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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渡轮回】一 ...

  •   夜里阴风阵阵刮过,似要掀了屋顶,折了院前老树。一道电光将天边劈了个破碎,惊雷震耳。镇上几声犬吠,接着便传来声声惊叫和哭喊并着屋外雷雨齐鸣。隐约于嘈杂声中有几声轻笑,无人闻见。
      十日前,镇里老张家的那个不孝子又在自个儿家里偷偷摸摸,翻箱倒柜地找银子。好容易在张老爹的鞋底夹层里翻出一张银票子,不幸又被逮了个正着。
      起初张诚还好声好气地跟自个儿老爹叨叨几声,奈何张老爹硬是拽着他的手死也不肯松开,浑浊的眼里快要冒出眼泪来。没耐心再跟他拉拉扯扯,狠狠地推了一把,老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张诚骂一声:“老不死的。”大摇大摆地去寻那些狐朋狗友们一块去花柳巷子里寻欢作乐。可怜张老爹坐在地上又捶地又哭喊着:“作孽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家境平凡又摊上这么一个不孝之子,苦了这辈子。
      那个不孝子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一觉醒来把张老爹吓了一大跳,这人性情大变,一向好吃懒做的人开始打理家事,喂养院前鸡鸭,下地劳作,服侍老父。张老爹头一回尝到了儿子孝顺的滋味,两眼泪汪汪地笑着落了一晚的泪,第二天一早便赶出去镇上庙里连连磕头拜谢菩萨显灵。
      张老爹从前是恨不得没他这个不孝子,如今看着张诚与他抢着做活,睡前还不忘烧一盆热水给自己泡脚,又欣慰又怕他累坏了,终归是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
      好景总不见得长久,仅仅十天,张老爹享了十天的清福,张诚便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停了心跳。他被活生生挖了心,那颗心被挖了出来又被重新放了回去,一个人眼睛都还没闭上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中死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哀伤悲愤,张老爹喊破了干哑的喉咙也喊不醒自己的儿子。
      “老天爷啊!你要收就收了老汉的命吧,还我的儿啊,我薄命的儿啊!”
      悲戚的爱生哭号引来了街坊四邻,任人见了张诚的死状都无不惊诧一番,唏嘘一番,最后再扶起地上的张老爹好生安慰。
      白绢裁的薄衫被浪浪热风吹得层层翻飞,白练悠闲地倚在老旧的木门边,看着里头伤心欲绝的张老爹,又看这这些乡邻进进出出帮衬着料理张诚的后丧。
      他嘴边噙着笑意,低头拿着一方白绢擦擦指尖上染着的血腥,眼角余光扫过那方老木棺材,叹口气道:“真是命好啊,命好啊。”
      张诚的棺材埋入了土,镇上的人偶尔接济一下孤苦伶仃的张老爹,每每见着他都是一副呆怔样子,鸡嘴啄进了饭碗都不自知。也有人私下里说着张诚的死因,“被挖了心呐,啧……”
      “听说这被挖了心的事儿临镇上也出了两起,这,这是不是找了妖邪啊?”
