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许》白一只

2、 风起苍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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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风起苍凉

　　“咔咔达”，“咔咔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又陷入慑人的寂静。
　　“呼”“呼”
　　浓重的喘息声夹杂着，竟分不清哪一声是来自马上重伤之人，哪一声又是出自□□奔驰之马——他们此时同病相怜。
　　“呼”“呼”
　　他伏在马背上，喉中的燥热似乎要将他吞并，但此时他已然顾不得了。身后的追兵咫尺将近，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们一个个装备精良，为首的还拿着一副精钢流星。
　　“快啊，快！”他这样想着，但断缺的右臂已容不得他扬鞭在侧，而追兵已然将手抓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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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啊！”
　　“醒醒姑娘！醒醒！”
　　长空猛地一睁眼，才发现双厚实的双手正用力摇晃着她。
　　“姑娘用梦魇了吧。”
　　长空抬头望着，眼前是一张覆有皱纹的面孔。一个粗短身材的中年妇女正用一双与她大脸盘不相称的眼睛油油的望着她。她认得，这是时不时来寨子里送粮油的吴妈。
　　吴妈不是汉族人，实际上是汉族与匈奴的混血。她的曾祖母曾是中原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为避战乱随长空的祖上来到祁连，后来曾祖母祖母同府中府中众人一样嫁与了匈奴人便在山脚定了居，形成了自己的村落，靠着祁连的冰雪灌溉稻米，日子过得艰苦，但还算安逸。
　　当初府上小姐是随长空的祖上上了山的，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晓得老爷是一百个不愿意，无可奈何才应准的。为了照顾小姐，老爷时常差了人上山送去些米粮，山上也愿还赠些精细织物，一来二往，时日久了，有些人也便在寨子里留了下来。打小长空就常听吴妈念叨，说她的姥姥告诉她那时山上山下互通有无十分频繁，但到了她妈妈这辈儿便少的可怜了，如今，便只有她一家还愿上山。每到此处，吴妈总会“呜呜”的叹气，因此常被寨子里的人换做吴妈。
　　“每每月圆，姑娘就会梦魇，真是奇怪，奴听老辈讲过，灀姑娘也是这样脮！”吴妈说着，便走窗边拉开了窗帘,“噫，姑娘又没有关窗户呢，奴就羡慕你们寨子里的人，大风大雪的天，撒泡尿都能冻上冰，你们一夜不关窗户都不会风寒。”随即，她“嘭”的一声关上了窗，震得窗棱上的积雪全落了。
　　“是不是云鹊那老头给姑娘吃了什么妙药？”吴妈轻快地说着，时不时还看看长空，蛮得意这个笑话。
　　谁知长空哪里在听，她的思绪分明已随那个从未谋面人的名字飘走了:灀姑娘,又一次提到灀姑娘，她也会梦魇，而且也是在月圆。
　　尽管云鹊先生曾说灀姑娘是自己的母亲，但对于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长空还是满胸的疑问。她既然不是死于分娩，又是因何而死？她的一生为何？她为什么也会在月圆时梦魇？
　　此番疑问，早已酝酿良久。
　　然而，她最想知道的就是她们的梦境是否相同，如果相同，那她又探究出了什么因由呢？
　　＂是什么呢？＂她出了神，乃至于说了出来。
　　＂哎呦喂，我的风姑娘，您可别发癔症啊！＂吴妈一听，立马撂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风姑娘，您可起身吧，那云鹤老头让我唤你呢！＂

　　吴妈口中那个“风姑娘”的称谓即使尊称，又是戏称。长空祖上是用带“雨”字头的字给下一辈命名的，偏偏到了她这一辈出个“风”字，吴妈一直纳闷，也没少质问过云鹤，可每次云鹤都是笑而不答，连长空也是满不在乎，搞的吴妈倍感无奈。
　　而戏称便是吴妈取“风”的同音“疯”，以此戏谑长空的一些吃颠举动。而长空也好不厌烦，每每都是合着琴声唱一句：“奈何我本是红尘痴狂人，怎生得这万籁清闲世”，惹得吴妈没脾气。
　　先祖的规矩，只传名，不留姓，至使吴妈都未曾听长辈说起过她们寨中人姓什么。不过既然很少出山，乃至于基本不曾离寨，有没有姓氏又有何必要呢？她这样想着。至于长空，只不过是姑娘的字而已。

　　不稍片刻，长空便已然穿戴整齐立于廊前。
　　只见一袭白色衣裙边缘绣着精美的云饰，细密的针脚分明是天上神女的杰作。轻柔的外袍带着廓大的袖子，前襟开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与儒裙来。
　　她的黑发散开着，两边各取了耳后的一缕青丝用长长的发带系成一股箍在脑后。在祁连苍茫的风雪中，她的长袖，裙摆，并着脑后长长的缎带，和风飘舞着，俨然一位世外桃园中的逍遥客。只不过，她美丽的面容，忧伤而缺乏生气，苍白而趋于冰冷。而她的周遭也不曾有过烂漫的桃花。在孤寂的祁连，苍山才是她真正的色彩。
　　这是她的不同，也是她今生不可遗弃的病痛。

