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颜fei

1、落花人独立

　　三月廿三的春分后，这天气便随着一阵又一阵的雨开始渐渐转热。
　　梁落微住的屋子正对府中的花园，这样的季节，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园的姹紫嫣红，再回头看常在屋中走动的小丫头，个个也是穿红戴绿的一身鲜艳，只有自己，落微笑着打量，从冬到春都是一身黯淡的藕色，灰里淡淡夹杂的红色，分明无声地昭示着自己的心事在。想到这，落微失神叹息，长时间凝在笔尖的一滴墨此时也受感召似的的垂落，堪堪在上好的宣辉纸上，洇出一小片浓浓的黑。
　　“表小姐，”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衣的丫头低着头走进来，道：“夫人叫您去大厅一趟。”
　　“知道了，我这就去。”落微回应着起身，随手将弄脏的纸团成一团，紧紧握在手里。
　　眼看离着大堂越来越近，她也已渐渐心下雪亮，隐隐猜出此行的目的。
　　“落微见过舅母。”进得堂内，她低着头行礼，故意不去看堂内坐着的另外两条人影，隐约含着赌气的味道。
　　“落微你来了。”舅母微笑着高坐堂上，点点头，算是应了礼，“快去见见你霍伯父和师兄。”
　　“落微见过伯父，见过师兄。”对于霍震霆携子的到来，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暗自地叹息，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去。
　　倒是霍震霆觉得有些尴尬，搓着手，朗朗地笑道：“贤侄女莫要如此，如此这番倒是让老夫愧煞了。”又拉了立在一旁良久，木头人似的的霍思远，道：“孽畜，还不给你梁师妹赔礼道歉，让人家原谅你。”
　　“思远给师妹道歉了。”霍思远冷着一张脸，一揖到底，“当日大大唐突了师妹，还请师妹有容乃大，不要计较才好。”
　　“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又说什么计不计较的话。”这句堪堪提到落微的嗓子眼上，又被深深压下。她俯下身子去扶霍思远起来，“师兄你不要这样，真是折杀小妹了，快快起来。”霍思远却固执得一动也不动，横下心和落微对着干的样子。
　　“伯父，您看这如何使得？”落微颇有些为难地转向霍震霆求援，“您快叫师兄起身吧。”
　　“贤侄女，你随他去好了，这畜牲，还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了，竟然做出在婚堂之上抛弃妻子和魔宫妖女出走的事情来。你说说，当着天下豪杰的面，你我两家的脸要往哪里搁去？他要这样九这样吧，冥顽不灵！”最后一句，霍震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落微原本已经凉透的心听了这番话又往下直直坠了几分，她想着自己的脸应该是刷地白了。原来，她被霍思远当众抛弃堪堪受辱本是大不了的事情，重要的则是霍家的门庭失了光彩，那接下来的事情……
　　“思远，你快起来，绾绾可不喜欢看你这样。”她不顾霍震霆还说了什么，低下身子在霍思远耳边道，不出意外地看他霍然抬头，眼光灼灼，“你……你怎么知道绾绾？”
　　那样的眼神呵！震惊，不解，讶异，不屑……如此浓重地似流光摇曳，让落微在一瞬间是被震慑住了。
　　“你怎么知道绾绾？”霍思远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暗哑，和落微记忆的疏朗磊落完全不一样。
　　她还是笑，“思远，你们没个人都当我是看不到也听不见的傻子吗？”然后起身，听见霍震霆道：“师妹，贤侄女，你若不介意，那我们霍家忝脸，再来结一次亲家如何？”
　　“这还是要看落微的意思了。”舅母道，“小儿女的事情，我们是做不了什么主了。”
　　“这……”落微低头，她本想说一切单凭舅舅舅母做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半晌斟酌着道：“容我告知家母一声才好。”言下之意，是同意了。
　　舅母和霍震霆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好，这是极好的。”霍震霆拊掌大笑，“这倒是我们思远高攀了，师妹，你改日也教教我，怎的就将落微教得如此出众。”
　　“落微从小就是极听话乖觉的，从不教人多费心。”舅母含笑道。落微抬头，看见长辈都微笑着看着自己，便明白自己是做对了。
　　心里略略安了，转过身去看霍思远，却不期然看见他眸子中讥讽的光，虽是稍纵即逝，却让落微觉得委屈，方才来不及扔的那团纸被握得越发紧了，粘粘地生了潮气出来，一甩袖子，进了里屋。
　　旁人却只道她小女儿心态怕羞了，也便笑笑着不以为意。
　　***
