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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离芳草惜别歌 宫门口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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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道别了小莹,清鹭转了身想要往芜府的方向走去。刚抬脚又是愣住:她不打一声招呼就这样出了宫门,芜府自是没有人来接应。面前只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这便是如何是好?也罢,俗谚道路在鼻子底下,这芜府也是岚都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还是边走边问罢。
果不出其所料,清鹭一问之下便轻易得知了芜府的方向。看着回答的人询问的目光,她却只道多谢,并未多作解释,纵然算是之前打算得不够周详,但堂堂相府的小姐竟然不知家门何处,传了开去也是叫人笑话。清鹭轻叹了一口气,她终究还是开始在意他人的看法了么,或者说是终究必须在意他人的看法了么。
“刚见你在御书房门口站着,现在又是在宫门口站着,难不成你是偏偏喜好在门口站着?”一男声字清鹭身后响起。
清鹭回头一看,正是方才的二皇子雾骓,正背着手看着她,仪表端庄、姿态昂然,然而一双眼睛里却全然是与之语气全然相反的促狭之意,似是正在暗道有趣。
清鹭屈身一福道:“二皇子金安。清鹭身体已经无恙,方才禀明了陛下,已经请旨出宫。二皇子也才刚刚出宫么?”
“免礼。方才离开御书房,想起久未去见母妃了,于是便往母妃处去了,所以这才出宫。既是要回府,由本皇子送你一程可好?”雾骓仍是眼眸含笑言道。
清鹭刚想拒绝,又怕驳了雾骓的面子,方才想着合适的说辞,却见他已经上了马车,现下正掀着车帘看着她,于是也是不好再多做拒绝,上前登了车道:“清鹭便是谢过二皇子了。”
马车之内,清鹭一时无言,毕竟,这位二皇子她是只见过两次面、尚未知晓脾气秉性。
“怎么,还在为我欺瞒了身份的事情生气?”雾骓看着默默无言的清鹭问道。
“二皇子做事自然有二皇子的道理,清鹭何敢言之;皇子是皇室贵胄,清鹭只是一介臣女,又何敢责之。”清鹭仍是恭敬温婉地答道。毕竟雾骓是皇家之人,刚刚在御书房出来,她怎的能率心率性随意答去,恐怕不经意又是得罪冒犯了什么人去。
“雾骓只是一时兴起,并非有意欺瞒小姐,清鹭小姐不必拘谨,若是不介意,与在下做个朋友可好?”雾骓开口问道。
昨夜里清鹭与雾骓初次相见,却不为他家室所动,只客客气气道了歉转身便走,他已是对她心生好奇,宴席半酣,不想却是又在清净地界再见了她一面,本就又奇怎的会有和他一般心气相投之人,末了她又是一句“无计留春住”直直点透他胸怀,雾骓更是叹道终遇人生知己。有道是女子虽多,奇者见少,世人虽多,知音难觅,加之方才又见着她大病初愈便要离宫的倔强态度和明知诳语仍顾大局的心境,他又是暗暗赞许。虽是仅仅两面之缘,数语相谈,但清鹭这般聪慧气质,怎的令他心下里不是早生情意。
只是只一晚之后,便是表白心意,雾骓只怕太过唐突,反是功败垂成,听着清鹭言之凿凿确有道理之语,又感觉她有意无意似是拒他于千里之外,于是只得先提了个由头要与她交作朋友。
“承蒙皇子抬爱,清鹭有幸了。”清鹭答道,虽是嘴上应下,心里却多转了几个弯。
“本皇子”、“雾骓”、“在下”,从尊称到本名再到自称,雾骓短短几句间称谓的变化是要向她表明什么么?还是又是因为她芜府嫡女的身份罢了?
