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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照我说你老老实实回家,找份工作,就比什么都好,我和你爸也放心。”
      “妈,我有工作。”
      “你说画画吗?那个业余时间搞搞就得了,你还真当正经事啊?你都二十六了。”
      土斯换只手捧住手机,同时试着转移话题:“家里一切都好吧?”
      “你别回避问题—对,都忘说,上周末你弟回来,带了个不错的女孩儿。你说说你,不立业就罢连成家都不考虑。什么时候….”
      “好了妈,我会努力的,你放心,我这有人叫门,回头打给你。”
      说完按下结束通话键,土斯倒在床上长舒口气。
      抬眼看了一圈,视野之内的就是自己在C城租的房子—狭小,没空调没暖气,被油彩画架和废纸拖累显得脏兮兮。
      嘴角勾起讽笑,土斯觉得妈说的是实话,自己的确没干正经事。画画。都这年头了,都这年纪了,偏偏他还抱有什么不可亵渎的艺术梦—何止不正经,简直不正常。
      至于领一姑娘结婚这事,令他为难的程度不亚于让他放弃画画。因为他是G。土斯没想过真能找到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男的,以至于要和家里出柜,但他又不愿为掩饰性向欺骗某个女人。
      想来想去,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想不出解决办法。那就先拖着吧,能拖一天是一天。土斯点燃一支烟。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起初土斯以为是他妈追来的电话。这样想是有原因的--他人怪,整天就知道关在屋里或找某处僻静地方画画画画,社交活动几乎为零,平日没人联系他。
      但一看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这样的话,可能….
      土斯已经想到一种可能性,想到的同时接起电话。
      话筒那边是个声音软弱的男人,但能听出他的怒气。男人一上来就说—“曲其,你小子在哪里?!”
      “你打错了。”
      “不是曲其吗?”
      “不是。”
      “哦,对不起。”
      电话挂断,但不久土斯的手机又响起来,同一来电号码。
      想了想土斯接起来—“还是我,你又打错了。你记的号码不对。”
      “不可能,我之前还打通过,”男人似乎不甘心,他开始念手上的号码,“13777234896,对吧?”
      “…….”怪事,的确是土斯的号码。
      这时只听男人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懂了,我把0看成6了。真是,那家伙的字也太潦草了。抱歉抱歉。”
      “没事。”
      世界恢复宁静。
      那家伙?是指曲其吧。说来曲其给土斯带来的不便还真不小,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土斯就时不时接到几通错电。错电的目标对象统统是曲其。现在想来也难怪,13777234890和13777234896实在太像,尤其如果写号码的人字潦草些,拨号码的人心大意些。
      曲其。曲其。曲其。这样连名带姓称呼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总有哪里不太对劲,起码土斯觉得是。但从反反复复的错电里,土斯对曲其的了解何止名字。
      首先,曲其是男性。因为即使土斯开口之后还是有不少人说出“曲其你好”这样的话,可见他们相同性别。
      其次,曲其工作很忙。从错电之多就可以想象打对的电话有多少,加上每通电话都是事务性的。一般都是直奔主题—“曲其啊,我合同准备好了。”“曲其,货要什么时候才到?”,等等。而由话题内容来看,曲其从事的大概是销售一类,还很可能是私营。
      再次,最近曲其遇上了麻烦。就在昨天,土斯接到两通错电,来自不同的人,张口就开骂。而今天打错电话的男人也说出了“你小子在哪里”这种诘问性质的话。
      土斯吸一口烟,心中发出不明所以的感慨,人生这玩意….

      傍晚土斯顶着寒风越过大半个C城到达D画廊。他的画除了刊登于某些小型杂志的,其余绝大多数都托售给D画廊。
      别误会,所谓托售不是那种神气十足地挂在有灯光有画框的墙上,然后等一批又一批客人欣赏挑选的方式;而是十张甚至二十张地低价出售,画商一一看过,点个头,直接放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
      其中有些门道,大概在特定时刻,画商可以制造噱头将它们以不算低的身价卖给谁。而土斯也清楚,到时自己的名字不会作为创作者出现在画幅旁边。
      算了--他从交出第一批画作的一刻就这样告诉自己--起码挣出饭钱,活着,然后继续画下去。
      以往交易之前,土斯与D画廊老板都提前通过电话约好。不过这次没有,D老板没联系土斯不说,这几天土斯打去电话也没人接。
      以土斯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登门,但他没办法,月底到了,房租水费电费还没着落。
      他推开D画廊的门,不顾员工阻拦,直奔老板办公室。
      附庸风雅的老板翘着二郎腿在听普契尼,见到风尘仆仆手持画卷的土斯,先是一愣,接着露出笑容。
      但笑容不代表不会让人失望。老板一拍秃头:“呦,你看看,真对不起,我都忘了给你说…..”他解释了许多,大意是不再需要土斯的画了。
      老板最后一句话是:“年轻人,继续努力,我很看好你。”
      这句话在土斯的耳边魔音似的环绕,同突然下起的雪一起,陪着土斯又一次越过大半个C城,回到他狭窄阴冷混乱的屋子里。

