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雪帝姬前传》初萼含雪

6、数点梅花亡国泪

　　到了紫奥城的神武门外时，已是晨曦破晓，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明亮颜色，朝霞漫漫，如同一匹匹绚丽的绸缎，摊开在天空之中，夺目耀眼。
　　父皇着急地等在神武门外，远远望见胤止带我驰马而来，马上欣慰地笑着：“嬛嬛！嬛嬛！你终于回来了！”我下了马，看见父皇的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迸出，冲上去急急抱住父皇，哽咽着：“父皇，嬛嬛回来了······父皇······父皇······”
　　母后闻讯也忙忙奔了出来，连皇后的华服也没披上，只穿了件简单却又不失庄重得体的湖蓝色绣寒雪冬梅斗篷就出来抱住我，“嬛嬛！母后多担心你不能再回来了！”
　　长姐也冲过来抱住我，就连身子一向孱弱的三姐，她的脸很苍白，因为被吹了凉风而咳嗽不已，咳得脸都泛着病态的潮红，挽住我的手臂，徐徐道：“嬛嬛，你终于回来了。咳咳！”
　　众人对我嘘寒问暖，然后又拥着我回到芳菲殿。
　　芳菲殿外依旧是红梅簇簇，白梅朵朵，绿梅枝枝，有暗香浮动，醉人心神。
　　殿内，点着令人静心凝神的檀香撩撩，细细如丝缕，轻轻一嗅，檀香便悄悄钻入鼻中。我轻轻拂一拂，只觉得殿中如同蓬莱仙境。暖炉中就像那日晚上一样，还燃烧着暖身的烈火，发出“嗒嗒”的声音，炉壁上还刻着合欢花的图案，繁密缠绵。细细抚着这些合欢花，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了。
　　父皇看望了我一下，又急急忙忙地赶回重华殿议政。听母后说，大周江山，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了。
　　记得去年的春日，太液池旁，杨柳树下，我静静伏在父皇身上，聆听父皇心中的烦心事。父皇曾说，他，誓要与大周共存亡，若是大周亡了，他绝不苟活。
　　想到这儿，我心中一紧。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的，现在已是永乐二十一年六月五日。
　　早晨是烟雨蒙蒙，到了傍晚，我便在阴雨之中早早地睡下了。
　　午夜梦回，长廊上月影重重，如同柔软的丝绢层层叠叠铺着，映着绿树随风微微摇曳的婀娜身姿。凉风习习，唯听窗外鸣蝉“兹——兹——”的悦耳声音。
　　我的万缕青丝，好像是一匹上好的黑缎子，乌黑油亮，柔柔浸在月色浓华之中。我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色，以前，有这样美的景色，静若总会在长廊前，泻下月色，静静凝望着月亮，仿佛在思念着远方的夫君。到那时，我总会想起一句诗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时不复往日，那样秀丽绝伦的静若，会永远活在我心中。她细心照顾我已有七年，这份情意，旁人又岂能轻易体会到？不过，静若已经死了，死在那场百里窟大屠杀当中，现在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个冷若冰霜的胡惜筠。
　　静若，你现在在天上过得好不好？静若，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你了，我再也不想想起你了。
　　正欲睡下，忽然一个人影在长廊上匆匆跑着，忽地一下扑开门，正是满星，此时她发丝凌乱，想来是刚刚醒来，她的神色慌乱得让我紧张。我的心里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怔怔道：“满星······会不会······”满星猜出了我的意思，连忙将我扶到梳妆台前，急急为我挽好一个略有些凌乱的发髻，一壁为我披上一件暖绿色连襟对扣排衫，一壁慌忙道：“殿下，他们、他们已经到了重华殿了！”
　　我一惊，霎时间连呼吸和时间都好像凝固了，整个人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星跪在我膝前，抱着我的腿大哭着，“殿下，您不要吓满星啊！殿下，皇上说他深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所以、所以已经派了上官统领来带殿下逃出重围！”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落到我的衣衫上，如同在衣裳上的水仙花瓣上，凝结一滴晶莹的露珠，又渐渐地湿进衣裳，好冷······
　　好像还在那日落水的时候，全身被冰冷刺骨的江水团团裹住，就连呼吸一下，也是让人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我顿时脑中又如冰雪一般清醒，我要亡国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走，只有走，只有报仇！总有一日，我要报仇！
　　我的手像是要落下来一般的无力，被满星牢牢地搀扶着，走出殿外。