看着清鹭应下自己,雾骓心里莫名的一阵轻松,于是轻快张口道:“既是朋友,以后私下无人,清鹭便不必拘礼,亦称我本名便好。”
“好,雾骓,那便谢谢你送我回家。”清鹭浅笑。话已经说到这样份上,她若是再说什么“臣女不敢”、“是、殿下”恐就失了诚意,也扰了气氛。
马车晃了一晃,稳稳停下,清鹭晓得是到了芜相府,于是向着雾骓又是点头一笑,转身跳下了马车。
看着轻轻盈盈蝴蝶一样跳下马车的小小身影,雾骓忽然间眼前恍惚些许。想起杜撰姓名逗弄清鹭的事,他唇边又是勾起一抹微笑,却是自己也尚未察觉似的,便是只放下车帘命了车夫回府。
清鹭稳稳站定,看着马车缓缓离去,若非刚刚人在眼前,她真是无法将昨日树影之下那个忧郁落寞的身影和面前诙谐阳光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她眼睛一暗,心中便只是道去人生如书,大家不过都是写故事的人罢了。
“二小姐,您怎么自己回来了?”清鹭刚要抬脚迈入府门,便被一个正要出门的婢女叫住。
清鹭想想也是,她回来确是忘了通知府里,叫府上的人怎能不诧异,不过也巧,既是在府门口遇见了自家的婢女,也免了她进了自家府门还要四处问路。
“二小姐既然回来了,奴婢便引小姐去见老爷吧,老爷已经下朝回家了,现下正在书房。”芜府的丫鬟个个机灵,见二小姐并未答话,正欲出门的丫鬟转了身做出“请”的姿势道,又是引着清鹭向前走去。
清鹭跟在后面,心想皇上勤政,下了朝多在御书房,这个芜相也不是个清闲之人,回了家也是一头往书房钻去。
“老爷,二小姐回来了。”不多时丫鬟的声音随着顿住的脚步响起来,清鹭一看,已经到了书房,平日里只觉得芜府处处回廊、路路交错,却不知这书房却是离正门这样的近,也应口道:“爹爹,鹭儿回来了。”
“鹭儿?快快进来!”话音未落芜相已是推开了房门。
“鹭儿不孝,没能及时通知爹爹,依着太医说的只要悉心将养就好的话,便就这样禀明了陛下自行回了府中,途遇二皇子相助,送了鹭儿回府,还请爹爹莫要生气。”清鹭进得屋内道。芜相眼中惊喜与疼爱交织,清鹭看去,明白芜相并未有丝毫的责怪之意,但还是款款一礼,又未等芜相再作问及,便乖乖巧巧连解释一并作出。
清鹭又是想起一贯讲求礼数周全的芜相方才因着她急急推门而出,于是鼻尖一酸,直直跪在了地上道:“鹭儿听闻父亲为救鹭儿夜入皇宫,请求陛下借御医医治鹭儿,父亲此情此恩,鹭儿没齿难忘。”
“清鹭说什么傻话,当年若是为父肯向圣上开口借用御医,也不至于你气息奄奄,以致你与家人分别直至今日,为父当年糊涂,今日又怎可让当年的情形重演。”芜相扶起清鹭置于座上道,看着她还是略显苍白的脸色,芜相脸上满是自责。
清鹭明白,虽然皇城官宦中也有将儿女视为政治工具者,但这些日子下来,她知晓芜相却非此等样的人,即便是将女儿嫁予贵戚公子,他也首先是因着为她们的幸福着想,看来芜相视疼爱儿女为父母的本分。此生竟能有父如此,清鹭不由再生感佩:“生身即为父母恩惠,人生疏漏处在所难免,父亲何必自责,但为儿女故做到如此地步的父母敢问世间能有几人?予命是恩,救命是恩,父亲待鹭儿何曾有过,要说有,也便只有恩深似海!”
