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合璧》玛吉

2、落花时节又逢君 自古逢秋悲

　　悦耳的笛声缠绕着云雾，丝丝缕缕地环绕着山崖，分不清是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悠悠扬扬，吹得人心舒畅。再低些，便可看见两岸石壁狰狞的面目。虽然浓雾遮掩，但石壁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断——魂。”

　　两个字似乎刻得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周围的空隙都长出翠绿的杂草。一滴露水顺着叶片啪嗒流下。缓缓地划过“断”字，还没来得及到“魂”字，便快速地滴在下面的岩石上，随后等待着便是石块的允吸。笛声也恰恰在此刻戛然而止。整个山崖似乎又沉睡过去，近一些，好像还可以听见微微的鼾声一般。

　　久之，朦朦胧胧的晨雾便散去，迎来一天的第一道曙光。

　　“为何不吹了？”缓慢的话语从崖下传来。声音显得有些年迈。原来是一位老者。

　　“新的一天到来，刚刚那曲，就当是给昨天一个完美的尾音吧。”另一种清脆的声音传来，配上这清新的空气，娇柔的阳光，似乎可以让人不记得此刻正身在这陡峭的山谷之中。

　　低头望去。

　　便可看见崖下正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捋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山崖。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少年，微微侧过脸来。面容竟是胜如女子。如此音容皆美的少年，的确是世间少有的。

　　“你知道晨露象征着什么吗？”又一滴露珠落下，老者用食指恰好接住，随后放在少年面前，让它顺着指腹划过。

　　少年眉头一皱，道：“徒儿愚笨，不明师父所言何意？”

　　“呵呵，日复一日，怎可能有尽头呢。这晨露就如你一样，是昨天与今天之间的过渡。”老者捋着胡子，微笑着说道。听罢老者的话，少年依然皱眉。

　　“哎，终有一天，你会懂的。”老者笑着说。

　　少年点点头。老者继续说道： “裴儿，记住为师的话，只要静下心来，忘却这世俗的恩恩怨怨，你必能修成正果。那些事，既然已经过去，那么就忘记吧。”

　　“师父的话，徒儿谨记在心。”少年微微露出笑容。

　　“对了，今日，我要去见一位故人。这里就拜托你了。”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忧愁，随后又点点头。

　　是夜。

　　“师父，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少年不解地问道。

　　“今夜的星子很是奇怪呢？“老者仿佛是明知道什么但却又疑惑地讲了出来。

　　”奇怪吗？倒是东边那处的星子密密麻麻，很是漂亮。“

　　”不，这不是漂亮。这是——天变的前兆啊。“老者说到一半像是突然醍醐灌顶，含笑地捋着胡子。

　　“前兆？对了，这么想来倒也是，已是近秋的日子星子怎么会这么密集闪耀呢。可是，这天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坏？“少年抬头看去。

　　”天机——不可泄露，呵呵。“老者收起拂尘，须随风舞起，恍然隔世。

　　少年低头时，老者已经走开。他忙跟过去，道：”师父，我们这次为什么要走的那么急？还有，为什么你只留师弟一人在断魂谷呢？”少年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原来是这样。”老者好像没有听到。依旧笑着自顾自说话走开。少年一怔，噤若寒蝉。“这……是何意？”

　　自古逢秋悲寂寥，这话虽是突出后句。可莫名的，却也是这样。她淡淡地凝眸望向远处。她喜欢这样，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纱向满眼的缤纷世界望去。这样，她是与世隔绝的。
　　”姐姐，姐姐……“远远传来几声呼喊。

　　她缓缓转过头来，轻轻地眨了一下眼。随风飘扬起的裙角放肆地吹动着，衬托着袅袅婷婷的身姿。面如团粉，唇若施脂。深邃的眼睛里，荡漾着沁人心脾的妩媚柔情。来人霎时间就怔住了，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有事吗？“红唇微微开启，嘴唇翕动时露出洁白的玉齿。

　　”啊？“这才恍然大悟。”姐姐，我……“

　　”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认我为姐呢？“

　　”哦……哦。姑娘长得真漂亮。“小孩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这样的话语也有人说起过，但她记不清了。脸上不知道何时多了分溺爱，微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容，你可以叫我容儿。“

　　”有事吗？“

　　小萧容摇摇头。“姑娘记得我吗？我和婆婆一起将你救出来的。”她蹲下身子，带几分好笑地望着小雪容。“我要谢谢你吗？”“不用。若不是婆婆催着我练功，我断不会到现在才来找你的。”

　　她莞尔一笑，起身又看向远处，不再搭理。没想到只是秋初，天日竟如此之短。一转眼便已是朦胧的黄昏，本就混浊的景物也就暗淡下去了。

　　“姑娘为什么一直看那边，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嚯，容儿，怪不得找不到你，原来在这儿啊？“远远传来老人的呼唤。

