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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奈尔渡轮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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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涌锡箔纸叠成的小船,走到他跟前。白练寻了百年的心魄便封印在这小船上,他不知反倒调侃道:“今儿又不是清明。”
“你的心魄在这儿了。”她将小船放在白练手中,那一刻似乎看到他的手猛然一抖,像是接过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锡箔纸散开,看不见有何物,白练质感都有什么一点点注入了他空了百年的心口,一点点填实进去。那里终于不空了,身上似乎也不如先前轻飘。白练望着孟姑娘,有些许激动,“你怎么找……”
“白练你寻回了心魄……投胎去吧。”
孟姑娘点点头转身而去,眨眼间又过了几日。黄泉路上,阴魂不断,那苦笑声依旧。白衣的鬼手里牵着个失足落水的小水鬼,一路走过去,临近奈何桥时叫他松开手自己投胎去。而他自己便又原路折回,阳间市集总那么热闹,天气已不再那般晒人,入了秋,人们也都多裹了两件衣裳。
白练在那间长久关着的茶汤铺子前站着,等着。别人眼中无他,他却乐意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叫卖声。
孟姑娘从阴暗的巷子里走出来,走向茶摊,隐约有几分懊恼,“你怎么还在这儿?”
白练展露一笑,不似从前阴冷或是讥笑,温润而美好,“你帮我如此,我好不曾谢你。”
谢她?不怎么善笑的孟姑娘听了此话都情不自禁地溢开一抹笑意,几分欢喜,几分温暖。白练苦念今生坎坷,而她却看他转世轮回,心中永远执手着最初的他,生生世世。
“你都是死了的人,还能怎么谢我?”
今年秋意甚凉,满山红枫飘零,满树黄绿的叶子纷繁落下,转眼入了泥,这边又到了冬天。茶铺子茶汤不好卖,改成个买酒的铺子。生意不冷不淡,一天也总有那么几个人会进来叫一壶温酒喝。
孟姑娘提着一壶热酒而来,熟络的客人打趣说:“孟姑娘的酒好,那温酒的炉子也妙得很,无人加柴扇火那火也烧得旺。”
“这什么天气,窗户开个缝那风不就吹得呼呼的了。”话是如此,孟姑娘放下酒壶,往柜后看一眼,白练百无聊赖的模样分外悦人。
一日清早,白练坐在湿滑的屋顶上。从高处看到一处小巷里头一行身着丧衣孝服的人一面哭着,一面往天上抛撒纸钱,中间抬着一方檀木棺材。有谁会去羡慕一个死人,除了白练。羡慕那些人可以入土为安,可有亲人哭一声,供奉一张纸钱。孟姑娘搭了一把梯子站在屋顶延边唤他一声,白练站起身走到边儿上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要上来吗?”
她未曾回答,也伸出一只手正欲去拉住白练,底下的人见了只道奇怪,见孟姑娘伸出手在空中抓着什么。
好心的路人提醒一声:“姑娘,小心啊。”她也只好收回手,埋头扶着梯子下去。
冬时白日短,铺子早早关门打烊,屋内烧个炉子,炭火烧得通红。孟姑娘身上也裹着一件棉花小袄,双手放在炉上烤火。白练倚在一旁,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怎么说,很眼熟。
她猛然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灼热的眼,又赶紧地埋下头不耐道:“你若觉得冷靠过来便是,盯着这炉子做什么?”
一阵风在炉边扇过,火光明亮地一跃,“鬼会冷吗?”白练在孟姑娘身旁坐下,鬼本就是阴冷之物,天气再冷也不过给他添几分阴气。坐过去,先前倒不觉的冷,此刻却倍感暖意。
白练有了心魄,依然应该早入轮回,迟迟留在人间总有一天会被阴司给锁了去。孟姑娘映着火光对他说:“等过了冬你便去了吧。”
“你怎么就这般着急地撵我,现在离开春还早。”
孟姑娘看他一眼,不语。时时刻刻提醒他赶赴轮回亦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可贪念这份相处的温甜。
冬天的寒冷让人觉得光阴难过,等开了春看到院里的秃枝上冒出的新芽,有恍然发觉有一个冬天过去了,果真是如梭岁月。
白练站在柜前看着柜后翻账本子的孟姑娘,说是翻帐可她两根手指捻着一页纸看了半日,俨然是在发呆。白练伸手挪开看她回过神侃侃道:“开了春你也在想什么美好的心事不成?”