芜相听闻,不由深感宽慰,清鹭不但未曾怪过他,还懂得惜恩感恩。亦是唏嘘道:“有女如是,还复何求。”
看着芜相没有追问期间经过的意思,清鹭开了口道:“父亲,清鹭去御书房时,陛下还曾与清鹭说了些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芜相奇怪道。他这才想起清鹭是怎么回的府,刚才一时有感而发,如他这般精细的人却竟是忘了询问其中细节。
清鹭本不想再作什么说明,但是想着依着芜相的细心,不消候到傍晚,她便只是出了这房门片刻自是会有人唤了她再就着宫里、路上的事向他一一禀明,如此,还不如现下一并说了合适。
于是清鹭从头说起,将如何见了皇上、如何请旨出宫、如何遇见二皇子都一一说明,当然,对于皇上的种种逼问与试探,她也并未作出刻意的隐瞒,毕竟,事关芜府,就算一时瞒下免了芜相忧心,为长远计,还是和盘托出为好。
听完清鹭娓娓道来,芜相半是震惊半是赞赏。虽然也是心知其实清鹭去御书房时也是并未作多想,完全是想当然之举,但刚刚听闻清鹭一人面见圣上之时,他还是讶于十岁女子怎有如此的勇气,再听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句,自己更觉此女留心体察上意、悉心护卫芜府,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虽然由此引来皇上多般疑虑、处处试探,但她皆能巧妙化解、对答如流,亦是让他万分欣赏。一时间小小的人儿在他心中大放异彩,这便是所谓“掌上明珠”是矣吧。
想着芜府有幸,得有此女,但此事毕竟不得张扬,芜相又开口提点道:“鹭儿,此事莫要再向他人提及,便是你母亲也不要提及,免得她忧心。至于二皇子,你既是向陛下禀明不会嫁入皇室,以后也要避嫌才是。”
“是,鹭儿记下了。”清鹭应道。芜相不想事情传开,让芜府上下人心惶惶,她又怎的不懂。至于二皇子那边,想想她回皇上的话,便是应下了雾骓的邀请她也得暂避风头才是。只是身份的事不得不瞒下众人,虽是应下这个允下那个,日后有变她却也是无奈。想是左右也是已经欺君,清鹭只好这样宽慰着自己。
“鹭儿这便退下了,不打扰父亲了。”清鹭说着起身一礼,规矩退下。
芜相看着离去的背影,刚刚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中悄然多出几许无奈悲凉。芜府有此女,是以为傲,但于清鹭而言,真的见得是一件幸事么。但愿如她所言,此生不得嫁入宫门侯府,也算芜家唯一可以为她做到的了。
“二小姐、二小姐!”
清鹭刚刚从书房出来,想要再去向母亲报个平安,可还没走出多远,便是又被一个从后面急急追来的丫鬟给叫住了。
刚刚进府不久,她在府中认识的人尚且有限,但是从刚刚在门口接引自己得那个丫鬟到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婢女,想是这府中却是没有不认得自己的人了。清鹭微微一笑,这丫鬟来的倒也是方便,免了自己又是找人又是找路了。
“二小姐,请二小姐速去前院接旨。”慌乱中丫鬟凌乱一礼,顾不得其他转身带着清鹭就要往前院走去。
“等等,接旨,接什么旨?父亲和母亲呢?”清鹭惊讶问道,一时有点懵。
“好小姐,接的当然是皇上下的御旨了。老爷夫人和全府的人之前已经往前院赶去了,想是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前院了,奴婢方才受了老爷差遣,往这边来寻小姐,小姐快随奴婢去吧。”丫鬟又是急切道。
芜相府的仆婢一向中规中矩,现在这丫鬟却已经顾不得这样许多。看着她忙乱的神色,清鹭隐隐意识到事态严重。昨夜今日,加起来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又是中毒又是入宫,刚刚才出了御书房,皇帝怎的却又一纸诏书追进府来,清鹭的思绪怎么也理不清楚,只得跟紧了丫鬟往前院赶去。
随着丫鬟匆匆赶来前院,院中已经黑压压跪满了全府的人,清鹭向前走去,跪在了芜相右手边的大夫人身旁,悄悄往旁边瞥去,芜相的左手边跪的正是二夫人沁珠和大小姐芜绮,再向边上探去,终于看见清鸢、清莺也正随众跪在地上。
看着全府上下都到齐了,宣旨的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海清河晏,国泰民安,特遣大皇子雾骐,代朕出巡四境,芜相嫡女清鹭,姿容柔嘉,聪敏过人,特许代其父陪同大皇子左右,以资辅助,另公子清鸢一家,因抚育芜相之女有功,特封其父为清远候,爵位世袭,钦此。”
“臣领旨谢恩。”清鹭随着芜相三呼万岁过后,亦是起了身来。