　　”婆婆，婆婆，好婆婆，再让我呆一会吗，好不容易练完功的。“

　　”这回子倒给我讨起价来了，我可不允许。赶快去。“容儿拗不过，不得不转身做个鬼脸，一溜儿地跑开了。

　　”姑娘，你不打算重新过另一种生活吗？“老人望着远处奔跑的身影，转身轻轻开口。

　　”没有欲望，自然没有动力去做任何一件事。“自嘲般的回答。抬头，整个黄昏已经离去了，黑暗沉了下来。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那么，姑娘请跟随我去一个地方。”老人笑盈盈地说着。黑暗遮住了被丝丝皱纹隐藏的眼睛，自然也模糊了那一点点笑意。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一路竟是这么走过来的。

　　西边仿佛漏去了秋季，寒风呼啸，万里雪飘。一块已被冰冻了千年的石块上刻着”西禁“二字。

　　”阿婆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寻找姑娘心中所要的。“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可让人感觉到说不出的寒意。话语刚落，便听见岩石移动的声音。等到她转过身时，却不见老人的身影。

　　”姑娘，原谅老身无礼地将你带到这里。要寻找欲望，首先要找到你从前的任何一样线索。如果你想选择出来，我在外面侯你。“不知道老人的声音从何处传来。

　　”阿婆。阿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突然袭来的寒冷让她产生了错觉。她四处寻找着那个身影，可是却找不到。就像幼童失去母亲一般的孤独无助。

　　显然，这种迟钝不会存在很久。不过只是略微的着急，一下子便随着那冷风消逝。

　　重新恢复敏锐的目光，以一分嘲笑去看这里的一切。这是为了一个目的把她带到这里，而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所有的东西像原来一样封存着。没错，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不过很快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奇怪？为什么她没有任何异样。难道上次醒来后又昏倒并非是因为承受不住寒气，而是简单的身体虚弱。不、换一种说法来解释，那就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特殊，别人只会以为前者。所以，带她来这里无非躲不过一个“死”字。难道——那个若隐若现的笑容一下子又浮了上来。所有的疑惑只有在一个人身上找到答案，那个笑容在撒谎。并非所谓的寻找欲望，而是——置于死地。明知道她进来会受不住千年寒冰而冻死，还以一个荒唐可笑的借口来骗她于此。

　　或许，也有其他的原因吧。她理理思绪。假想，只会将那个笑容变成阴谋的伪装。她无力地转身，将视线又一次转向雪白冰冷的画面。这一转身使她忽视了笑容背后的淡淡辛酸，冰石背后的血腥屠杀。

　　这里到处都是冰石，要想出去，或者找到什么从前的东西，定要找到出口。那么，铺天盖地的白冰上，唯一可以解决的就是——突然，她的眼角一尖。用手轻轻触碰冰壁，慢慢地横向游走。是的，最明
　　显的东西就是最危险的东西，也是最容易摧毁的。手指已经从刺骨的冰冷到渐渐失去感觉，然后突然变得温暖，最后竟是灼热。就在这里，她露出微微的笑容，像是孩童般的天真烂漫。稍稍在手上一用力。果真，冰壁一下子就冒出大量气体，慢慢往下沉，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一大块面积的冰壁开始出现裂缝，整个地面突然摇晃起来，起先只是稍稍的震动，随后便有排山倒海之势。这迫使她向后倒退好几步。

　　不一会儿，她的眼前就有了另一番景象，前面虽不是出口，但里面竟然还有通路，零零碎碎的还能听到一些声响，她欣喜若狂。突然，原先弯弯的眼睛突然一点一点张开，直至完全撑开，那是恐惧。就在她的上方，巨大的冰石随着晃动以及没有了底下的支撑全部崩塌下来。就在冰石将刚刚露出的一点希望掩埋时，她迅速趁着冰石的空洞过去。倒下来的冰块狠狠砸了下来。她惊呼！还好，已经过来了。她大口大口喘气。可是就在沾喜之际，这才发现身体在下降，脚下一空，连忙用手去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但毕竟是冰，而且这里比刚刚更冷。最终还是没有阻碍地摔了下来，处于进退维谷的她忙支起身子。突然一吃痛，那种逼人的感觉又出现了，冷气死死地贴着她，就像那天一样。可是为什么在那里没有这种感觉呢？明明都是冷室啊，难道里面的温度或是什么在变化，那会是谁在控制啊？