      土斯的晚餐是两听啤酒,这对现在的他而言足够奢侈,毕竟两听啤酒的价格高过一桶泡面。注意是桶装不是袋装。
      可恨的是两听啤酒不够他醉,除了冰得肚子隐隐作痛没别的作用。
      这种时刻最难熬,他甚至开始退缩,怀疑这种选了啤酒就不能吃泡面的日子根本毫无意义。
      难熬的时刻又最寂寞。平时土斯自认不需要他人的支持,一个人也能活得不错,可此刻的他有无比强烈的谈话欲,随便什么人,随便什么话题。
      他看着手机,突然,一个念头涌现—干嘛不打给曲其?他任性地想,曲其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而他只是略微骚扰一下曲其,只此一次,也不是不行吧?
      于是土斯拨通那个号码,13777234890。
      铃声响了五次,如同五次绵长的呼吸。然后另一头接起电话—“喂!”
      通话前土斯想象了许多种曲其可能有的音色语气,但不包括这一种,带着亢奋和神经质。
      “谁啊谁啊?”
      土斯做出判断,这家伙喝酒了,而且比自己幸运,他喝醉了。
      “….是土斯吗?”不知道怎么就这样问出口了。
      “不是,哈哈,你打错了,我是曲其。”
      “哦…..”看来这话题说不下去,土斯刚想说出“不好意思”然后放下电话,只听那边说—
      “土斯?我认识一个土斯。”
      土斯来了兴趣。他名字偏,不怕人笑话,他还用电脑测过,结果显示全中国只他一个用这名字。“是吗?”
      “是,我学长嘛。XX大学对不对?”
      学校也对。
      曲其绕着舌头,毫无顾虑地说下去:“我这学长,画画特棒,又认真,是我崇拜了好多年的人。”
      “……”土斯意外之极,美术系有太多耀眼的人,当时的自己存在感极低。
      “你怎么知道他?”
      “是,后来我也发现他人特低调,是沉默的金子那一类的吧,哈哈。哦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他的….怎么….你猜。”
      “……”
      “哈哈,猜不到吧。我知道他是偶然,那时候我习惯清早出去跑步,有一天跑到学校后山树林,结果就发现他在那里写生,我偷偷去看,画得那么棒。后来又遇见他很多次,都是在清晨,而且是犄角旮旯的地方,他画着那些特好看的画….我发现了这个规律,就特意去找他,能找到就觉得一天开了个好头。”
      “呃….他没说过他有观众。”
      “看他那么认真,我没好意思打扰他。从没有过。”
      “是嘛。”
      “其实特想认识一下,尤其后来他快要毕业的那段时间,我在远处看他,心里想‘去吧,起码告诉他我叫谁谁,特喜欢你的画,加油之类的’,但就是没胆。我太怂了哈哈。”
      土斯两只手握住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乎他意料,那边本来没心没肺笑着的声音突然变得压抑,又渐渐演化成痛苦的抽泣。
      “喂,你怎么了?”土斯想不会吧,没机会找自己说话至于让曲其哭上一场吗?
      “累,活着真TM累。”
      “……”
      “干了三年买卖,每天累得要死,好不容易累下一笔钱,上个月全让人骗了,还是让熟人。哈哈,又得从头开始。”
      “…….”
      “处了两年的男朋友,说结婚就结婚,请柬送来,还TM一副开恩的神情告诉我想当伴郎也可以。哈哈。”
      曲其似乎打定主意吐苦水,而且打定主意要在每句里加上完全不搭调的“哈哈”两字。
      而土斯这边就别提有多震惊。让人骗光钱….男朋友结婚…..他听着曲其的悲剧,不知说什么好。
      曲其觉察到他的沉默:“我说太多了吧?那个,土斯学长好吗?”
      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也不怎么好。还在画画,不过没出路,以前是把画当废纸卖,现在连当废纸卖都难。”说完他也象征性地干笑了声。
      “快转达他,起码还有人支持他。”
      “你吗?”
      “我!”
      他的“我”字说得特豪迈,土斯几乎想笑。
      “那他….结婚了吧?”
      “单着呢,哪有姑娘愿意跟他喝西北风啊,况且…..”他没说下去。
      “是么…”
      “嗯。”
      “你是学长的朋友吗?”
      “是。”
      其实如果换个清醒的人或许该立马吐槽—是朋友还能拨错手机号码?但曲其不是,他“嗯”了一声,两秒后又补充道“一定,一定帮我鼓励他”。
      “你叫什么?回头我叫他打给你。”土斯决定装下去。
      “名字吗?哈哈,算了吧,很早之前我就错过了….”
      土斯有些不明白他的话。
      曲其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想必他整个人已经跌到清醒的底线。他最后反复嘟囔的话是—帮我鼓励他,会好起来的….
      “喂喂,喂喂….”
      手机仍显示通话状态,那边却不再回答,仔细一听,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原来曲其就这么睡过去了。
      “谢谢,你也没问题。”轻声说完后,土斯挂断电话。