　　在这最后一刻，我回首，精致的室宇，我住了十五年的芳菲殿，红罗斗帐，卷羽轻绡，还有后院的朵朵凌霜梅花，那样的清冷，就要永别了。
　　我又能为芳菲殿做些什么呢？呵，我身为一个国家的帝姬，却不能在亡国的时候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远处，烈火在熊熊焚烧，是母后的凤仪宫啊！
　　我双腿一软，一下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泪水如泉涌！
　　又猛地站起，往凤仪宫奔去，“母后！不要死！”地上的藤蔓如同条条冷酷刺痛的荆棘刺入我的骨髓，双腿越发无力，忽地倒在地上，号啕大哭，“不——”
　　宫中凄惨的哭声四处响起，有好多好多人，不是赵国的军队，是正在四处窜逃的宫人们，在熊熊烈火之中，红得像血一样，将眼前黑压压的人影抹得糊里糊涂的，胤止扶起我，柔声安慰：“胧雪！我们得快走！”
　　我的嗓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不——母后、父皇，他们还没有走啊！他们不走，我也不走——胤止，你带我去找父皇母后，好不好？好不好？”
　　他含泪摇摇头，我不顾他的阻拦，甩开他的双手，直往凤仪宫跑去。火要灼烧人的眼睛一般，有滚滚的热流冲入人的全身。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大叫：“母后——母后——嬛嬛在这儿！母后在哪儿？母后连嬛嬛也不要了吗？”房梁松动的声音传来，我却只能怔在原地，胤止一扑，将我压在身下！
　　“咣”一声，一股难闻的肉焦味隐隐传来，我连忙起身，眼前的胤止下身血肉模糊，口中的声音微弱无比，呻吟着：“胧雪······快走！快走！”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去推动压在胤止身上的房梁，房梁很烫，烫得我手心早已没了知觉。再用力！咬紧牙关，胤止，唯有胤止还在我身边，我必须救他！胤止拉住我的手臂，他笑了，笑得很甜蜜，也很凄凉，“胧雪，你能这样救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你必须快走，否则，就再也来不及了······”
　　我厉声喝道：“住嘴！你是在赶我走吗？我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女子！我一定会救你！”
　　我的贝齿狠狠地咬着朱唇，觉得唇上一阵剧痛，有鲜血沁出。手还在用力，我一定要救出他！
　　房梁略有移动，手上已经沁出滴滴鲜血，一滴一滴滴在胤止的身上。
　　终于，房梁被移开了，我略有些欣喜地扶起他，忙问：“你怎么样？”胤止摇摇头：“我想，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走了······”我回眸，是父皇与母后！他们在笑！笑容如此甜蜜和满，好像能让冬日里鲜花盛开，是那样美的笑容！他们合卺交杯，口中念道：“生则同寝，死则同穴。此生此世，永伴长乐。”
　　一阵火风“哗”的将他们侵蚀，眼前是触目惊心的血色蝴蝶翩翩溅起！
　　父皇，母后！儿臣不孝，你们放心，此仇不共戴天！
　　我搀着胤止一步一步向兴顺门走去，这里尚没有兵马入侵。胤止的腿被压断，我望着他，他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倒是坚毅无比，我柔声问道：“胤止，你怎么样了？腿，是不是很痛？”胤止凄凉一笑，“腿没了，也就罢了。可是，我却要亡国了。”
　　“亡国”狠狠地敲击着我的心，泪水将要涌出，可我极力忍住，眼中充满了仇恨！
　　钟齐天，胡惜筠，你们不得好死！我誓要报此仇，是亡国的仇，是父皇与母后的仇！
　　我们正缓步走着，一阵风吹草动，一只小雀儿蔌地穿过茂密的树枝，不远处有雷鸣一般的脚步声，让我的心顿时慌乱起来了。胤止叫道：“不好！赵兵追来了！躲在这儿也只会被他们找到并且杀死！”我用目光疾速将四周扫视了一圈，冷笑道：“你放心，有人要来救我们了。”胤止的脸上略带诧异，“什么？”
　　我望着兴顺门外不远处正急急赶来的人马，徐徐道：“如今天下，五国并立，周国、赵国、楚国、汉国、梁国，若是周国沦陷，赵国攻打，一定会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唯一的方法，就是救亡国皇室遗孤。教会他们去报仇，灭了赵国。这样的话，他们也是省了不少力了。”胤止点点头，随着我的脚步，有些紧张地向前走着，又道：“周国亡了，想必其他几国也在拍手称快吧！”我笑着摇摇头，“不。本来还有周国能够牵制赵国，眼下赵国攻下周国，势力越发大了，国土也增加，想必其他几国正在伤脑筋呢！这个赵国，如今也算是众矢之的了！总有一日，我也要钟齐天尝尝亡国的滋味！”
　　一个人影向我们飞奔而来，一把将我抱起。我看着烈火焚烧的凤仪宫，那一句深情款款的“生则同寝，死则同穴。此生此世，永伴长乐”，口中喃喃道：“父皇······母后······”
　　泪水，模糊了一切的一切，包括眼前的人，与他眼中的似水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