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记事》鬼不理

16、016 浔香台里救兰羲

　　入宫并非她所愿，只是这一切从旨意下放到丞相府便已经成为了定局，她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回府的前夕已经到了初秋时分，当晚是乔金玉亲自来晏月山祖宅接的，许久不见，她并不曾“心肝肉”地抱着她和凤无忧，而是和老祖宗在花厅闲话，谈笑晏晏间带着几分疏离，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乔金玉，便和凤无忧、凤无缺在院子里斗着蛐蛐，因为天气已经转寒，连蛐蛐都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战斗力，叫都叫不精神，三人昏昏欲睡直到天已经擦黑了，方才摆驾起程回府。

　　老祖宗往常从不出宅门半步，晚间却披着石青羽缎斗篷，载着月色送了她们一程又一程。凤无邪在轿中依偎着老祖宗，明明脸上带着笑意，说话间却已经染上了哭腔，凤无忧也是眼眶红肿，掀了车窗帘子，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的周围一颗星子也无，她长久的仰望，只觉那天空像一汪黑色的深潭，直把人的整个思绪都吸入进去，慢慢凝滞了呼吸，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直到天都透黑了，老祖宗才想要回程，凤无邪这些年来从未曾见过她流一滴眼泪，一转头却见她拿着帕子偷偷揩了揩眼角，心头不免一酸。凤无忧道：“老祖宗莫要伤心了，以后未尝没有再见的日子。”老祖宗强笑道：“傻孩子，少喽少喽，改日你们入了宫便算是半个脚踏进皇室里去了，相见也是遥遥无期的呀！见你们姊妹俩呀向来都是伶俐的，无邪的性子却太活泼了些，得转转性子和你姐姐学学，该安静时便安静些，以免在宫中闯下了祸端，离了老祖宗，也无人给你们撑了腰去，那后宫可不比家中，此去也是要学会在宫中服侍人……”老祖宗又揩了把眼泪：“我的这对宝贝孙女可曾受过半分这样的委屈？”

　　凤无邪连连点头：“无邪都知道，凡事无邪都自有分寸，在宫中循规蹈矩，绝不给凤家丢了脸面。”

　　乔金玉也拿帕子擦了泪道：“老祖宗可放宽心，此后儿媳会一一教导她们，这入宫服侍后妃只是规矩，并不长久，待陛下给她们姊妹二人指了婚，日后少不了她们的福分呢。”

　　老祖宗垂下眼眸，月光下神色晦暗不明，她的声音少了些许温度：“福分？金丝笼中的黄鹂鸟，本该歌唱在周遭花开成海，遍目山野烂漫的地方。”她叹口气转了身：“罢了，回去罢！都是命，谁人能挣的过命去。”凤无邪盯着老祖宗远行地背影，直到她和贴身的嬷嬷都隐匿在夜色中，这才回过神来，上了轿，一同回府去了。

　　回到府中已经深夜，府中依旧灯火通明，她并没有见到父亲，路过府中花园的时候，忽见父亲书房处走出来一名小黄门，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小黄门身后几尺处，一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便衣，身姿挺直，咋一看脸面有几分眼熟，夜色下却愈发瞧不清楚，凤无邪扯了扯凤侨安的衣袖问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这深更半夜还出现在府中？”凤侨安道：“回姑娘的话，是吏部尚书冯大人，冯大人近年便于老爷交好，时常到府中小聚。”凤无邪淡淡地应了一声，凤侨安叹了声：“如今边关又不安生，蒙赛尔野心勃勃，恐怕又要起祸事啊！”她心里打了个突。

　　刚刚回来，凤无忧难免要和乔金玉亲热一番，凤无邪执意回到了乔金玉新为她添置的楼阁“品澜居”，看见四姨娘站在风口里，脸上却笑意盈盈地，见她走进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搭在她身上，道：“可回来了！去岁身量还小的很呢，如今愈发标致可人了。”四姨娘是三年前新进府的贵妾，在凤园受宠的紧，曾听闻，父亲曾为了她半月里没有踏进乔金玉房门半步，为此居住在凤园的姨娘们闹了不少饥荒，父亲便干脆把她接进府里来了。

　　凤无邪道：“劳烦姨娘还在这里等着，别站在风口里了，进屋喝口热茶暖暖吧！”姨娘牵着她的手一同进了屋里，她命芸笙沏了壶新茶，屋里只点了两盏灯，凤无邪在灯下看她竟有种恍惚之感，朦胧中仿佛看见了自己娘亲的姿容，心下明白了几分，四姨娘也命丫鬟往厅里搬了许多东西，只说道：“你爹爹叫我来照顾你，如今要入宫了，少不得为你准备许多，你和无忧姑娘的都是一样的，不过这香……”