这道旨意下得不同寻常,大皇子代皇上出巡便罢,但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儿家怎的也能代父辅佐王子左右,若是说芜相无子,皇上便重用其嫡女以示重视,可“嫡”后毕竟有一个“女”字,终久是上不得朝堂的人,所以这般说辞也太牵强,况乎若是要显示对于芜府的重视,皇上只要指婚芜府,将芜家的女儿纳入皇室便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但是按照皇上的心意,指婚芜府于皇室又是断然没有可能,再说清鸢受封,连日以来皇上不曾提过给清家封号,偏偏进宫面圣之后皇上立刻就提及了此事,其个中又是有何缘由。清鹭百般思忖,仍是不得其解。
芜相已经打点了公公,领过旨来。待公公走后,芜府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清鹭抬眼看去,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满是笑意,也道不知内情的免了愁烦,出于真心的真得快乐,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些人便也真是看不出各有什么样的心思了。
“鹭儿,你且随我来。”等众人略略散了,大夫人向清鹭走来道。
听闻大夫人唤自己,清鹭看看不远处的清鸢、清莺,却也只得随同她和绿苒一起离开。
随着大夫人来到内室,清鹭便不曾言语,只静静坐定,等着大夫人发话。
“日前迎花宴上贵宾齐聚,不知鹭儿可有看上眼的人了么?”大夫人端着茶盏道。她愁眉紧锁,半晌才问出这样一句。
这大夫人对于她的疼爱珍视清鹭点点滴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昨夜她中毒,想是大夫人也一夜未曾睡好,今日才刚刚回府,迎面第一句却不是询问她的身体可还安好,而是直直问下这样一句,玉萂身为人母的忧心如是溢于言表,她又怎能不知,看着一道谕旨搅扰得她如此不安,清鹭心下黯然生愧。
“母亲,方才在宫里时,清鹭已经禀明圣上,早已心有所属,不愿委身于皇室中人。”清鹭虽是答非所问,却是将玉萂心中思虑一语道破。即便宫中之事不宜将细节悉数说出,但为免身为人母的大夫人忧心,清鹭还是将些许实情向她透露。
眼见着大夫人的眉头渐渐锁得更紧了,想是她也明白皇上不愿芜府嫡女得入皇室,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却又下这样的旨意,一眼看去倒像是明明白白给清鹭接近大皇子的机会。大夫人原该是想着许是侥幸,皇上变了心意,所以如此问清鹭,但听完清鹭说明实情,也明白了完全并非如同她原来所想,现下也更是困惑不已。
只是身为臣女,虽然说明了不愿嫁入皇室,但皇上未必就真的信任得了那一家之言,难道此番作为便是为要试探她么?况乎自己已经申明有了心仪之人,皇帝为绝后患,为何不将她直接指婚呢?难道便是说大皇子对自己有了念想,所以陛下出此下策,是要让她亲自断了大皇子的想法?
摇摇脑袋换个思路,清鹭道自己本是府中嫡女,因着不授中宫之位难以服众所以皇上不愿她嫁入宫闱,但芜相毕竟是朝廷重臣,若芜家无一人嫁入皇室,皇家对于芜府也是说不过去。合计着好在芜府左右还有个大小姐,身份上虽然也是够格入宫,但聪巧名分总在清鹭之下,将来顶多封到妃子,于芜家不算亏待,于皇室也是更好摆布些。
想到这一层清鹭心境思路才微微有些明朗,只是道大皇子怎的如此愚拙,固然从迎花宴她就没少看出大皇子存的心思,只是没料到几天过去他还未揣度得皇上心意,自己随同若不是他请的旨,就是在皇上面前没遮没拦地说明了对自己有意,以致皇上出此下策。
想到这里清鹭哭笑不得,一张小脸正是不知到底该作何表情。这样一来,她怕是又得在大皇子面前演一出“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将那“强扭的瓜不甜”说得明明白白。
思量之间大夫人已经放下了茶盏,已是和清鹭想到了一块去。大夫人叹口气道:“也罢,既是禀明了皇上,也便当照着禀明的样子去做才好,只是皇子身边,也要记得处处谨慎小心。”
清鹭道了记下,正要谢过娘亲转身退下,大夫人又是一叹:“鹭儿方才言之心有所属,若是一是应对之语,等晚几年朕有了心仪之人便禀明圣上说是当年年纪尚小,心性易变便可,若是真心之言,日后记得莫要计较许多,能够相守便是福分。”
清鹭一愣,难不成大夫人也是个痴心女子,曾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景么,因着天不遂人愿,于是郁郁寡欢了这么些年?
