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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吴瑕平时在学员的表现可称得上“平庸”二字,她不像王润子那样聪慧好学过目不忘,也不像关玖湘那样天生与书籍犯克,但是总算继承了吴秋娘专心的优点,所以在夫子们眼中,也是个好学生。如今,开学在即,她把早就完成的课业又拿了出来检查一遍,又温一温书,就在这开学准备的忙碌中,沐青节来临了。
      吴瑕原本打算早一点把借别人的那匹栗色的马儿还回去,但是这几天王润子都不在家,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么。吴瑕大约能猜到是跟宝象国内的局势有关——这些流落四方的宝象贵族们,从来没有放弃重回故乡的希望——所以也不好催得过急,只能告诉瑞姑姑,等王润子一有空,就马上来找她一起还马。本来青儿也记下了那名少年的地址,但是她不识字,只能默记,可当时急着回家,所以吴瑕问她的时候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结果,一直等到沐青节,王润子也没有出现。吴瑕不由的有点为她担心,国运之争往往惨烈异常,王润子平时再聪敏,毕竟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女,她如今离开这么长的时间,恐怕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做,甚至有可能遭遇不测。越这样想,她就越发的心神不定,连找情郎的事都忘在了脑后。
      虽然吴瑕心中忧心忡忡,可沐青节还是如期而至了。这是西梁最重大的节日之一,男男女女们来到河边狂欢,向心仪的对象抛洒鲜花,就连女皇也带着两个小皇子于嘉福殿设宴,由挑选出的世家男子吟诗舞剑,名门贵女们则献歌起舞。酒到酣处,推选出相貌才能皆出众者一男一女,到御花园摘取名花献呈御前。若摘不到名花,罚饮酒三杯。若有两心相知者,自可相约背人僻静处成就好事。受汉家文化影响而至于一向保守的朝廷都能令男女欢好于殿上,民间气氛自是更加的热烈。
      吴瑕再次去了王润子家,可还是无功而返,瑞姑姑也是一副忧心的模样,却还是宽慰吴瑕:“这次女公子去的匆忙,连夜被人叫走了,所以一时间忘记了与女郎君的约定也是有的。不过,女郎君大可放心,我家女公子毕竟年龄太小,夫人不会让她做什么危及性命之事的。”吴瑕咬着嘴唇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瑞姑姑心存不忍,因而强笑道:“说不定啊,女公子一会儿就回来啦!女郎君进来坐一会儿,吃点小点心吧,也许不等你吃完,她就突然出现了。”
      吴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说:“不用了姑姑,我约了人,就不打扰你了。”
      瑞姑姑亦叹了口气,道:“也好,今天是沐青节第一天,女郎君就去好好玩一玩,等我家女公子回来了,我告诉她去找你。”
      吴瑕点点头,满怀心事的走了。
      她知道王润子走得如此匆忙,恐怕事涉机密,所以没有与任何人说起她不在的事情。热心的何大娘催她催的厉害,她不敢回家。站在坊门处想了一想,似乎只能去找那天定下的少年会泽。
      一路磨磨蹭蹭,总算到了西市。正算去寻芳院,只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声喊自己的小名:“蒜子!蒜子!”
      吴瑕往身后一看,发现是自己在学院的同窗柳清,她正挽着一个青衫少年,拼命向这边挥手。
      吴瑕不由得拍拍胸口,幸好路上太磨蹭了,没被她看到自己进寻芳院,不然恐怕没几天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阿清,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安路刚好路过啦!你不去河边聚会吗?我们一起去吧?”
      吴瑕道:“我当然会去,不过现在我要等同伴。”
      “啊,我们和你一起等!”柳清很够义气的说。
      吴瑕呼吸一滞,结结巴巴的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你们先去吧。”开玩笑,绝对不能被这家伙知道自己雇情人的事!
      “没什么啦!现在还什么都没开始呢,我们陪你等一会儿也没什么的。”柳清东张西望,问道:“你的同伴长什么样子?那个是不是?”
      “不是,他还要等一会儿才来呢。”吴瑕擦汗道。
      “啊?!竟然要女方早早等着?!这也太过分了!”
      “没什么啦,不就等一会儿嘛,不要紧,再说是我出来的早了,打算四处看一看,哈哈哈。”吴瑕干笑。
      “是这样啊。”柳清又问:“这几天你看见润子了吗?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你说都快开学了,她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的,开学临近的时候还到处瞎跑,害我想找个人比较一下假期的功课都找不到人,哎,你的功课早就写完了吧?回去我们一起比对一下吧?那篇关于评论‘郑伯克段于鄢’的文章你是怎么写的?我实在写不出什么新意来,这也太难了BLABLABLA……”
      吴瑕看着不自觉进入了碎碎念模式的柳清,一句话也插不上,几次想找借口离开,都被她堵了回去。柳清挽着的那名少年带着歉意向吴瑕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阿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蒜子了,万一她和情郎要单独相处呢?”