　　沿着悬空而建的回廊，她信步向着顶峰的藏书阁走去。作为中原人的后代，诸子百家，是她自幼熟识的修为，琴棋书画，也是她日夜相伴的慰借。但藏书阁，不光是她参书悟卷，操琴执笔的地方，亦是她舞袖弄剑的地方。
　　她曾有一位恩师，但在她十岁之前便已离世，云鹤说是毒发而亡。她姓夏，无名，她曾教她文学武艺，操琴弛墨，亦曾为她找来神农百草，天山雪莲，授她医药。长空一度认为这个女子是天下最伟大的人，因为她博古通今，经天动纬，尽管她不曾流露感情于外，却是最最可敬之人。她不知道她除了姓氏的一切，也无人解惑，于是自她离去的那一天起，长空便与那一卷卷竹简为伴，与数以万计的摩崖石刻为伍，希望能读尽这浩瀚书海而获知恩师的一二。
　　陪着她的，除了云鹤，还有恩师留下的一张琴，唤作墨迟。

　　天赋秉异而过目不忘，自有见底而出口成章。然而，最妙的，是她悖于年龄的高妙武艺。吴妈说是家族因素，祖上青烟，而云鹤却认为是骨骼清奇。而长空只道是在恩师的教授上自通了崖壁上的刻画。这惹得云鹤与吴妈一并跑去看那石刻，两人头一次意见一致，就是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她本可以腾空一跃直捣书楼，但这样又岂不辜负了这大雪纷飞的美景与良辰，又岂不背离了这古木回廊的用意。
　　这数百丈的回廊将天然的石洞与一个个人为修建的房屋相连，曲径通幽，其中不乏风景绝佳之所。
　　＂唔，瑞雪照丰年，可我未曾见过丰年＂说着，她抬手迎雪，这苍山的礼遇瞬间将她的衣袖沐浴，少顷，变化作指尖的清凉。
　　蓦地，那梦境中的画面在她脑中闪现：倒下的女子，疾驰的马蹄，以及纷飞如雪中的琴声。。。。。。
　　“风姑娘，我在找你”。身旁的一声呼唤，把她引了回来。
　　“哦，云鹤先生，是你。”

　　从很小的时候起，在众多居室中长空就偏爱藏书阁。
　　这是一个靠近山顶的洞穴，但在人为的改造后已然去掉了自然的荒蒙，取而代之的是雕花的墙饰与书法。这是一个近于圆形的洞穴，一排排相交排放的竹简新旧先间，以环形的趋势围绕着中间的一个平台。这是一张整石打凿的原型书案。其面积之大，足可另20个人围桌而坐。
　　现在，桌的对面正坐着云鹤先生。
　　“我想，你昨夜又梦魇了吧。”云鹤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沏茶，“来尝尝除了“雪顶含翠”以外的东西”。
　　听到先生问起梦的事，长空忍不住了：“是的，先生，数月以来我一直在重复同样的梦，您上次叫我认真回想有无细节可寻，可时至今日依旧无获。”
　　“你且再看吧”他依旧摆弄着那套茶具。
　　“可是。。。。。。”
　　先生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莫再多言。
　　她住口了。
　　先生是她从小的伴读，据说是长安来的隐士，操的一首好琴，除了夏师傅，长空最敬重的人就是他。
　　“时隔一年，今日，我再问你，你认为樊於期樊将军如何？”他放下手中的杯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
　　“将军为报燕国之恩自裁，是义士；为祝荆卿刺秦，是仁士；但也是蠢材。”
　　“哦，何出此言？”
　　“因为他和荆轲一样想要刺秦。”
　　“那么，姑娘认为刺秦是错误的了？”
　　“只是认为不应当刺秦。”她的语调中没有一丝情感。
　　“这样啊。。。。。。”他沉思了半响“你且回去罢。”
　　“是，先生。”说罢她起身走向洞口，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慢！”
　　她迟疑了。
　　“既然你的梦境是发生在中原，那么你且去中原找寻答案吧。拿着这个。”接着他猛不丁掷来一个玉佩。
　　她把它拿在手里，一面朴质如原石，一面雕龙画鳯，上刻单字一个“苍”。
　　“这是。。。。。。”她话未说完，却发现先生已然不见了踪影。
　　“中原。”

　　时值隆冬，祁连脚下风雪迷蒙。
　　迷蒙中，一个骑马的人影若隐若现。
　　她背负着墨迟，一袭白衣并一骑白马，在风雪中踽踽独行。
　　她身后，刚刚留下的马蹄印很快便被风雪淹没。熟悉的苍山，离她渐行渐远。。。。。。

　　山脚下的坟，又一次被敬上烈酒。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坟前，叹道：“主公，老夫的决择是对还是不对啊？”
　　风雪的哭号的哭号给了他不是答案的答案。

　　接着，迷茫的雪雾中再次传出了凄婉的琴声。。。。。。。

　　自古江山无定聚，苍生之中谁又说的清是是非非。但从古至今，为自身判断前赴后继之人又何曾断绝？
　　宋人有诗云：
　　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
　　欲舒老眼无高处，安得元龙百尺楼。

　　在中原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