“我与你爹爹两情相悦,本想着一世眷侣成双,却最终逃不出命运安排。我不怪他,却无法不执拗于自己的心结,这才误了你,也辜负了许多韶华。流年已去,悔之无益,但终究是对不住了你,从你进府,即便思念,为娘却未曾敢去看过你,只怕见了,心中更被愧疚所扰,如今你要远行,只怕三五年间不得见面,以遗岚之大,若要巡行,怕是等你回来,便是合当及笄的大姑娘了。”大夫人又是叹道。
“娘亲何必道误了鹭儿,若是说长女的名分,鹭儿要它何用,再说如今鹭儿不也正因失了长女的名分反而因祸得福了么?”清鹭赶忙安慰道。她料到大夫人对芜相痴心,却不料她对自己也怀着这等样的愧心,看着大夫人泪光莹莹,清鹭却是仅能俏皮一语以作宽慰。
“绿苒,你先出去罢,我与小姐说些话,莫让旁的人近来。”揩掉滴落的眼泪,解开了心结的大夫人刚要说什么,又是先吩咐绿苒道。
“鹭儿,你那义兄义姐,确是单姓一个清字么?”待绿苒出去守着,大夫人这才开口道。
“鹭儿也是不知,只是自小便清鸢哥哥、清莺姐姐的这样叫了开去,至于义父鹭儿更是连名带姓的一概不曾问过,所以这个‘清’字到底是辈分还是姓氏,鹭儿也是无从得知。”大夫人好端端突然提起了这个,清鹭只好扯个谎应和下去。
“我父亲是先皇时的丞相,于先皇可以说是心腹之臣,本来先皇时欲赐婚我于当今圣上的,全靠父亲他极力推辞,才把我嫁给了你爹爹,之后他便也告老还乡。”玉萂叹口气道,仿佛在慨叹母女二人命运相仿,又是接口道:“故此前朝之事,赫家也是晓得几分。”
听闻此语清鹭一个冷战,难道她是估量错了,竟是这个娘亲说与芜相,这才有了入府之夜染血验身的一幕么?
“前朝有个公主名叫清鹭,曾发怨誓洗血遗岚,现世之时必以清氏女之血能验明其身,尽管历代遗岚皇族皆搜寻此女尸身却未可得,便是十年前誓满之期也未寻得适龄女子,今日你回府,称谓与那女子相同不说,身边两人皆名带‘清’字,怎能叫人放心得下。这些且是不说,你年方十岁,入府那日却是及笄装扮,身后二人说是兄妹,但那及笄之簪却是你金他玉,款式做工自又不同,礼制身份上倒像是你是主子他们是仆从,怎的又让人不心中惊疑。”大夫人一口气说下许多,又是摇头轻叹。
“娘亲多虑了,既是借尸还魂,清鹭怎生可能会是那位公主,姓名之事,也是缘起息鹭河,与那女子并无半分瓜葛,至于哥哥姐姐,娘亲若是疑心,鹭儿现下去问了他们姓氏便是,只是若真是单姓一个‘清’字,怕也多是巧合而已。至于簪子发髻,不过也是个人喜好,便又有何可惊疑的。”
清鹭绞尽脑汁做着答复道去,心想果然所料不假,只是原来出谷时并未曾想着会有这样多的变故,心下也是暗暗埋怨清鹏,好歹改个名字也好,却是如此死心眼地仍旧用了清鹭公主的故名,也怪是她嘴快,初见绿苒便将家人姓名告知,以致无法再用化名,到如今却是牵扯出了这样许多麻烦。
暗道着这样许多聪明一世的人怎的都这样一时糊涂,又叹服大夫人当日里虽是不动声色却是早已观察入微、成竹在胸,清鹭心想原来皇家未曾知晓有清鸢清莺,现在依着御旨看来上边早晚也会有所觉察,故此这事还是及早处理,早日打消了上头的想法才是。
清鹭心知大夫人也是关心她罢了,若真是要提心吊胆恐怕自己的女儿是前朝公主,还不如一早知道真相合适,可怕是全家经受不住如此打击,却又不免芜府为了自保只得令她失了父母亲情的可能,于是决定继续装傻下去,权当她本来一无所知。
