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妻》潘灯

6、公主篇第三章(上)

　　第三章

　　公主总是住在漂亮的城堡里，有一个坏心的后母想尽办法害她，或者某位觊觎她年轻美貌的魔王将她掳走，再或者得罪了某位法力高强的魔女之流被下了诅咒……
　　“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呢？”
　　“那公主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被关在高塔里呀！总之，只有落难的公主，才会有王子出现来救她。”
　　“公主被关在高塔里，哪里也不能去，真可怜……”
　　“傻瓜！公主虽然被关在高塔里不得自由，可也不愁吃不愁穿，什么日晒雨淋的事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地等王子来就行了，哪里可怜？”
　　……
　　是吗？这样看来公主似乎挺幸福的，高塔也不那么可恶了。可这真是公主要的吗？限制她的自由，让她守着高塔上那小小的窗口等待，原来都是为了她好。
　　一句“为了你好”，可以让一切变成理所当然……

　　轻柔的小提琴乐曲从CD唱机中流泄而出，静初抱膝坐在床头，思绪在一片浑沌中起起伏伏，长年的习惯却令她的大脑自动分析着听到的曲音——
　　这是，德国作曲家舒曼的作品《梦幻曲》……
　　门德尔松的《歌之翼》……
　　《回忆》，嗯，作者是匈牙利作曲家德尔德拉……
　　从三天前的相亲饭局上狼狈逃离后，母亲径直帮她请了三天“病假”。三天来的疲劳轰炸，也炸不出静初的只字片语。她就这样静静地闷在房中，任由母亲如何追问也不发一语，默默地“悼念”着自己刚发现就已注定“夭折”的初恋。
　　“想什么哪！我进来这么久了你也没反应？！”厚重的窗帘被人“刷”地拉开，三天不见的阳光刺痛着静初的眼睛。
　　来人一身衬衫加牛仔，一头长卷发俐落地梳成马尾。身上仍带着股风尘朴朴的味道，那随意扔在角落的行李箱显示着她刚刚旅行归来，却连家都还没回就赶来这儿了。
　　“妈妈叫你来的？”静初低低地问，想来母亲对她三天的不言不语开始不耐烦了吧？才会把刚回来的小关，她唯一说得上话的好友抓来。小关的母亲是静初的母亲的表妹，所以按血缘关系，静初还得叫小关一声表姐。
　　“呵！是我自己好奇心重。”关沐西挥挥手，毫不在意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盯着静初低垂的眼道，“云姨是没说什么，倒是姆姆，夸张地天快塌下来似的！说我们林家的小公主也懂得恋爱的滋味啦，有了喜欢的人偷偷地放在心里谁都不告诉。”
　　“我……”静初刚吐了一个字，就咽了回去。叫她怎么说出口？说那人只是一个小杂货铺的老板？绝对不符合母亲的择婿标准？说她一厢情愿地喜欢人家，却刚知道他早已有了女朋友？
　　小关盯着她瞬间暗淡的脸色，静思片刻。摸了摸下巴，她轻笑着转移话题道：“静初，我这回去西藏，有给你带礼物哦！”边说她边跑到角落的行李箱，翻出一样吊坠式的东西送到静初面前。
　　那吊坠的坠绳只是普通的皮绳，带着轻微磨损的痕迹。而坠子却特别得很，左右缠绕交织成一片网状，骨色的材质摸起来带有一股古朴冰凉的触感。
　　“这叫吉祥网，是西藏八宝之一。”小关微笑地看着静初轻轻摩婆吊坠的样子，自信满满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她倾身向前，神秘地眨了眨眼：“听说，吉祥网可以保佑世人爱情如意的哦……”
　　那声“哦”仰得老高，意味深长得很。
　　静初苦笑着摇摇头，这礼物送得真是恰当：“如果吉祥网真能保佑人们得到爱情，那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不要这么悲观嘛！”小关坐到她的身边，支起静初不自觉间又低垂下的头，将她的浏海向后拨了拨，露出她美丽光洁的额头。
　　看到静初那茫然无措的眼眸，小关忍不住叹了口气，竖起一根食指对上她的鼻子：“你！”她以一种很肯定的口吻道，“美丽、纯洁，要貌有貌，要才有才。上天配给你的那个人，一定是与你最相配的！”
　　静初忍住笑看着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开始变得轻了起来。不愧是小关，永远是那么活力四射，像天空中不沉的太阳，吸引着人们，温暖着人们。
　　又是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类型。静初在心中暗暗叹气，眼神又沉了下来。那无望的恋情啊，就算明知最终她仍必须照着母亲订下的路线往前走，但在此时，可否多给她一些“哀悼”的时间？