　　好一会儿，突然又恢复了正常。可是身体由于刚刚的重摔还是不能很快站起来。将左手往后一支，像是碰到了什么一样柔软温暖。往后一看。天！竟然是——是一个女子。她将手颤颤巍巍地往女子的唇上一试探，有着均匀的呼吸，面颊还是微红的。她正疑惑之际，女子已经清醒过来。眼里充满了惊讶，愣愣地开了口：“黎——”话刚开口，随后便被拥抱代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倒退的她着实避不开，好一会儿，女子才放开她。

　　她这才仔细看清这个女孩。只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印象中仿佛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举动——难道她知道自己？

　　”黎，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的味道，我是多么熟悉。“女子痴笑着。

　　”姑——娘，你认识我吗？“她开口问道。女孩显得大吃一惊，往后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声音的来源处。

　　“你是——你是女的？”

　　她将手往女子的眼前拂了拂，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才发现面容娇好的女子独独没有一双灵动的双眼，暗淡无光，随之便被白雾取代。“对不起，我……”显然，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震惊，为什么会道歉？

　　女子踉跄地站起来，赤脚晃晃荡荡地走过冰冷的地面。

　　“你是谁？”带上警觉的问话，即使看不见，但还是寒气逼人。”谁告诉你这里的？“女子一转身，来到她身边，似乎凭着感觉在探查她。

　　“我——“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女子的话。

　　女子突然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中指上下按动着，诊断她的脉象。突然眉头一皱，她似乎在怀疑什么。”你失忆了？“

　　”——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和她相仿的女子，她莫名的少了平常的冷漠平淡。

　　女子显然一怔，立刻盘腿而坐，左右手放膝盖上，食指轻轻扣住无名指，就在眉间皱起时狠狠一用力。

　　她显然感到很奇怪，正待开口说话，又被女子打断：“别动，让我来打开那段记忆。”女子将手心摊开放在胸前，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咬牙运气。正当白色的气流混合在上下手之间，女子将气流收住，狠狠向前运去。气氛异常诡异。

　　她一回头，就发现气流已经进入了体内，浑身寒冷如冰，气流贯穿全身。慢慢地蔓延开来，就在寒气攻入胸前那一瞬，女子立刻止住。双手往外一推，将里面的气流排开。只见那玉手之间冷气飘散。女子缓缓将左手收拢，白色的衣衫瞬间绽开，好一会儿，才慢慢飘扬下来。

　　她突然感到异常的燥热，感觉有一股火在心头燃烧。正打算开口，女子早已将手贴在她背上，狠狠一用劲，霎时又一次冰冷全身。

　　“啊！”一口黑色的血吐了出来。带她将体内的血运通，女子早已定神运好气息。

　　“这不要紧，暂时你可以受得住这寒气。只是你的记忆我怕无能为力。”

　　她点点头。“没有关系的。你——”

　　“你怕我？”女子用手指搭在她身上，不免奇怪地问道。

　　“不是。只是冷。很冷。”她艰难地揉着身子。可能由于颤抖被女子发现。 ”这样好了吗？“只见女子上来将她抱住。”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气息，很熟悉。或许，我们可以成为知己。“

　　”知己？“她震惊。”姑娘，我是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我是一个废物。姑娘？你怎么了？“突然见到对面的女子微微皱眉，痛苦地将手收拢。这让她感到僵硬。

　　”‘废物’这个字眼真残忍啊。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十年，甚至更多。”女子淡淡地说着，从红唇中，她看见了颤抖——那是痛苦。但是她没说话，女子的话似乎让她看到了一幅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那么近，又那么远。

　　“曾经，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在血腥的江湖里生存……“女子讲得很慢，双手抱膝坐在冰上。

　　看不破红尘，等不到花落，飘起一丝裙角，掩盖所有伤痛。

　　她黯然地听着，慢慢地将头靠在女子的发边。那是一个触不到的江湖，血流成河。而她，则犹如石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人的双手，轻轻一跃，跳入湖面，荡起一层涟漪。

　　”你知道吗，我很寂寞，可是如果你问我，寂寞是什么，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子自问自答着。突然一转头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了摇头。

　　“答应我，叫画蝶，好吗？”

　　画蝶——化蝶——

　　你若成风，我便化蝶。相依相偎，永不分离。今生今世，至死不渝。

　　女子将头微微侧过来，淡淡地笑着，不容拒绝的问题。她淡淡地开口：“好。”

　　女子感觉到她的目光，是疑惑的眼神。“我没有名字。若说姓，我将父母亲手逼到断头台，何来姓字可言。若说名，我却——”女子再次将目光放远“永远也不配得到。”

　　她微微一笑。“今后，你我便是知己。”她将手摊开，女子微愣，随后，便伸出白皙的手搭了上去，甜甜地一笑。

　　女子顺手起身牵起画蝶，“我们去那里。”

　　“你的眼睛？”画蝶突然觉得原本朦胧的眼睛上又变得神采奕奕。

　　“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