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报道》闲才

4、黑色的月光 语言让人痛

　　黑夜就如同母亲的怀抱，将所有美好和丑恶都拥抱。月亮毫不吝啬的撒下光辉，她照亮暗处的生命，她不发一言，她静静的看着一切。
　　苏颖的身影被月光拖的很长很长，她呆呆的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脚下一软，她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这不是她的本意啊。她没想要这么做的。为什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到底是谁的意愿？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眼泪无法抑制的流了下来，声音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
　　“唔……唔……为什么……我不要这样……我不是要这样……的结果啊……”
　　恐惧笼罩着她，愧疚笼罩着她，但恨——就像她无法割舍的爱一样，更加紧紧地缠住她。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难道她要为了这个人抛弃以后的日子吗？不！
　　没有关系！冷静！冷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来，没有人知道是她做的。只要她处理好，眼前这一切就没有人知道！
　　下定决心，她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再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觉得是你恨我……还是我恨你……
　　只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即使我付出再多……再多……也比不上你的亲生女儿……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永远也不会了……

　　“呀——”
　　“怎……怎么了？”
　　雅士莫名其妙的看着苏颖。他只是将咖啡放在她桌子上，谁知道苏颖突然大叫，还顺便一个伸手就将杯子打碎在地。
　　“是你……”苏颖回过神，嘴唇苍白，“抱歉，我在发呆。”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苏颖受不了的尖叫，马上又发现自己反应过度，“……抱歉，对不起，我……我精神不太好。我想休息几天，麻烦你帮我向经理请假。”
　　对……她不应该来上班……她应该休息一段时间的……
　　苏颖边说边飞快地收拾手边的东西，不等雅士回答就冲出了办公室。
　　雅士愣在当场。
　　这还是一向冷静的苏颖吗？她怎么了？

　　颤抖！嘴唇在颤抖，双手在颤抖，眼睛在颤抖，双脚在颤抖，连皮肤都在颤抖。
　　她不行了……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难道她会一直这样吗？
　　害怕！好害怕！一想到自己杀了人，那种触感就会爬上双手。她用这双手杀死了父亲！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偶尔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下，醒来的时候却满脸都是泪。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她在内疚吗？她不应该内疚啊，这是那个男人罪有应得！可是……每次一想起来，父亲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放弃了她而已，他不过不爱她而已。
　　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她把所有的亲情，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关怀都放在父亲身上，她无法管住自己的手，在当时她无法管住自己的手……
　　她好痛苦……她好难过……她好伤心……
　　为什么父亲给了她希望，却又一手将她推向绝望……

　　“小心。”
　　一抬头，是个陌生的女人。她现在在哪儿？
　　“你没事吧？”
　　又是这句话，我没事吗？
　　“我没事……”
　　推开那女人的手，苏颖摇摇晃晃的继续向前走。下一瞬，她倒了下去。
　　“小心！”
　　陌生女子立刻将她扶住。
　　睁开眼睛，是陌生的地方，仔细一看原来是医院。她怎么在这儿？
　　“你醒了？”
　　谁？
　　“……你是谁？”呀。这是她的声音吗，沙哑又低沉。
　　“我是路人甲。你过天桥的时候差点没从阶梯上滚下去，所以我把你带到医院来了。”
　　啊，她想起来了。是她晕倒之前看见的那个女人。
　　“谢谢……”
　　陌生女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医生说你是饿晕的，你多久没吃饭了？”
　　饿？难怪她一直觉得自己很虚弱……
　　从那天之后，她几乎连维持清醒意识的时间也没有多少。
　　“我忘了……”
　　“没关系，我买了盒饭。吃吧。”
　　苏颖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盒饭。
　　“你……”
　　“怎么了，我想说医院的伙食太难吃，还特意到外面买的。”
　　“不……谢谢……”真的，她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我叫苏颖，你的名字……”
　　“我叫九月。”
　　“谢谢……”眼泪突如其来，苏颖无法控制自己，哭了出来，“谢谢……谢谢……”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九月看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像是要抚平她的创伤一样。苏颖觉得那手好温暖，就像是在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谢谢……谢谢……”
　　苏颖不断的道谢，其实她是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哭什么？快吃吧。”
　　“嗯……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进口中，苦涩又孤寂的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要如何道歉……如何道歉……才能……挽回那个夜晚……