　　她将一个黑檀木镶红宝的盒子递给凤无邪，又说：“常常听老爷说起当年夫人的姿容品行，她是蒙赛尔人，却会制香，这是依照她配的方子配制的雪梨香，有安神静脾之效，点燃它便可闻‘梨香满堂’之气，夫人生前最喜欢此香了，老爷叫我将这香和这方子一齐给你和无忧姑娘，只要你闻到这气味啊，就像你亲娘陪在你身边，老爷也可放心啊。”

　　凤无邪接过盒子，笑道：“多谢姨娘厚意，回头无邪再亲自去谢爹爹。”其实她心中藏着几丝狐疑，送盒香料，父亲竟然隆重如此，真想不出为什么，又不好问，四姨娘说了些关怀的话，便要离去。

　　待到她出了门，凤无邪才想起她的披风落下了，急忙又追出去，却看见垂花门外的菊花丛中，四姨太立在月色下，她身前还跪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人递给了她一只手镯，四姨太脸露出为难之色，将玉镯又退了回去，低声道：“我可做不了姑娘们的主，只看你们明天如何表现了，能选上固然是好，选不上也只能认了。”说罢，拂袖走远，凤无邪听见一老妪低声抽泣，本来想要打听清楚，奈何困意正隆，只得回去熏被睡觉。

　　进宫的日子定在中秋之后，算时间还有一个半月，宫中早已经拨下两名教引姑姑来分别教她和凤无忧的宫中礼仪规矩，并说进宫的姑娘们皆可带一名贴身丫鬟，她和姐姐年幼，府中还没有为她们分派贴身丫鬟，乔金玉为此亲自从牙婆手中挑选了几位长相品行出众，年龄又与她们相当的女孩入府，只待她们亲自挑选了。

　　次日，她们便在浔香台选婢。浔香台是一处四面透风的阁楼，阁楼上拢着穿花蛱蝶绣花纱帐，秋日里也透出春日的暖意。石桌上搁置着各色新鲜瓜果，凤无缺低头吃着浇了酸奶的樱桃，几个姨娘也凑合着看热闹，凤无邪却拿着一只鸡毛毽子，和凤无忧玩得不亦说乎。

　　“都是些低眉顺目的，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连斗蛐蛐都不会，我才不要她们。”凤无邪打量着那些小丫头，都七八岁的年纪，统一穿着碧色的衣裳，站在她的眼前，听她说话，愈发不敢抬头看她。

　　四姨娘道：“入宫又不是去斗蛐蛐！她们可都是夫人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模样也是顶好的！”凤无邪哧地一笑：“好的呀，都被姐姐选去啦！”凤无忧已经选了一个身形丰盈，脸面憨和的婢子。凤无忧道：“那我让给你！”凤无邪大笑着把毽子踢给她：“我说着玩呐！姐姐喜欢的妹妹可不敢沾染分毫。”凤无忧刚想回话，远处便出来一个小丫头的嚎哭声。

　　四姨娘掀了纱帐去看，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老妪拿着一条短鞭不断抽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丫头，那小丫头疼的哇哇直哭，不断说着：“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老妪视若无睹，依旧抽打着她，嘴里还咒骂不停：“下作的小娼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偏偏往少爷的身上凑！你可配么！”四姨娘回头看了一眼凤无邪道：“是管事的教训丫鬟呢。”

　　凤无邪嗯了一声，在大宅门里这种事经常发生，原先是住在晏月山听而不问，如今倒真遇见了，她咬了咬牙对怔住的凤无忧道：“别理那老货，我们只管玩我们的。”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就管上一番，此后这样的事便会无穷无尽，她又不是三圣母。

　　可那小丫头哭的愈发凄凉，凤无缺原本只是斜倚在美人靠上把玩着一柄泥金折扇，也不由朝着哭声的方向望了一眼，却立即从楼上跳了下去，几步便跑到那老妪面前，接过了她的鞭子，脸色变的铁青，顺势便踢了她一脚，喝道：“作死的老货！如今这园子真是翻天了，奴婢都冲撞到主子头上去了。”他夺过鞭子，“啪”一声便抽在了老妪的后背上，老妪立刻跪在了地上呜呜求饶。

　　凤无缺丢了那鞭子，用双手扶了那小丫头起来，声音放柔：“兰羲，你就是这样被人欺负的？”兰羲擦了擦眼泪，并不说话。

　　凤无邪坐在美人靠上朝他们招手道：“你们过来。”老妪和兰羲蹑手蹑脚的跪在楼下，凤无邪见兰羲低着头道：“你抬头叫我看看。”这一看不要紧，几个姨太都“啊”一声，四姨太帮腔道：“这和园里的哥姐的也差不多少了，好生标致的模样！”

　　凤无邪见她一张脸怯生生的，哭似梨花带雨，海棠凝露，一双眼睛长的的确妙极了，怪不得连哥哥都被她吸引。她自认长相不错，可这兰羲与她有八分肖似，美貌却比她更甚之，真是奇怪那老妪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可怜可爱的小姑娘下如此重手，还是这一切都是演戏？

　　凤无邪笑道：“就她了！”说完朝着凤无缺眨了眨眼睛，凤无缺嘴角一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