　　黒漆剥落的古旧大门“吱呀”一声地开了半扇，露出个梳双髻的圆脸小姑娘来，看见含笑的落微，半是惊讶半是高兴地“呀”了一声，然后直直地推开门，握着落微的手就往里面拉，“大师姐，你来的好巧，师父这两天还念叨着你紧呐。”便絮絮说个不停，而落微只是微笑着听，也不打断，末了才道：“我娘呢？”
　　“我这就告诉师父去。”小丫头挣脱了落微的手，一溜烟地跑了，隐隐还有声音传至耳际，“师姐，你先去莹心堂坐啊，师父等等就来。”
　　落微应了一声，也不去莹心堂，只是到处信步随意地走，不时有相识或者不相识的女孩子经过，落微都微笑着招呼，最后走到屋子正中间的院子才停了下来，顺手指点了女孩子们几招功夫。母亲的个性她是晓得的，这一等总是要等到日薄西山，怕才是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直到暮色四合，落微坐在莹心堂的蒲团上，看着光线一格一格地爬出青砖的地面，还是不见母亲的踪影。她略略叹息，随手关了莹心堂的门，取了供桌上的长明灯，慢慢走着，将供在三清源尊前的七纵七横四十九盏灯慢慢点亮。她想，若是点完了母亲还不来，那她便回去了。
　　一盏，两盏……
　　…………
　　四十七盏，四十八盏……
　　落微清浅叹息，手却是一抖也不抖地去点最后一盏，她不知此时她身后，已经是一片浮腾摇曳的辉煌。
　　四十九簇火苗很细微地抖动了下，几乎难以察觉。可落微却已然知晓，只是一瞬，已经轻巧地腾挪转身，对着门口手执尘拂的中年女冠道：“母亲，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女冠微微点头，似是赞许，“落微，多时不见，你的武功大有长进了。”
　　落微却不是太在意，视线只是专注于那摇曳不止的灯火，轻道：“长日漫漫，习武和习女红，不过都是一种消遣而已。”
　　女冠移步上前，和落微并排而立，并不说话。半晌，落微才道：“母亲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我不是在等你告诉我么？”
　　“拭剑阁今日派人来落彩礼，若不出什么意外，两个月后，我就要嫁于霍思远了。”落微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在“若不出意外”一句上稍稍加重了力道，带着些许尖刻不屑的味道。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迷茫，只是在很清晰地叙述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你可曾愿意？若不愿意的话……”女冠的声音在这一刻起了波澜，“落微，霍思远他，并不是你的良人。你若不愿意，至少在这世上，飘灯阁是可以替你做主的。”
　　落微只是摇头，“我并不知道自己愿意不愿意，我只道舅舅和舅母是极欢喜的，那便是做对的。况且，”落微从广袖中摸出一份龙凤大红喜帖，只是捏着，不曾递出，“母亲已经出世清修多年，这红尘中的琐事，实在是不适合在插足的。这喜帖，就算留给母亲做个纪念吧。”这才将喜帖奉上。
　　女冠握着那帖子，看着一点点的金色在泥金的套封上闪烁跳跃，看着面前的落微，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己这母亲是不称职的。她和落微的父亲本是江湖中称羡的人中龙凤，怕是这样的佳偶天成违逆了天意，落微甫一出世，她便接到他埋骨塞外的消息，不是人祸，是天灾。一场雪崩葬送了他，而开始的只不过是孕中的自己一句：想要看天山的雪莲花。
　　她恨极了自己。那场千里之外的大雪一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情感。将落微托付给兄长之后，便选择在红尘之外自我放逐。
　　深山不知流年飞渡，一晃眼，落微已经出落成一个眉目安静的姑娘。和她的个性完全不一样。她自然是知道原因的，再如何被客气地称一声“表小姐”。落微的实质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罢了。说是江湖上统领一方的上官世家，深宅大院里的人心却是千古链状，没有变化过。
　　她隐约觉得自己错了，唯一能够想到的补救方法就是不断地指点落微武功，可她还是发现，技击日益精湛的落微，性子却越发的温婉低调，这样对凡事淡漠的性子，不像同样年纪就英姿飒爽江湖来去自如的女侠，到像养在深闺的官府小姐。
　　也许就是这样温婉的性子，才被拭剑阁看中了，挑作未来的当家主母吧。女冠打量着落微，默默思忖。却发现女儿只是注视着那变幻不定的灯火辉煌，那样深邃的眼神，盈盈起伏波动，仿佛是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一样。
　　“落微，你在想什么？”她忍不住问。
　　“没有什么。”落微摇头又低头，“这是觉得这片灯海，很漂亮。”
　　很漂亮吗？可为什么女冠却觉得，那朵朵灯焰，好似飘在弱水中一样摇曳不定，一排排一列列地像在挪动着，流泻着，承载在世人的万千思绪归于虚无。
　　所谓的，万愁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