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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半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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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时正值人间九月,满园的黄白紫绿的菊花肆意绽放,因此爹爹便为我取了个名字唤作‘九华’,沐九华。娘亲身体虚弱生下了我一直恶病缠身,不久之后离开了人世。据说爹爹哭了,奈何我年幼不知事,未曾落过一滴泪。
娘亲离世,爹爹将我视若珍宝,宠爱有加,十二岁那年,爹爹竟然也走了,没缘由地走了,偌大家业一夜之间转入了我姑姑、姑父名下,我成了孤女。
“小丫头生的水灵,跟她娘一样是个祸害人的命,卖了倒会有个好价钱!”我不知道一向温柔的姑姑如何会说这般话,她使了个眼色一旁两个家丁便要来捉我,我竟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是苏赋拼命撞开了两个家丁,拉着我便跑出了家门。从市集跑出城外,很长一段路,我跑不动了苏赋便背着我跑。
苏赋是沐家家奴所生之子,据说还是与我同天生的,便是为此我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一个家奴凭什么与我同天生?
夜里我们一直躺在草丛里不敢出去,我一夜不敢睡,双脚磨出了水泡,鞋也在半路跑掉了一只。身边苏赋正忙着拾干草编草鞋,卖弄着他那奴才手艺。
“小姐,穿上吧。”他轻轻地说着,不见我理会便想为我穿上草鞋,我将他一脚踢开,接着便是对他又抓又打,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为什么要把我拉出来,为什么!我要回家……”
如从前一样,他任由我发大小姐脾气,我在他身上发泄了一晚,终于在天刚蒙蒙亮时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待我醒过来时太阳已经挂的老高,阳光刺得双眼生疼。
我坐起身却没看见苏赋,四下望过去,空无一人,心里莫名的惶恐与不安。
“苏赋……”我抱着双膝坐在草丛里不敢到处走动。良久之后才见到苏赋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怀兜里装着些野果子。他将那些野果子放在我面前,说:“吃吧。”
这些东西,换在从前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而今我也明白了现在比不得从前。我抓起果子便开始狼吞虎咽,习惯了山珍海味的肚子吃这些野果子好像怎么都吃不饱似的。当我将最后一个果子拿到嘴边时听到苏赋的肚子叫唤得厉害,我将嘴里的果子肉咽下去便将那最后的果子丢给苏赋,说:“不吃了,难吃死了!”
没想到他将那果子捡起来很宝贵地塞回衣兜里,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对我说:“我不饿。”
之后他又背着我赶了好几天的路,他长得清瘦,不知是哪来的力气背了我这么多天,还将他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鞋套在我的脚上,他便赤脚走在满是沙石的路上,回头便会看到一滴滴的血。
看了那一眼,心里的苦楚委屈,百般情绪便化成了眼泪,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哭了许久。
那天我们坐在路边休息,他揪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对我说:“我出去找吃的的时候,听到沐家被查封,你姑父姑姑都被捕入狱了……小姐,我们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这算是安慰,还是什么。我们出来这般久了,他去哪里找吃食会听到这些消息,他不会说谎,可偏偏这般荒诞的谎话我也信了。
我听了他的话,脑子嗡嗡作响许久没回过神,良久我捡起一颗石子向他丢过去,吼道:“败落的不是你家,你当然说的轻松!”我说完抱着膝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苏赋坐在一旁亦是埋头沉默,恍惚中我似乎听见旁边一声清脆的‘啪嗒’声,他哭了?
我们坐了许久,苏赋又才背着我继续赶路。终于我们落脚在了梓镇,这个镇子分外繁华,有不少商家大户,如此更加衬得我们像是尘埃一般,随风飘落至此。
“这间小屋是以前我随爹娘出来办事时住过的,小姐不要嫌弃。”他在里头收拾了一番才带着我进去,真的很简陋,一张草席铺就的床,一张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桌子和几根长条板凳。
“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别再小姐小姐的叫了,少讽刺我!”
苏赋怔了怔,说:“……九华?”
“嗯。”很快我犯了困,蜷缩在草席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往后几日苏赋时常往外跑,说是找活儿干,我心里讥笑他,人长得清瘦,又不认识几个字他能干什么?没想到过了几天他还真的能带些碎银回来。我问他去做什么,他总是回避着不告诉我。
直到那天我偷偷跟着他,看他走进了一座楼阁,门前匾额上写着‘梓镇梨园’。
傍晚他回来,笑着将一些糕点递到我面前,“九华……”
我一把将那些糕点尽数扔到了地上,质问他:“这几日你做什么去了,跟别人学唱戏,做伶人?”
苏赋愣在原地,眼睛不敢直视我,许久才开口解释道:“我娘从前便是唱戏的,我听别人唱会几句,所以……总不能让九华你……”
“就算我饿死,也不让你去卖身做伶人!”这句话或许是重了些,可如今做伶人都是要与人家签下生死契,做戏子与那些青楼里的妓女有几成区别,苦笑卖弄着讨看客欢喜,多得些赏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不知道这份怒气从哪儿来,甚至还有了几分悲戚。
那晚之后,我许久不曾理会过他。他没奈何,还是去梨园学唱戏。每月工钱或是给我买些糕点或是精巧玩意儿逗我开心,便是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或许他学有所成了,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不曾想他竟然找了一个眼睛半瞎的林夫子教我琴棋书画,一切都竭尽全力给我最好的。
苏赋,你又不欠我。
苏赋第一次饰花旦登台唱戏是十六岁那年,我也趁没人悄悄混了进去,躲在一个角落里双眼盯着台上的苏赋,戏衫套在身上,脸上抹着厚厚的铅粉,勾勒着妩媚的眼妆,我竟然不敢相信那是苏赋。我听不大明白他唱的是些什么,只暗自感叹平日里如何没发现他有这般好的嗓子。
苏赋全神贯注地在台上甩着长袖来回走着,我却蓦然瞥见台上一边屏风后头一个人影,那人伸出一只手一粒铜珠子自那手中滚落出来,正中苏赋脚下。他脚下一滑,没能稳住无措地倒在了台上。
戏台下正听得入神的客人们猛然回过神,气氛骤然间冷固下来。我在一旁亦是一惊,嘴里讥讽的念了一句:“活该!”可心里又暗自恨起那个扔铜珠的人,这个背后下手的无耻小人!
接着便看见苏赋被两个人拖拽了下去,戏院老板忙走出来向那些看客赔不是,整个场子乱成了一片。待我回去之后,竟然过了两天我才见到苏赋。那时夜已深,苏赋小心推开门怕吵了我,而我这两日夜夜难眠,睡得极不安稳。我在屋子里隔着门缝悄悄看他。借着月华,见他轻轻坐在桌子边,倒了一杯水,那拿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之后又见他不住的倒抽冷气。我皱起了眉头,推开房门走出去,问:“你怎么了?这两日去哪儿了?”
他没想到我还未睡,听我说话竟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笑着说:“没事,睡吧。”跟着他也起身回到屋中。见他那副样子,我反倒睡得愈加不安稳,心里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