?”
垂头看看,本来好好蜷着身子的他却开始挣扎,一只手缠到肩膀上,硬是以扭曲的姿势把双手都环在自己身上。
吉尔伽美什盯着他,抿着嘴角,瞳孔深处慢慢的呈现出异样的神情来。他对自己的魂力感知一向有信心,但此刻漆拉体内的魂力流动却显得十分的难以置信。原本已经完善、不可能再发生变化的一套魂路再次开始复制,仿佛是一棵已经长成的树又开始抽枝发芽……由于那封印的存在,他的魂力流动的格外缓慢,所以一丝一毫的涌动都可以感受的异常清晰。
魂力正往他的后心处涌动。此刻虽然一片昏暗,没有一丝一毫的月光或是星光,可他却能清晰的看到,他后心处的黑袍正缓慢的抖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衣衫里蠕动。不多时,他的整件黑袍的后背都被撑了起来。领口经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张开来,渐次露出他的肩膀、手臂、后背……
他的后背,竟然露出一双了闪烁着金色的羽翼来。说是羽翼也不准确。因为那羽翼,竟然只是由魂路连绵而成。接下来仅仅是几个扎眼的瞬间,骨肉羽毛就迅速的将魂路的轮廓包裹住,形成一对完整的羽翼。
他望着那双羽翼,愣了一会,便习惯性的轻轻一笑,道:“早有闻曾经的一度王爵眉目如画而背生双翼,非常人所能及。前者我是早便见识了,后者今天才有幸一见呢。”
漆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安静的将下巴倚在他的肩膀上,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的垂着。忽而云开月现,皎白的月光倾泻下来,柔和的涂抹上他白玉般光洁的脸颊。他紧了紧手臂,继续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忽然视野里闯进了一片洁白。他抿了抿嘴角,无奈地笑笑道:“别闹,看不到路了。”
肩膀上传来一阵磨蹭的感觉,似乎在摇头。
“好啦,别闹。”他侧过头蹭了蹭漆拉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温柔。说着,慢慢的挪动着步子:“真的看不见了哦。”
翅膀微微的垂下来。视野终于从一片晃动的白色恢复为清晰。他将漆拉轻轻的放在自己床上,弯下腰,轻轻的托住他搭在床边的脚上,将他那银白色的长靴极其轻缓的褪下。似乎是为了防止将靴子的主人惊醒,他的动作很慢,很柔,金属镶边的靴底放在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做完这一切后,他轻轻的舒一口起,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鬓角眉梢,嘴角慢慢的扬起一个弧度。
因为他看到,漆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俯下身,将双手撑在漆拉肩膀两侧,嘴唇附上他的耳畔,轻声道:“小妖精,你睡了么?”
没有动静。
“或许我应该问,你真的醉了么?”
还是没有动静。
“若是醉了。”他笑笑,伸出舌尖在他的耳垂上轻轻舔过:“不介意我对你无礼吧?”
说着,就要去掀他的毯子。从肩膀往下,一直掀到腰的时候,才听见那意料之中的一声“别……”视线移回,正见漆拉睁开眼睛,一双色泽淡淡的眸子死死地瞪着他。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道:“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吉尔伽美什笑道:“你演技不错,但好奇却出卖了你……刚刚是想偷看么?”
乖乖的点了头。
他无奈地笑了笑,坐正身子:“你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那痴迷的样子,连我差点都被骗了过去。”
“我没有演。”他抬着眼睛,小声的嘀咕。
“那便是真情流露?”眉梢轻轻一挑。
“算是。”仍旧是细弱蚊蝇的声音。
他伸出手,揉乱了漆拉的长发。在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后道:“好了,你睡吧。”刚站起身,袖子却被扯住。
“怎么?”
“别走。”
“不走怎么办?”他又坐回来:“难道你真要我睡在地上?”
“一起不行么……”
吉尔伽美什望着他,表情有点惊讶。
“果然不行么……”
声音细弱的简直像是在撒娇一般。他揉揉太阳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不管是不是演技,都对这样的他没办法。
“好。”他说:“你等一下,我去换睡袍过来。”
夜渐深,月高悬于空,是如同雪一般的皎白。月光毫无阻拦的涌进窗口,洒在一度王爵宽阔的寝室里。隐约的,可以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
“那个……明天我想出去一下……”
“那里?”
“帝都。”声音顿了顿:“想去看看艾欧斯……陛下。”
“好。”并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
“啊?”显然是有些惊讶。
“怎么了?”
“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干脆?”
轻轻的笑声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宠溺。裹着毯子的轮廓动了动,似乎是紧了紧手臂:“冰帝陛下马上就要正式登基了,你这个做义父的不去才是不合常理的事。而且,你又不是我饲喂的金丝雀,理应享有自己的自由。”
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轻叹:“要说艾欧斯……陛下,虽然表面上说今年才正式掌权,其实早就大权在握了……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搞这些个麻烦事情。”
“是为了面子。”又是轻轻的笑声。
“面子……”声音渐渐的小下去:“哎,若是叫别国王爵知道了我们两个的事,亚斯蓝的颜面又何在呢。”
“不会。正如你所说,雾隐绿岛上的封印多到可以让祭司们抓狂。如果不是我的三个使徒或是你我二人说了出去,是不会有外人知道的。”
“嗯。”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二人显然低估了流言的能力。
以至于多年之后,凡是遇到关于他的事情,漆拉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与回避。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