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最开始的时候[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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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在这样寂寂的旅行的最后，看到了那个青年。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红唇丹漆，美目柔膝。原谅她像是一个男子一样眷恋他，原谅她像一个女人一样怀恋他。她想，他大约真的是一个在壁画里的美人了，也是一个生活在永不退色的青春里的过去。
这是凉风为数不多的零散的记忆，他一直生活在她的记忆深处。
凉风很少听到他说话，这似乎就是他的习惯。那时，她也远没有这样单薄的心情，看到他轻轻扬起的唇角和弯起来的眉眼，就可以辗转雀跃，彻夜难眠。
………看到他死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崩塌。
那是她旅程的刚刚开始，她既兴奋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好运，也忐忑于这样不知未来的生活。但似乎所有的不安，都被他安抚了下来。他本身并没有那样温暖人心的气质，但对于她来说，他盛满清水一样的眼眸，注视着她的时候，她就拥有无数勇气。
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似乎，她这样从神那里偷来的时光，便是为了与他相遇。
她可以清晰地描摹他的眉目，微风吹起纱窗，他站在窗口，目光投向大雪覆盖的远山，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穿着冬日的黑色毛线衫，脖子上是她织的围巾，露出有些冻红的耳朵，白皙的手指抓着窗沿，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凉风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观察别人的手指的呢？
………大概是从他开始的吧。
她从背后抱住他，像是拥抱了整个世界。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可笑荒谬，但那个时候，凉风是真的觉得自己握住了幸福。在彷徨和不安的最开始，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呆在他的身边，就觉得，她得到了全部的安宁。
有多幸福呢？
就是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和他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永远。
他是神户市立大学毕业的，学的是油画专业。
之后他在高中担当绘画老师，房间到处都是油画的画布。这一切，在他离开之后，也被保存得完好如初。
那时候的凉风，在来到神户之前，是在东京生活的。所以，那时对她而言，神户的全部生活都是他---和他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长相厮守的日日夜夜，偶尔一个人的日日夜夜，以及满心满脑全是他的日日夜夜，有他陪伴着的日日夜夜，宁愿时间停止的日日夜夜，还有---永远失去他的日日夜夜。[1]
她记得他们站在天台上，他拿着戒指，沉默着不说话。她努力想要想起他的神情，最后才想起来，那个时候，她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然后，他们坐在长椅上，彼此间沉默着但又心怀忐忑。那个时候的凉风就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见她。她对他的印象也应该是薄凉到不存在才对。
但到了现在，那些以为忘记的事情，却又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仿佛就在昨日。
他一个人抱着大幅的油画画布，从她和她的朋友，似乎确实有一个朋友在她身边。她不记得那些事情了。她只是记得有关他的所有细节而已。或许这才是正常，又或者这样不正常……谁在乎呢？
他留着胡子，眼睛里有清晰的血丝，指甲上染着一些凝固的颜料，头发显得凌乱，身边有人叫他的名字。是“藤井”没错。他一直显得不太高兴，也没怎么说话，似乎只是随意应了一声。但凉风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沙沙的，有些疲倦。他大约刚刚熬完夜。
那个时候的一瞥，在最后变成了反复咀嚼的回忆。这一切就像是玩笑一样。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他对她说：
“那个！”
“渡边小姐相信一见钟情吗？”
“请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点了好几杯冰咖啡。然后跑了几趟厕所。偶尔的目光相接，都能轻易让她看出他的不安和慌张。想来，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了呢？
他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想，凉风也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感。他有一种普通的青年身上，不，几乎在所有人身上都看不见的透明感。
她被这样的特质吸引，她一直很难想象，一个成年的男人，竟会真的这样干净。这样的干净，曾经让她深深着迷。现在……大概也是一样吧。
又或许，这只是在她的眼里。毕竟，她深爱他。她将他和所有的别人，都画下了深刻的痕迹。泾渭分明的区别。
最后，那个晚上，还是她先开口的。在她看来，只要能够在一起的话，就好了。
于是她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以后，才说：“我们结婚吧。”事实上，她大约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有些喜欢这样的他。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刻让她觉得难熬的，那是盈满的不可思议的幸福。
……哪怕，她那个时候确实被冷风吹得有些冻住了。
