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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泼妇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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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光景,街上已没什么灯可看了。
夜已深,二两青的额上沁满了密密的汗珠。
——可是独孤忱还在她身边,独孤忱要她陪他“看灯”。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寥落的花灯,仿佛这不是能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夜里,又仿佛刚刚经历过那场生死打斗的是旁人。他闲庭信步,很是自在。
二两青却一点也不自在。那重伤昏迷的少年,那穷凶极恶的杀手,还有生死未卜的张阿麻他们。
任何一项,都让她担心得要命,可她现在一点办法也无。
独孤忱救了她,独孤忱派了人回阿公那儿替她报平安,独孤忱想要她陪她看灯。
——她只能陪他。
“我的人办事还算可靠,请姑娘放心。”独孤忱仿佛终于瞧见了她的不自在,“那少年重伤,现下去问也问不出什么,不差这一时半会。如此良辰美景,姑娘不妨好好享受。”
享受个屁!
二两青挑了挑眉。抬手大幅度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三公子,我想……”她斟酌着用词,料想自己既不能轻易得罪他,又要斩钉截铁地拒绝他,谁知她刚一开口,却已被独孤打断,“那是什么?”
他走到栈桥旁的木栏边,抬手从那上边扯了什么下来。
那是一个打得歪歪扭扭的“福”字结。被他一扯之下,就整个散落了下来。
独孤皱了皱眉,“真丑。”
“三公子不知道么?”二两青有些不耐烦,心想这人下手怎么没轻重的,赶紧走上去将那结重新捡起来。
“这儿的风俗,七夕节要乞巧的,姑娘们都把自己做得最好的香包福结挂在桥上,第二天再来瞧,要是被人摘了去,就是个好兆头,她这一年必能嫁出去啦。”
“那这姑娘必然是要嫁不出去了。”三公子瞧着桥上零零星星的那几个香包挂饰。
“呸呸呸!”二两青不假思索,手下一刻不停将那结打回去,嘴里念念有词,“有怪无怪。有怪无怪……”
“哼。”瞧着她如此着紧的模样,三公子反而笑了,“青姑娘倒是有趣,难道这结是你打的不成?”
“我从来做不来这种玩意儿,但我做不来,旁人做得,我也知道不能随便给人拆了。”她心中埋怨他多事,一边手下未停,一边嘴上已脱口教训起他来。
只是这一句过后,三公子却竟静默了。
她背对着他,突然感觉整个脖子僵硬了起来。
——这真是,她这是在做什么?
在这个怪异的夜里,南宫璇还沉冤未雪,而她刚死里逃生,一切都如坠迷雾之中,前路莫测。此时此刻,她却在这桥上努力地打回一个福字结?!看来不止三公子脑袋坏了,她脑袋必定也坏得彻底!
她暗啐自己一口。
下一刻,她终于直起了身,“三公子,我想也差不多了……”一个“吧”字尚未出口,也再出不了口了。
只因独孤忱俊美的面容,已然近在咫尺,而他那双漂亮的眼,正直直地瞧进她的眼里。
星光洒落,零星寥落的灯光,齐齐汇聚到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咽了口唾沫,陡然之间,周遭一下子又热得惊人。
他抬手拂过她额头,将她额上的汗珠擦了去,他的手很凉,似乎一点也不像这样的日子里该有的温度。
于是她整个人,又一瞬间凉了下来。
下一刻,他温柔的唇便印上了她的额头。
——干什么?!
——他这是在干什么?!
二两青突然之间便没有了任何思索的余地,下一刻,她猛地将他推了开去。
她抬手胡乱地抹起自己的额头,厉声道,“三公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是作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即便是声色俱厉,却依旧少了几分魄力。
这一瞬,她开始真切地后悔起来。
她为什么答应跟他来看这劳什子的灯会!她明明,明明有那么多事要担心的!
幸好独孤并未再有什么举动。他直起身,移开了目光,“姑娘天真率直,在下一时感怀,情难自禁,唐突了,抱歉。”他道歉的时候,依旧如行云流水,妥帖平常,丝毫没有局促,更没有担心。
天真率直个屁!
二两青整个人依旧有些颤抖,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气愤。
“值此良辰美景,你我能够遇上,难道不是缘分么?”他又再问她,这一回,却显然没想让她回答,“即便是拙荆在世时,在下都未曾带她来看过灯哩。”
这一次,贵公子的话语里终于有了点起伏波澜。
可二两青一点听下去的心思都没有,她冷笑一声,“这‘缘分’倒是难得……”她拖长了语调,“三公子那时候就应该多陪陪夫人,省得现下对着我这么个不识相的。浪费了。”
“姑娘不必如此惊慌。”他笑了,这一回,那对风流雅致的眸子再次瞧向她,“能有姑娘相陪,实是独孤三生有幸。在下不会再逾越了。”
他、他竟知道她在惊慌害怕?!
二两青硬着头皮笑道,“哈,三公子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我便不惊慌了。”
只是话虽是这样说,到他向她走近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往旁里退了一步,紧紧地贴在了桥栏之上。
独孤走到她身侧,这一回,果然没有造次,不过是轻笑着睨了她一眼,伸手飞快地摘了什么下来。
二两青瞧请他手上的物事,登时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这人,这人竟然又把她刚弄回去的福字结给摘了下来!
“在下略略想了一想,觉得青姑娘方才做得不对,既然被人摘走了才能嫁个好姻缘,那我们岂有再挂回去的道理?”
“你刚才不还觉得它丑么?”二两青闻言气结,“既不是真心喜欢它。摘走了也没用的。”
“丑确实是丑。”三公子自言自语道,“不过丑得让人欢喜。我摘了它走,又有何不可?”一边说着,一边他当真已将那绳结挂在了腰间。
这真是他全身上下顶顶不搭调的物事了。
二两青只觉哭笑不得,从未料想这前一刻还让她胆战心惊的三公子,怎么下一刻竟也能做出那么冒傻气的事。
这一夜发生的事,简直太过怪异难解了。
于是这天夜里,她禁不住做了个梦。
梦见闷热的栈桥之上,背光而立的那人俯身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这是你做的?”那人问她,伸手从桥栏上取下了一个香包,“真好看,送给我好不好?”
“唉?”她呆呆地望着他,“我做得不好。”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像是要欢腾得飞起来似的。
“青姑娘,谢谢你。”南宫璇消瘦的面容近在眼前,仿佛她一伸手就能够到,“我很欢喜。”他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欢心笑容。
不知为什么,她却哭了。
第二日一早,张捕头又把门拍得震天响。
“青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出大事了。
二两青的眼角依旧有些湿润,可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出大事了。只因她竟然想不起自己怎么竟会突如其来发梦的,岂非已是一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