      “妖邪,哎,越说越吓人。”
      小酒馆里几个人围了一桌,低声议论着这事儿,哪里知道白练就站在他们后头,听着他们一人一语,冷哼一身携一缕幽风而去。
      游过长街,白练从往来人群中穿过,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顺手牵来的钱袋。生前不着人意,死后更无人可见。
      “来喝完茶汤吧!”女子盛好了茶汤,一碗碗齐整的排列在店前小摊儿上,忙活了大半天,这才坐下来拿一方手帕擦擦额头鼻尖儿上的汗水,小摊儿前坐了几个客人,女子歇了歇复又起来招呼生意。
      白练一路走到张家小院儿前,站在篱后朝院里扔了一袋子碎银。做了他十日儿子,这点儿孝心总该尽一尽。白影沿路折回,差摊上已没了客人,锅子里还剩一点儿汤水,女子将它盛出来也就小半碗。
      “看你跑来跑去不知口渴了没有。”
      白练刚要走过,侧过身便看到那女子灼灼的目光对着自己,猛然一颤,身上似要被她的目光烧穿了两个窟窿。天底下奇人异事何其之多,白练区区游魂野鬼那女子看得见他也不足为奇。
      女子见百炼姗姗移来,托起那碗茶汤说:“剩下半碗卖不得,倒了可惜,送你解个口渴。”她面上泱泱浅笑,可一字一句都冷煞得很。
      白练接过那只碗,‘哗——’碗沿一倾全都喂给了热气蒸蒸的地面。“你倒了可惜,我倒了便不觉得。”
      “你……”她一双怒目盯着白练远去的背影,有些气急。
      天上黑压压的云遮了星辰朗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练坐在一棵大枣树下一面嚼着青枣,一面盘算着挖了多少颗人心,取了多少滴心头血。一阵流风淌过,白练拂开被风吹得遮面的头发,捏捏同他坐在一起的小娃的脸,脏兮兮的小脸虎吞着青枣的模样真是可爱。
      “吃完了我们便上路。”
      “嗯。”六七岁的小娃很听话,吞完了青枣,便跟着白练一起踏上黄泉路。白练伸出两根细长枯骨般的手指由他牵着,黄泉路上越走越深,看见越来越多的阴渗渗的鬼,哭声,笑声,骂声嘈杂入耳。偶然遇见了一个拿着专门锁鬼铁链的阴司,那小娃吓得直哆嗦,将白练拽得紧紧的。总算将近奈何桥,白练抽回手拍拍他的脑袋叫他自己去排队领一碗孟婆汤喝去。
      从人间到地府,又从地府到人间。远远望见枣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是白日里卖茶汤的那个女子。
      “你带别人入轮回,自己怎么不去?”
      “干你什么事?孟姑娘有本事,那有何苦在外卖茶汤辛苦自己。”有些事不是没理由,只是不愿与人说起,亦或者无从说起。白练走过去又坐到树下,孟姑娘,镇上认识她的人都这般叫她,也没个名字。
      孟姑娘仍站着,觉得好笑,呵呵两声又接着问他:“你这头挖人心行凶作歹,那头却又好心给小鬼引路,是杀了人心里有愧吧?”
      心,白练那可会感激会愧疚的心早就不知道在哪儿腐烂了。“那些人不该死吗,生来人模人样,行事却猪狗不如,我这是在替天行道。”说完还万般得意的朗声大笑。看他笑得轻颤的身子,像极了枣树上被风吹过的一片薄叶。
      孟姑娘听得那声声不绝的张狂笑声,尖锐又刺耳,适时又一阵风吹过,白练止了笑,扬起一臂看长袖翩飞,眼睛瞥向她:“一个姑娘家深夜不归不害怕吗?”
      “你?”她失声一笑,有几味轻视之意,“不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吗?我在好奇,你心中无恨可周身萦绕着的怨气仍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你在执着什么?”
      “于你有关系吗?”语出刻薄,可眨眼间又尽显悲戚,“心中无恨,若我有心如何不会很。”
      “单这一身怨气已叫你迷失去挖人心,若再有恨,指不定你还会做出什么恶事。你何不早入轮回,摆脱今生执着怨恨。再造杀孽,也只是苦了你下辈子再摘得今世恶果。”
      白练眉尖一挑,眸光跃动,语气还是三分调侃的意味,却也挡不住眼底下的凄凉意。“这么说,死无全尸倒还是一件好事了?”
      死无全尸……孟姑娘哑然一怔,凝视着那枣树下的鬼魅,没有心,她之前原以为这是他佯装自讽的一句话,原来他是真的无心。无心,又如何入得了轮回。孟姑娘心下敞开一口气,舒缓不了心中压抑,“这便是你挖人心的缘由,可你挖了再多人心又有何用?”
      白练丢了心魄,即便是他想转世轮回也无可奈何。不错,剜了再多人心,也不是他的。也寻不回他的心魄。何况还要躲着那些降妖驱鬼的道士,他没得抉择。
      化不开的浓墨黑夜里那鬼无声而去,孟姑娘垂下眉目转身一步步先进黑夜里。
      白练身前叫什么名字早忘了,或许根本没有名字,而那一世悲戚无耐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
      少年跪在乌榻前哽咽,床上躺着的女人早已没了呼吸。白练的父母只因为早年两家订下婚约,徐家富甲一方瞧不起这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女子,一身的土气。其父不待见其母,母亲日子寂寞难过,终于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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