他的回答是：“好吧。”回答的很快很急，声音里不能不说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凉风记得那个时候觉得有些说不上来想要笑出来，知道现在也觉得非常甜蜜。
他确实就是那样一个人，别扭的、内敛的、害羞的……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地步。
她又想起他画画的时候，铅笔落在画纸上的声音。她喜欢看他侧脸，喜欢他拿着铅笔的样子，尽管那时的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炭笔和铅笔的区别。她迷恋他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就像是，离开他的话，就不知道能不能生活下去了。
………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他。不，应该说，是他离开了她。
她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神户。大雪纷飞的时候，神户的公墓，也被这样的风雪遮掩。他的母亲说过，大概是他的意思吧。凉风也觉得，大概就是他的意思吧。
她又想起，另外一个藤井树口中的他。大约是他的初恋口中的他。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她喜欢的是他清澈的眼睛，喜欢他的安静和别扭，甚至于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可以成为她眼中唯一的光。
那个藤井树的口中，出现的他，是偶尔会恶作剧的他。是一个固执的没有长大的少年。就像是现在的他，停顿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老去一样。
她从他母亲也好，另外一个藤井树的眼中也好，拼命去了解他。尽管是无用的……
她只不过想要多抓住一些。近乎自虐。
凉风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是的，他是她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就像是他喜欢上另外一个藤井树一样。
她甚至有时候觉得，是不是不寄出那封信，会比较好呢？
那样的话，她就不至于……
对他的爱，就不至于动摇了。
对于他对她的爱，就不至于怀疑而惶恐不安了。
“如果，这就是你选择我的理由，那我该怎么办呢？”
在看到另外一个藤井树之后，她就不止一次地问他。问死去的他。
难过到，不知如何是好。是啊，怎么办呢？怎么办……
她在他死后，死后两年，死后三年，直到现在，还在吃醋吗？她因为他，吃过去的醋，吃另外一个藤井树的醋，并且，可能永远无法释怀。也是，只要还爱着他，就永远没办法不介意。但是，介意不介意，只是对于活着的人……他，毕竟是死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因为，我大概确实，在看到你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这是凉风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然后，就真的被掩盖起来。想要诉说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如果那样的原因，她就不原谅他。只要她还爱着他，就无法原谅。
他骗了她。
他怎么能骗她呢？
但她又不愿意相信他骗了她。她反复去回忆那个夜晚，那个他和她一起坐在天台上的夜晚，那个她向他求婚的夜晚。呵。确实是她求婚的没错。
但是，只要想起他有些呐呐地转过头，点着头应“好啊”，她就不愿意相信，他不曾爱过她。
至少有那么一刻，她想着，他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没有看到她的脸，身边只有她的味道，窗外是窗外是神户少见的大雪纷飞。
那个时候，他有没有那么一刻，那么一秒，爱着她呢？
……只是她。
男人的话，据说都会按照初恋情人的相貌找女朋友的吧？
她突然想起他的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一语成鉴。
时间过去太久了。爱着他的时候，恨着他。但毕竟，爱得大约多一些。可能也不止一些。她对他的爱，大约已经像是呼吸一样了吧。就是那样普通的简单的事情，也是那样深深的深深的事情。
凉风一直避免去看远山寒树，看大雪纷飞。
尽管，这样的情景，总是美得无法言说。但对于她，更多的，却是三月三日所代表的沉痛。
这样的痛，在一开始只是在三月三日才会发作，到了之后，就像是溃烂的伤口一样，在每年的冬天，在遇到下雪的日子里，在看到铅笔和画笔时，在听到那首《青色珊瑚礁》时，甚至听到渺远的的歌声时，就会隐隐作痛。
她并不想将“伤口”这样的词语加诸于她的感情上。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伤口。她在雪地里躺下，她想，或许最后一次的时候，在他生命的重点的时候，他望着的，便是这样的天空。这样的洁白的像是眼泪一样，从漫无边际的空中飘荡下来的雪花。
她和他的照片实在很少。他是一个不喜欢拍照的人。况且，他一旦固执起来，凉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又想起他曾经蹲在自己公寓门前，穿着深蓝色的风衣，围着一条咖啡色围巾，在寒风之中，在大雪之间，冲她压抑地扬起嘴角的样子：“你回来了。”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只看着她一个人呢？
在他之前，她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
在他之后，她再也没有可能这样去爱一个人。
就算到了最后，她也不知道，他的眼里，是否曾经真正刻下她的身影，但她知道，不管是一切重新来过，重新来过多少遍，她都会爱上他。一遍、一遍重新爱上他。一直爱着他。
爱上他，爱着他，只有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尽管，她或许，早已经，永远把他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最开始的时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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