      柳清正说到教算学的夫子多么可恶,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啊呀!不好,打扰情侣单独相处了!蒜子你别介意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上次也是这样,要不是安路提醒我又忘了。你……”眼见她又有继续讲下去的趋势,名为安路的少年忍着笑将她拖走了:“快走吧,去晚了就错过河边的好戏了。”
      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远,吴瑕悄悄地松一口气。正准备去寻芳院,突然,前面一个黑衫少年看着十分眼熟,似乎就是借给她马的那一个。隔得太远开着有点模糊,所以吴瑕悄悄靠上去,想要看清楚,不提防那人恰恰转身,两个人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哎哟!”
      “哎哟!”
      吴瑕和那个少年都捂着额头看着对方,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的。迅速对视一眼,都笑了:“是你?”“果然是你。”
      “你没事吧?”
      “没事,你不要紧吗?我刚刚看着像你,就想凑上来看看,结果真的是啊。对不住,借你的马还没有还,我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润子又忙得不见人影……” “没关系,我理解,令堂不要紧了吧?”
      想起那天吴秋娘搞的乌龙,吴瑕不由得囧了:“没……没事。”
      “姑娘,是来参加沐青节的?”
      “是啊。”联想到自己雇了个情郎的囧事,吴瑕更囧了,“咳咳,不谈这个,请问公子家住哪里?我一会儿就去把马还你。”
      那少年笑了:“不用着急,今天可是沐青节的第一天,姑娘还是先陪情郎吧。我又不急着用马。”
      吴瑕一听到“情郎”这两个字,不由得有些泄气:“唉,别提了,我哪儿有什么情郎,还不是……”她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真相。
      那少年见她沮丧的样子,以为她是没有人陪着过沐青节的可怜人士(实事也差不了多少),想了想,斟酌着口气说道:“姑娘,在下来自中原,从没有见识过沐青节,一直想要看一看,但是没有人陪同,你愿意带着在下去见识一下沐青节狂欢吗?”
      吴瑕惊讶抬起头,看见的是少年带着善意的眼神——这人五官平淡无奇,脸庞晒得有点黑,但是就是有一种汉家男子特有的儒雅气质,即使混在西梁拥挤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辨识出来。
      心中有个声音说,答应吧,答应吧。于是吴瑕定了定神,笑着说:“好啊,我也正好没有伴,我们就一起去吧。”
      那少年笑着低首行了礼,说道:“在下赵泽准,劳烦姑娘了。”
      吴瑕还礼:“好说。”
      两人相视而笑,结伴向河边狂欢的地方走去。
      沐青节是西梁这个典型母系社会特有的风俗,从上古时代一直保持至今,为青年男女幽会交往的节日。节日会持续三天,少男少女们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乃至更进一步的幽会密约。吴瑕带着好奇宝宝赵泽准向着狂欢的河边走去,路上还买了一篮子水果,准备教赵泽准怎样向心仪的女孩子扔水果。
      河边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男男女女济济一堂,牵着手唱歌对歌,尽情的舞蹈,站在岸边高地的亭子里,一眼望去甚是壮观。
      赵泽准感叹道:“西梁果然人口阜盛,可与中原平分秋色。”
      吴瑕笑道:“这还只是一部分呢,那边的潮河也是一样的人满为患。”
      看着赵泽准好奇的看着下面唱歌跳舞的人群,吴瑕问:“一起去?”
      赵泽准脸红道:“我……我不会唱歌……”
      吴瑕笑了笑:“没关系,我来教你。”说完,她清了清嗓子,唱到:“月亮哟挂在天上,你看见我的阿哥翻过山岭了吗?星星哟挂在天上,你看见我的阿哥涉过大河了吗?云彩哟不要遮住月亮,阿妈姐姐都睡着了;云彩哟不要遮住星星,阿哥要来我的花楼了。”
      高高胖胖的少女,没有令人惊艳的脸,也没有婀娜多姿的身材,但是这歌声就像沙漠中清甜的泉水,一口气流进心里,浸润了每一寸心中空地。赵泽准望着正在唱歌的吴瑕,不由的微笑起来。
      这歌声刚一停,下面的人群骚乱了一阵,接着人群中一个少年笑着唱道:“我是月亮哟挂在天上,你的阿哥翻过了九十九座山岭了;我是星星哟挂在天上,你的阿哥涉过九十九条大河了;花楼的阿妹哟不要着急,你的阿哥就要来到楼下了。”
      吴瑕定睛一看,唱歌的是陈容的弟弟陈贺,也是自己的损友之一,不由得笑骂道:“臭小子,胆儿肥了啊,敢调侃姐了。”
      依稀记得这小子的恋人是另一个同窗苗欣的妹妹,仔细一找,果然在他身边看到一个酷似苗欣的姑娘,见吴瑕看她,立即捂着嘴笑了起来。
      陈贺唱完了,大声叫道:“亭子上的阿哥阿姐,下来一起跳舞吧!”众人也纷纷起哄。
      赵泽准窘迫的说道:“我……我不会跳舞,怎么办?”
      吴瑕很自然的拉起他的胳膊,说:“很简单的,我们大家教你。”
      一个穿杏红色下裙的女孩也笑道:“小阿妹,带着你的阿哥下来跳舞吧,不然大家可就冲着他扔水果啦!”