　　“你是新闻记者？”
　　“对。”
　　九月受邀到苏颖家中做客。因为苏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一个人呆下去，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她希望有人陪着她。于是她请九月到家里吃饭。
　　“那你……有遇见过杀人案吗……”等到九月抬眼直直的看着她的时候，苏颖才发现自己问了什么，她一慌，忙掩饰道，“抱歉，明明在吃饭。我……只是有些好奇。”
　　不过九月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点点头：“做这一行，难免。”
　　既然已经问出口，苏颖无法制止的继续问了下去。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杀人呢？”
　　“一般来说犯人都是有原因的，或着受到迫害，或者生活所逼。但是不管怎么样，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是不会杀人。会杀人的人通常是生活上弱者，他们的精神力使他们无法负担生活上的重担，而有时会通过像杀人这种过激的行为表现出来。当然，也不排斥有被杀的人的确死有余辜的情况。但是既然活在现代社会里，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应该通过法律解决，私自制裁并杀人是绝对不允许的。”
　　“但是……”苏颖的声音有些虚幻，“如果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受到精神上重大的打击，甚至会活不下去的情况，而法律却并不会对那个人有任何制裁。这样的话，另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你的这种说法真奇怪。”九月有些高深莫测的笑道，“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失恋，但是抛弃他的人并没有对他做出实质上的伤害，法律当然不会管。而受伤的人，也不应该自甘堕落下去，他应该去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像这种生活上必经的挫折，是让人变得更加完美和坚强的必经之路。你不觉得吗？”
　　“……对，的确是。”

　　这种挫折是为了让人变得更加完美和坚强的必经之路……
　　九月走后，她的话一直回响在苏颖的耳边。
　　原来如此，错的人是她。是她太过胆小的心，是她太过懦弱的精神力。
　　她还以为在遇见父亲后，她已经改变不少，原来她一直都没有进步，从过去到现在。
　　小的时候父母感情就很差，拖拖拉拉的在她10岁的时候终于离婚了。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呢，却没想到等到父母真的分开的时候，她的打击会那么大。更让她失望的是，父母各自去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将她丢给了外婆。一年后外婆去世，而这个时候父母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不愿意再照顾她。看到这种情况，爸爸的一个同学说希望收养她，父母居然爽快的同意了。他与妻子原本有一个女儿却在6岁的时候被诱拐，再也没有找回来。两夫妻将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即使是亲生父母也没有那样疼爱她。
　　他常常对苏颖说你是我的小公主。新妈妈也总是亲吻她的脸颊，哄着她入睡。一切都美好的像梦一样。而这场梦在妈妈去世的时候残酷的醒了过来。从那时候开始，爸爸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好好的与她交谈，他发疯一样寻找他的新生女儿，虽然事隔多年，他却更加不屈不挠。这时苏颖也已经长大，她了解父亲悲伤的心情，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有多么相爱。他是想寻找与妻子的羁绊。
　　苏颖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她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幸运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而不幸的是姐姐这时几乎已经是个废人。她被逼□□，而且已经染上毒瘾。苏颖哭了，她觉得对不起姐姐，姐姐经历了多少苦难啊。她将姐姐接回了家，强逼着她戒毒，让她去上技校。可惜太晚了，姐姐已经在那样的环境中过了20年，她无法离开那里，即使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她也无法适应。姐姐并不积极的配合戒毒，只要有机会就把家里的钱偷出去买毒品，而每一次苏颖去找她的时候，都可以她在以前的窑子里和过去的“同伴”一起神游太虚。而最让苏颖难过的是，父亲太宠爱姐姐了，不对，是父亲太溺爱姐姐了。他想要把亏欠了女儿20年的亲情都补回来，所以姐姐要钱他就给，完全不给与任何阻止。可惜，这种爱无法将姐姐拉回来。对姐姐来说，父亲和妹妹的亲情没有和“同伴”在一起有安全感。
　　而后来姐姐变本加厉，没钱的时候直接找苏颖要。苏颖碍于父亲的哀求不会太让她难过，而只要有机会就把她关进戒毒所。姐姐的毒瘾戒了又来，来了又戒。这样一年两年，苏颖累了，她劝姐姐劝累了，劝父亲劝累了，她搬了出去。但始终不放心父亲的生活，总是回来照顾。那天，因为父亲又不忍心将姐姐放走，两人大吵了一架。父亲破口大骂：
　　“你滚！你根本与我没有关系！我的女儿已经回来！你滚出去！”
　　一刹那，苏颖仿佛回到了10岁那年。爸妈在房里最后一次的争吵，她冲了进去，哭叫着希望父母能和好，却被一人一巴掌的摔出门外，也是像这样指着她的鼻子臭骂：
　　“就是因为你！因为有你这个累赘，才被老被亲戚劝着不让我们离婚！这个家不需要你！你滚！”
　　不需要我……你们都不需要我……
　　爸爸……妈妈……
　　为什么谁都不需要……为什么你们都要我滚出去……
　　一时间，她的手仿佛有着自我的意识，在父亲转过身的瞬间，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直接向他头上砸了过去……