　　“你你你你！！又给我深沉起来了！”小关像只暴躁的鸭子般气得跳脚，在房间中转来转去，“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啊！什么都没试过，就这么过完一生，不觉得可惜吗？”
　　“但是……”静初觉得心中的那根弦被她拨弄得越来越紧，弦的一头绑着她的渴望，另一头却是母亲那严肃的表情。
　　“云姨是吧？”小关了解地点点头，双手叉腰挑眉不以为然地问：“是你谈恋爱还是她谈恋爱啊！她那一套相亲标准又不是非得遵守不可。”
　　“妈妈是为了我好……”静初细细的声音更像是自我催眠，听得小关直摇头。
　　“看来你极需关老师的教导啊！”小关一本正经地说完，起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两手各端一杯水走进来。
　　“喏！”她将两杯水放到桌上，示意静初上前。两杯清水均是轻烟渺渺，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这里有一杯是冰水，还有一杯是热水。”小关笑着对她说，“你看得出哪杯是冰水，哪杯是热水吗？”
　　静初指着其中一杯回答：“杯壁上有水雾的那杯应该是冰水吧。”
　　小关瞪着桌上的水杯，果然其中一杯因冰水与空气的温差而导致杯壁凝结出薄薄的水雾。半晌无语，她一拍额，困窘地自语道：“难得想当回人生导师还会出捶，看来我真不是个当老师的料。”
　　她拿过桌上的冰水，迅速将杯壁的水雾擦去。然后将剩下的那杯水也拿起，左右交换了几遍，再度放到桌上。她满意地冲着水杯点点头，复挑眉向静初问道：“那现在呢？”
　　静初端坐桌前，隔着一定的距离，她实在无法轻易做出准确判断，于是只好摇摇头。
　　小关拿起其中一杯水，喝了一小口：“哇！好烫好烫！！呼！呼！”她吐着舌头，用手掌不停扇着气，一脸烫伤的痛苦表情。
　　“啊？！你还好吧？”静初看她这样，也急了，赶紧接过她手中的“热水杯”——咦？不烫啊！
　　“呵！”小关停下动作，笑了。
　　“这杯才是会烫人的热水。”她指着桌上另一杯水说，“一个人的声音会骗人，表情也会骗人。如果你没真正试过，别人的声音与动作表现得再真切，都有可能是骗你的……”
　　“就像我喝了口水，虽然动作表情都显示着喝的水很烫。可是，并不代表我说的就是真的。”
　　“感情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道理是很简单，人人都会说，但不是人人都会在事情临头时想起怎么做。
　　“要记得，”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就算有人大叫‘这杯水好烫！烫得我想哭’，你要没有亲口喝过，千万不要轻易就信了。”
　　静初微红脸，心中有些了悟，捧着那杯冰水若有所思。
　　“好啦，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小关拍了下手掌，对她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要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你的关表姐吧！”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顽皮地朝她挤挤眼就光荣地退场。
　　艳紫的霞光在这三天中第一次溜进了窗，静初趴上窗口，望着一群白鸽从不远处的楼台上展姿飞向天际。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这温谧自由的气息充盈她的心田，闭上眼忍不住地，勾起了甜甜的笑。
　　心中一直强忍着的思念，突然就涌出了心口。她想见阿腾，现在、立刻！
　　静初迅速爬下窗台，匆匆换好外出服，偷偷从门缝里向客厅张望。母亲还没收店回来，厨房里传来姆姆洗米洗菜，准备晚餐的声响。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客厅溜向门口。“嘟！——”突然响起的压力锅气鸣声吓了她一跳，屏息以待：良久，姆姆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仍然在厨房中忙碌着。
　　静初抚着狂跳的心脏，轻轻拉开房门。像小时候看过的冒险故事中的小英雄一样，心中充满战悚与兴奋感。当她“叩”地一声将门带上，依稀听到姆姆的叫唤。她迅速跑下楼，站在楼道口前的樟树下，顿时脑中一阵晕眩。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里的虫鸣蝉语轻轻传唱着。她闭了闭眼，不再回头，就向着聚丰杂货铺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