      次日土斯收到曲其的短信—“你好,请问你是?”
      土斯回—“我昨晚打错电话,抱歉。”
      土斯想看来曲其完全忘了昨晚的事,这时又收到曲其的短信—“我没乱说话吧?”结尾还有笑脸一个。
      土斯回—“没有没有。”
      曲其—“那就好。我发现咱们号码很像啊。”
      这….
      “确实,缘分。”

      有些老话自有道理,比如“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
      没钱交房租电费水费,甚至无法喂饱自己的日子土斯到底过到了头。尽管终结它的不是一个多么光辉的转折,但生活多少是朝好的方向发展着。
      土斯被一家名为E的手绘杂志社录用。不像从前合作过的杂志社,E是以画为主,不再要求土斯配合别人的小说散文随时改变画风。而且,这是一份正式固定的职业。
      不过E杂志社位于相比C城次一级的F城,所以土斯不得不离开这个闯荡了四年有余的地方。离开的时候,土斯想到了初来乍到的自己--还年轻,带着不算沉重的行李和心情,站在比家乡马路宽三倍的街口远眺,能看到未来希望之类的东西。
      现在…..倒不是说未来希望都看不见了,不,他仍是理想主义者,又没脆弱到输不起。但野心没了是事实,土斯觉得是时候离开C城了。
      F城是个山清水秀的城市,春天快来了,土斯想或许在那样的环境里自己能少一些焦虑,反而更加开心专心。
      另一方面,几天前土斯接到家里电话,他妈在电话里激动得喘不过气,告诉土斯他弟要结婚了。土斯妈说完又不免念叨起土斯的终身大事。这次土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您是想抱孙子吧?找我弟啊,他现在方便。”
      土斯妈佯装愠怒地骂土斯小混蛋。
      或许是弟弟结婚令她高兴的缘故,也或许是土斯找到正式工作这点令她放心的关系,总之土斯妈在最后松了口—“你呀—随你便吧。”
      看,生活的确是朝好的方向发展的。

      火车上。
      “抱歉让一下。”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传来。
      土斯抬头,看见一个瘦高青年正拖着行李站在自己身边核对票号。票是对的,他放好行李,坐在了土斯正对面。
      发现青年时不时看向他也是必然,因为他也忍不住向青年望去。说不上为什么,大概被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吸引。
      两人的视线第七次撞在一起的时候,土斯望望青年摊开在桌上的车票开口:“去F城啊,我们一样。”这句话在土斯的生命里几乎具有里程碑意义—他不想再做紧闭的贝类,也不想再做漂流的孤岛。他决定走出去,同别人建立联系。
      青年没有立即回应,但是眼里分明流动着某种情绪。
      过了几秒。“土斯?”青年叫出土斯的名字。
      土斯吃了一惊,点头说我是。
      青年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他说:“你不认识我,但我们同一大学的,我叫曲其。学长你好,我想认识你很久了。”
      土斯像曲其那样微笑起来,握住他的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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