　　这一晚好像做了很长的梦，从出生到现在都在梦中重新经历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又是满面泪水。将泪水抹去，心中轻松了不少。
　　拉开窗帘，梳洗完毕，将房间整理好。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短短数十天，内心的煎熬犹如地狱，让她迟迟不肯去自首的是心中的那一点不甘心。她不甘心，这么多年来陪伴在爸爸身边的都是她，为什么最后爸爸还是选择了姐姐。
　　但是——仅仅为了这一点就将爸爸杀害了的她，难道不更是恶魔？
　　她要去自首，她想要告诫，她希望可以赎罪……
　　但是再那之前，她希望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忏悔。周围的朋友都是好人，她不想打扰他们。如果是九月，或许她会愿意陪她一起去警局，她毕竟还是很害怕。
　　站在电话前，看着那10个数字，却不知道如何按下去。
　　而这时，就像心有灵犀一样，电话铃响了。
　　“……喂。”
　　“我是九月。”
　　“真巧，我也正想要找你。”
　　“那出来吧。”
　　在约好的地点看到九月，苏颖迎了上去。
　　“我……”
　　九月做了个暂定的手势，说：
　　“不管你想说什么，先等等。有个人想见你。”
　　说着九月让到一旁，然后苏颖看到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走来。
　　啊——原来如此。
　　原来神明有听见她的忏悔。
　　“爸爸——”
　　苏颖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奔向前，跪倒在老人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她悔不当初，她庆幸现在……
　　老人摇着头，因为泪水而哽咽：
　　“不……是我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九月姐，我们发现那老爷子的时候，明明一看就知道是杀人未遂，为什么那时候你不让报警？”小林子不解的问。
　　“哦，对了。那个时候你忙着叫救护车所以没看见。其实老爷子有醒过来一下，他抓住我的手就拼命的说不要报警，不要报警。看起来就很有故事的样子。我当然不介意把报警这种事退后一下。反正我也有拍照。而且现在也的确不需要了。”
　　九月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老人家说——
　　我知道，那孩子只是一时冲动。她从来都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只怪我太口不择言，而且这么多年我只顾着自己难过，却伤了她的心……
　　“从女儿只在老爸头上敲了一下看来，她的确是一时冲动。而且都没有确定对方有没有断气就认定自己杀了人，也真是够没神经的。弃尸也弃在奇怪的地方。”小林子做福尔摩斯状，摇头晃脑的说，“他们的故事说复杂挺复杂，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父女太缺乏沟通，而且两个人都太脆弱了。”
　　“难得意见一致。”九月赞赏的扔过去一颗牛奶糖作打赏，“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对方是不会明白的。越是亲近的人越是需要明确的语言来沟通。平时做得再多，有时候比不上一句话来得明白。”
　　“所以——”九月跳下桌子，跑到正要偷偷逃跑的老蔡身边，不客气地勾肩搭背，“老蔡，今天你发工资我们知道。快请客！”
　　“不错，不错。”
　　编辑部的众人开始开心的起哄。
　　“为什么又要我请？今天也是你们发工资啊！”
　　“可是我们的工资没你多……”
　　“是条好汉就不要啰啰嗦嗦……”
　　“反正你也是老光棍一条，又不需要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