      人群中一阵哄笑。
      赵泽准在人们善意的哄笑声中还是跟着吴瑕走下了亭子,充斥着欢声笑语的人群立即接纳了他们。人们手牵着手,围成一个个大圈尽情的跳舞。舞蹈很简单,赵泽准左手握着陈贺,右手握着吴瑕,跳得无比欢快。跳舞的间歇,他不由得偷偷看一看吴瑕——这是他第一次握着年轻姑娘的手,却如此自然。
      一个美丽的姑娘在中间的空地上弹起了箜篌,她的恋人唱道:
      “亲爱的姑娘我喜欢你,看不看上我是你的事情,黑小子为你唱起情歌,喜欢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情,我为你带来了玫瑰花,收不收下是你的事情。想成为你的心上人,相不相信我是你的事情,每天为生活忙碌着,心不心疼我是你的事情,想在我门前来迎接你,来不来看我是你的事情,想和你约定终身,嫁不嫁给我是你的事情,我祈求上苍保佑我,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情,想和你共度一生,嫁不嫁给我是你的事情。”
      兴高采烈的的人群围着他们跳舞,合着歌声的节拍,一片欢声笑语。赵泽准笨拙的踏着舞步,吴瑕一边跳一边出声指导,看上去竟也无比和谐。
      一曲完了,马上又有年轻的少年少女来到中央开始唱起新的歌谣,欢乐好像无止无尽一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少年独自一人来到欢乐的人群中,他穿一件玄色广袖长衫,青簪束发,这少年用汉语唱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单身一人的少女停下了舞蹈的脚步,三两个一群,望着他窃窃私语。
      苗欣的妹妹不懂汉语,悄悄问吴瑕:“吴家姐姐,这人唱的是什么呀?”
      吴瑕道:“这是汉人男子恋慕一名美丽少女,却求而不得的诗,是诗经中的名篇。”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了看那少年,笑道:“不知能让这位大哥哥恋慕的少女是谁,要是是我们认识的人就好了。”
      一旁的陈贺奇道:“阿凤,为什么这么说呢?”
      阿凤笑着说:“这个大哥哥太可怜了,要是我们认识那个姑娘,就可以去劝说那姑娘接受他的求爱啦。”
      那少年长相儒雅,如芝兰玉树一般令人心折,但是此时却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让人颇为不忍,是以苗凤如此说。
      陈贺笑道:“说不定不用我们劝说,今天那个姑娘就接受了他呢!”
      话音未落,就有听懂了汉语的少女向那少年抛水果和鲜花了,马上有少女唱道:“远方的阿哥哟,不登上九十九丈的高山,摘不到皎洁的月亮……”明显是暗中鼓励那少年锲而不舍继续追求的。人群中的少男少女们也哄笑一声向着他扔水果和鲜花,聊表支持之意。那少年苦笑一声,拂落一身花瓣,摇着头蹒跚离去,背影竟有些凄凉。
      赵泽准看着那少年,沉吟不语。
      吴瑕见他神色异常,随口问道:“你们认识?”
      赵泽准吃了一惊,呆呆的问:“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吴瑕见他一脸呆样,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随便说说的,难道公子你真的认识?”
      赵泽准挠了挠头,道:“这个……我的确是认识……只是……”
      吴瑕了然:“既然不方便说,那就不要勉强啦。”她挽起赵泽准的手,笑道:“我们来跳舞吧!”
      那少年的落寞丝毫没有影响到欢乐的人群,他刚刚离去,马上就有新的歌声响起来了。这次唱歌的人是一名西羌少女,吴瑕和赵泽准都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但是那少女一脸甜蜜的望着她的情郎,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子,不由自主的让人心生愉快。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月亮挂上了中天,人群渐渐分散在了河边茂密的植被中。赵泽准担心回去的路上会遇上草丛中欢好的男女,因此迟疑着在河边徘徊。
      吴瑕笑话他说:“就算碰上了又有什么,大家都笑一笑,然后各自走开呗。”
      赵泽准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说:“圣人云……非……非……非礼勿视……”
      吴瑕哈哈大笑,赵泽准的脸更红了。不过她到底心存厚道,于是拉着赵泽准席地而坐,好心的说道:“好了,我们坐在这里吧!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不会有人在这里约会的。”
      赵泽准含糊的“唔”了一声,脸红红的坐在了吴瑕身边。
      “赵公子,中土是什么样子的啊?”
      赵泽准望着天边的星子,轻咳一声,总算是从窘迫中脱身出来。他说道:“中土啊,那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有勇武的少年,美丽的少女,婀娜的群山,辽阔的平原。那里的人们多是克己守礼的翩翩君子,但是,当国家遇到危难的时候,他们也能挺身而出共赴国难。虽然我们的国家遇到过很多的苦难,但是我们那些勤劳勇敢的同胞却咬紧牙关坚持渡过了难关。也许,这样那样的天灾人祸我们的国家在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但是,我相信,没有什么能毁灭我们伟大的国家和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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