“也是,你与传言中的公主年龄有别,是娘亲心切多疑了。皇上未曾将前朝旧事告知你爹爹,所以即便谏言解释你的身份也是唐突,只是若是有朝一日陛下也怀疑起什么,恐怕又要麻烦一番了。”大夫人抚了抚胸口道。
见大夫人并未戳破取血验身之事,清鹭也不捅破,只道:“此去数载,帝心难测,恐怕各种生变,鹭儿还有一不情之请。”
想着若是清鹭知道了自己对她所为如何定不知该当如何伤心,此去又是数载,间或帝心有变,疑窦顿生,真真如清鹭所言又什么不测,自己更是对她不住,况且爱女失而复得,她怎么能再见着什么变故,于是大夫人坚定答道:“鹭儿有什么要求只管言说,娘亲一定倾力满足。”
“为求安全,请母亲向父亲讨了青桐,叫他与无欢陪孩儿一路同行。”清鹭道。按例本是当由贴身的两个侍婢同行,但因着考虑到这般特殊的情况,清鹭还是决定向芜相要了青桐代替无恹,一来确保安全,二来,依据她的判断,青桐多半便是那晚越窗验身之人,与其留他在芜相身边,不知何时还要再受其掣肘,不如讨要过来,说不定能够收为己用。
“也好,青桐与青梧本是兄弟,二人功夫都是不低,有他守着你,安全上也是多重保障。”大夫人点头道。
“那鹭儿些过娘亲,这便退下了。”清鹭行礼道。果不其然,青桐与青梧本是兄弟,现在要得青桐在手,日后真是有变,对于青梧也是个要害。想起清鸢入府前叮嘱她的话,清鹭真是没有半分利用家人的打算,只是若是将来时势所迫,定要家中反目,她却也只得备下个无可奈何的关窍。
退出了房门,见绿苒还在外头不远处守着,于是清鹭唤道:“苒姨,不日就要启程离开家里,苒姨陪着清鹭去和大姐和二夫人道个别吧。”
绿苒点头应下,心想着由她带小姐去确是合适,无欢、无恹两个丫头毕竟年纪尚小,万一有个什么如何帮衬着小姐应对的了,她只是心道小姐还未曾知道这对母女是如何难缠,却不知即便是在圣上面前清鹭亦是应对自若。
这边清鹭却未曾多想,只道一向看重身份地位的芜绮莫要责怪自己夺了她的风头才好,只是又苦于不便将内情言说,心心念念还是与这芜府里唯一一名姐妹的同胞情分。
于是二人各怀了心事,一道向二夫人的房间走去。
待绿苒敲了房门得了允许,一个小丫鬟开了门见过礼迎着二人入内。
正奇着二夫人房中如何用的这般年岁尚轻的小丫鬟,清鹭一看,原来是芜绮也在,那丫鬟本是芜绮身边的侍女。这倒免了她的麻烦,向两人一道辞了别便是,省的她绕着府里各间各处的跑,不然这双腿可都要细了三圈。
“不日清鹭就将离开芜府,怕是几年间不得回来,这便向沁珠姨娘辞过别,望姨娘身体康泰,心想事成。”待丫鬟们各个行过礼,清鹭也向二夫人行了礼道。
方才听母亲说起一别竟要几年时间,起初清鹭也是一惊,但想想遗岚四境却确是广袤,她也便收起了初闻时的讶异。其实清鹭一贯如此,即便面对猝不及防之况,她却也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复了心思。
向二夫人说过祝别之语,清鹭又是转向大小姐芜绮道:“本是想着先向二夫人辞了行,然后再去姐姐那边,向姐姐辞行的,没想姐姐竟也在这里,清鹭便一道辞过,望姐姐这几年也是平平安安、遂心如意。”
“说到如意,我这里还真有一柄,鹭儿若是不嫌弃,便就拿了去罢。本还想着拿些什么给你当出行的随礼送了去,着会儿你提起了如意,姨娘便把这柄如意送了给你吧。”
“娘亲,这如意不是你出嫁时随着嫁妆进了芜府的么?还是先皇在位时赏赐给太尉爷爷的,怎的这时候送了给她?”