孟姑娘闻言抄起账本便要向那白衣鬼砸过去,白练不闪反倒靠近了些,问道:“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你喜欢的人?”她还没说是老是幼,是男是女,白练便这般笃定反问过去。
孟姑娘眼睛一眨,面上似笑非笑,抬眼看着白练说:“他喜欢我。”
浮苍说的,他喜欢。
与他初见时,她在熬煮茶汤,专心致志。揭开烧开了的汤,冒出来的热气都烫人得很。竟不知从哪儿滚来一颗石子儿,正落入了那口锅子里。扑腾一下,那颗石子儿窜了出来落地幻化成人的模样。
“你想烫死我!”
她望一眼那口锅子,抬眼瞥他一眼:“我刚烧好的汤水,赔来。”
“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凡夫俗子也好,天皇老子也好,你都毁了我这一锅汤。”
浮苍望着他,仰头蔑视她一眼,笑了笑说:“我会记得你的。”
我会记得你的……会吗?会吧,呵,不会的。
自那日之后浮苍隔段日子便会来找孟姑娘,不为其他,看他骑一头神兽而来,身前拥着一个如花美人,在她颊边印上一吻。每回来,她怀里的美人便会换了一张面孔,不过都是一个赛一个地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像极了在炫耀,幼稚的炫耀。孟姑娘心情好时盛一碗汤递到他面前问他喝不喝。
“我怕你毒死我。”
“那算了。”
日复一日的,他不嫌烦,她却有几分不耐烦。
“你来我这里我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你挂记着的,只有这些汤你也不喝。”
浮苍正与怀中美人热吻,听了这话他松开美人的肩膀仰起头来对他说:“我喜欢你啊,看不出来?”
若是别人,他这话比市面上装瞎子算命的人还不可信。可孟姑娘却是信了,他时时刻刻有如花美眷在旁,一个个长得赛过天仙的标致,可也不曾讨得他一句喜欢。
“当真?”
“你当真便是真,你若觉得是假,我转身便走再也不来扰你清静。”
孟姑娘不再回答,只盛了一碗汤给他,“喝吗?”
“我怕你毒死我。”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浮苍点点头,抱着美人刚要走,却又转过身皱着眉头对她道:“下回我带个比她还美的侍妾过来你能露个吃醋的模样给我看看吗?”
孟姑娘没搭理他,头也没抬一下。怎么也想不到,当她还在酝酿着一副吃醋的模样时,却听到天界向浮苍开战,结果不必多说。
白练听她讲述着曾经往事,看到她脸上溢出的那一分分甜蜜,白练沉默后笑问:“你觉得那个浮苍是真的喜欢你?”
孟姑娘眸光闪烁,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让白练觉得她想要哭,“那……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似有所思,似有所惑,似有所思,白练望望屋梁:“应该是真的。”
“那就好……”
孟姑娘抬起头对他说,脸上的笑依旧,却显出几分苦涩的味道,“白练,开春了。”
他点头说:“我知道。我会赶赴奈何,不过我想等你阳寿尽了再去投胎转世,一起去。”
“那你等等看吧,别太久,等不到就算了。”
白练唇角微勾,对她说:“世间真情总难寻,我们也算有缘分吧。来世不妨做一双兄妹,姐弟也好。”
“怎么不做一对母子,母慈子孝羡煞旁人。”她也跟着玩笑了一回。
“也可。”其实,他最想与她做一对夫妻。白练渴望亲情,前世连这血浓于水的亲情都将他生生地推入了深渊,又怎么再敢奢求爱情。
奈何桥头,有多少为爱为恨在这森森地府中痴痴等候的孤魂。每一个心中都有所想所念,桥头孟婆得空会走下来劝劝那些痴心等待的男女魂魄。
“这样等着有几个是如愿以偿了的?早些喝碗汤上路吧。”
那你等等看吧,别太久,等不到就算了。
白练头一回理会了那位常年站在桥头肩背佝偻的孟婆,问她:“我在这儿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想通了?”
“她总想着让我早入轮回……”
白练走上桥,看孟婆盛一碗他接过,眼前画面朦胧依稀看到了孟姑娘,她站在他的对面与他同举着一碗汤。
“白练。”
“孟姑娘……”
世间万物无一不可成妖,无一不可有形。孟姑娘,非妖非人,不过是一碗有灵有形有情的孟婆汤,一缕源于这奈何桥上的无端痴念。
孟姑娘将那碗汤推倒白练嘴边,看他饮下,一步步后退落入轮回。
白练,世人皆道轮回苦,你入得轮回可惜我无前生无来世,不能与你做兄妹,做母子,更做不得一世夫妻。我便在此等你经一世悲欢上得奈何桥,看你喝下孟婆汤,再送你如轮回。仿若母送游子去,妻盼夫君归。
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