“既是姨娘出嫁时的嫁妆,又是先皇赏赐,清鹭人小福薄,怎能接受如此重礼,姨娘若要相赠,还请换个礼物罢。”清鹭浅浅一笑,打断二人道。
听着二夫人和大小姐又是一唱一和,清鹭本就晓得这份礼实在不轻,芜绮说的是实话,可也不单单是为了告知她这份礼有多厚多重,毕竟是孩子,言语里几分失落几分着急夹杂其中,她又怎会听不出来,想是原来芜绮也是对这如意心中中意,即便二夫人尚未允诺将这柄如意送了给芜绮,想必她也早就视其为囊中之物了,她可不愿再做个横刀夺爱之人。
“清鹭说的哪里话,你这次出去,是与王子随行,代表的是整个芜府上下,这礼正合你的身份。”清鹭越是推辞,二夫人越是要将这份礼物送出,虽然明知这如意的价值、分量,但正如她说的,怕是只有此礼,才配得上此时清鹭在她眼中的身份了。
清鹭心下知道二夫人想的是什么。定是将她想成了未来的准皇子妃,这大皇子又是嫡长子,这二夫人没准还以为自己能成为未来的皇后,故此提前备齐了礼数。若是她们知道此时所想的几乎全是枉然,站在她们面前的自己已经明明白白在圣上面前陈明了不愿嫁入皇室,这送出去的礼怕是要让她们心疼上许久不止。
说话间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已经将如意取了来,清鹭一看,是柄深翠色的雕纹绿如意,自己即便再不懂玉,也晓得是上乘货色,宫里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一般。
清鹭只得谢过了二夫人,又说了些告别的话,于是和绿苒一同出了房间。
“母亲何必将那般珍贵的如意送了给她,绮儿方才是娘亲亲生的。”清鹭是练过功夫的,刚刚走出不远的距离,身边的绿苒纵然听不见屋里的对话,却让清鹭无可避免地听了个正着。
“自是本该给你,你也得有要得了它的福气。她将来的身份地位你又是怎的不知,这会儿却说这般怄气的话。”
“她若不来,今日的一切难道不本该是我的么?她这一来,倒是将我的一切都夺个干净!”
“那又如何,若是争得过你便去争,若是争不过,你连有个倚靠都不想要了么?”
清鹭本想折回身去再作解释,顿住脚步又意识到根本无从解释,正叹气欲离开,又听见她们竟是存了这般的心思,只道如意出于礼数,未道更是出于利用。再未像第一次见芜绮两面三刀时那般伤心垂泪,清鹭心下暗暗发誓,终有一天自己带着所有人离开这深府牢笼,不再容一人沦于心计筹算之中。
“好小姐,你可回来了!”刚刚掩上房门,清鹭就听无恹一声轻呼。抬眼看看,面前正是俏生生的一张小脸,此时因着焦急和不安,已是挂上了几许粉红。
“昨夜我入宫后,你们没受什么惩罚吧?来,快来让我看看。”清鹭未作回应,而是直接拉住无恹二人便道,急急撸起她们的袖子就要查看伤势。主子有恙是奴婢侍候不周,现下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想必无欢无恹也是脱不了干系。
“小姐,我们本该受罚,二夫人本意也是要重罚我们,是大夫人心慈,说是小姐身在宫中,尚且在救治之中,家中不宜见刑罚之事,若是小姐不治,便是再罚不迟。”无恹见小姐不但不责备她们,一进屋首先关心的就是她们的安危,心下怎能不生感动,于是眼睛一红,就要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罚你,现下小姐也是平安无虞,你哭个什么。”见状无欢出言说道。
“小姐,无恹才不是因为受罚不受罚的事情哭泣,无恹是念及小姐仁善,心里感动。小姐真是悉数随了大夫人的菩萨心肠。”
“早就说过我不在意那些主仆之分,我在意的是身边陪着自己的这些人。怎么,你又忘记了么?”清鹭刮了无恹的鼻子俏皮道。
清鹭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大夫人自是知晓她珍视这两个丫头,又是如无恹所说,真是菩萨心肠的人物,所以出面免了她们受罚。只是二夫人却是急着罚她们,便又是变着法地要讨芜相欢心罢了,只是没想就连她的性命,在这般紧要的时刻,也还有了帮着他人讨她这爹爹欢心的用处。这样的一家人情,也不知到底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方才又是出宫又是去见爹爹,正要拜见娘亲却又被叫去接旨,随着娘亲说了会儿话便是又去辞别二夫人和大小姐——好在她们恰在一处,这才免了我来回奔波,还想着去向清鸢哥哥、清莺姐姐请辞呢,却是再没了力气,所以今天便先是罢了,回了房暂做休息。”清鹭又是按下心思解释道。
方才只顾叙话,无恹这才注意到清鹭还是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道小姐怎的这般风风火火,话到嘴边,说的却是:“小姐分明不喜芜府中事事早备的风格,怎的现下才刚刚大病初愈,却就要一股脑儿要把当办的事都办完。”说着将清鹭扶到床边坐下。
清鹭浅笑道:“爹爹一向雷厉风行,赶的是进度,求的是速度,我却不是单单将进度赶去,而是一心把当办的事及早办完罢了。”她自还是原来的那个散漫之人,只是却是入了世道便有意无意将固有的要强显露了出来罢了。
无欢、无恹听不明白,却是又想起清鹭提及清鸢、清莺,于是无欢开了口道:“小姐,清鸢公子和清莺姑娘方才已经来过,说是未免劳顿,叫小姐不要去向他们辞行了,几日后在您随大皇子出巡时与清鸢公子和清莺姑娘相互辞别便可。”
“如此。”清鹭了然道,清鸢他们原也是怕她劳累,这才到她这边来,免得她再返回去去找他们辞行,却是赶巧着她却不在,于是留了话道是出行那天再一并告辞。
只是清鸢受封还是件麻烦事,追究起家底来可怎么是好,难道他已经处理了此事了么?摇了头清鹭叹道:“他这个世袭的清远候倒是来得容易,这就把我这个妹妹忘在一边了。”
“方才是世袭,现下却是现成的了。”无欢接了口道:“方才从内堂经过,我倒是听见清鸢公子说家父本是隐士,早想云游四海,只是小姐尚幼,现下小姐既进了府,他便了无牵挂云游四海去了。”
“哦?那清鸢哥哥可曾还说了些什么?”清鹭继续问道。
“说是自己也是养子,不宜承袭爵位,所以想要作了推脱,只是老爷说既是圣上好意,便是养子也有承袭爵位之理,只代禀明圣上公子养父已经云游,还教公子收下爵位才是。”无欢又是答道。
云游四海?这般说辞出口,圣上便是想查清家又哪里去寻清鹏人来?说辞虽妙,但于清鸢而言,为避爵位,不与遗岚为臣,竟然扯了这样一个幌子,说什么自己亦是养子,可圣上毕竟下了旨,哪有朝令夕改之理,这清远候的名分是落定了在清鸢身上。
想着怎样让清家免了皇上的疑心,清鹭又是愁眉不展。转念又想到清鸢定有自己一番计谋,便道一声“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留下旁边无欢、无恹两人,一脸不解之状,看看清鹭不愿解答的样子,却也只得闭口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