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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竹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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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四月的一个大吉之日,丁家与司徒家交换了文定。由此一来司徒玉音正式成为了丁鸿哲的未婚妻。整个国公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连水莲阁里的两个小丫头都好似交了天大的好运。芩香被调去她梦寐以求的沁竹院伺候,桃香则被她多年不见的舅舅赎了回去。两人在水莲阁伺候了这么久原说应该是感情甚笃才对,可她们临走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依依不舍。芩香走得干脆,桃香只带走了那幅丁雅娴尚未画完的佛像以作纪念。
芸香在送别桃香后愈发难过感伤,因她想到自家院子也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那些好不容易才栽培起来的朝颜花。那藤上已经冒出了大片翠绿的新叶犹如当时丁雅妍为情相思的愁容。
“物是人非事事休,身为女子总是不幸的。”芸香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她不知这国公府里还有一人比她更郁闷,那人便是丁雅婷。
话说丁雅婷自父亲被流放后就整日闷在自己院里郁郁寡欢。如今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又听到姊妹们一个个离开的消息。先是丁雅娴,再是丁雅妍,现在连丁雅媛都毛遂自荐进宫去做无暇公主的陪嫁女官。如此一来她今后要想在国公府里找个说话聊心事的人都是不易,唯有卢夫人是她的靠山。虽然卢夫人一向将她视为己出,但那软弱的性子让人着实不安。
她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苦闷。经过这场变故她也渐渐担忧起自己的将来。毕竟她也快到许人的年纪,不能再像过去那般任性妄为了。
与此同时,无暇公主远嫁北沐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因为再过不久北沐来的使者就要抵达烨花城了。
内宫六局也渐渐忙碌起来。这其中又属尚仪局、尚食局和尚工局最为繁忙。
尚仪局四司中,司籍、典籍、掌籍们要到各宫教授经史。司乐、典乐、掌乐们要协同太常寺、教坊安排好各种迎宾礼乐。司宾、典宾、掌宾则要尽快确认、拟定宾客名单、人数、品级。司赞、典赞、掌赞则是要商讨确定到时候的礼仪赞相引导。
尚食局,各司各典各掌要尽快拟定国宴的菜色美酒并查看调度各膳房的食材。尚工局则是要加紧赶制无暇公主的凤冠霞帔、各种嫁妆。
这日,丁雅娴被班司籍派去教导新进女官们宫规礼仪。但在去之前班司籍又再三叮嘱道:“这几个女官都是即将陪无暇公主远嫁北沐的公卿之女。你务必要尽心教导她们。尤其是要让她们牢记公主的喜好、禁忌,以防将来她们无知犯错。”
丁雅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此更加小心翼翼、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之事。当她打开名册时竟看到丁雅媛的名字赫然在列。她又想起丁鸿哲曾说过丁家作为墙头草的发家史。看来兄长评价丁家真是一针见血、丝毫不差。
掌籍之职说来是个平日无事的闲职,但是又是个关乎宫人性命的要职。掌籍掌管经教和笔墨纸砚。主要是向新进女官教导宫廷礼节和繁琐的宫规。有时也要向后宫妃嫔们教授重大庆典的礼仪。这个职务与内宫文学士的相同之处在于‘教授’二字。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是教授礼仪,一个是向后宫妃嫔、夫人们教授文学经史、天理朱算。
掌籍之下又有宫正、阿监、彤史、女史、宫女、宫娥等无品级的宫人。其中最低等,人数最多的便是宫女、宫娥。这次来的十个陪嫁女官全都是无品级女史。但有一点不同,那便是她们是被允许带自己的贴身丫鬟进宫的。慈欣太后颁下这个恩典也是念及她们即将陪公主远嫁,怕她们将来思乡情切又无人倾诉。
丁雅娴作为二十四掌之一,平日里有两个专门伺候她衣食起居的宫女。公职上又有两个女史辅佐她,这次班司籍又调派了三个女史来帮她。有了五个女官跟从倒显得她官威颇大。
韶华苑里十名女官站成两排,丁雅媛站在第二排的正中央。与她一同进宫的这些女子大多是公卿家的庶女或是不受宠的女儿。因此她们的神情都是极为恭顺的,甚至有些面色死灰。
这时,一个女史进来传报说丁掌籍正在苑外等候。一时间韶华苑的宫正、阿监和一些太监宫女全都站好恭迎。不到片刻就看见丁雅娴带着五个女史款款而来。
在丁雅媛看来她的身姿步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派。她心想:人一旦得到些权势总会变得不一样,连吃斋念佛长大的丁雅娴都不可能例外。
丁雅娴待她们行完礼后便让她们进堂说话了。再等她们在大堂坐定,她才开口道:“今天是你们进宫的第一日。在之后的半个月里将由我教导你们各项宫廷礼节。在此我要先与你们讲的第一个故事。据《南灵旧书》上记载前朝有位尚宫很受摄政皇后的赏识。有一日梁王殿下进京面圣,几日后随行的官员建议梁王回封地之前先去拜会那位得宠的尚宫。结果引来梁王讥笑。梁王曰:不过吾父兄家婢,岂可拜之?果然几年后那尚宫失宠。梁王以‘先前对亲王傲慢无礼’为由处置了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女官们发言。但见众人神情恭谨,她既而又道:“我与你们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我希望你们能以史为鉴。不管将来如何受公主赏识都要时刻谨言慎行、恭敬谦和,切不可骄傲自满忘了自身的职责。”
众女官齐声答是,却不知她们是否已牢记于心。
丁雅娴的模样平静和蔼倒让丁雅媛记起去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她当时穿着袈裟坐在蒲垫上对她们讲解佛经,也是说的头头是道。只不过不到一年时间她就从一个无名小尼姑成为了内宫八品掌籍,并且在内宫中声名鹊起。反观被丁老太君寄予厚望的丁雅妍入宫后反而默默无名。
之后,丁雅娴和五个女史各自分工教导众女规矩礼仪,在此不再详述。
傍晚,丁雅娴回到住处。伺候她的宫女告诉她尚食局的潘掌馐曾派人来请她过去小酌。丁雅娴决定梳洗一番后再去赴约。
却说潘掌馐其人许是她职务之故竟养成了个贪食好吃的性子。久之,她的身材也渐渐与所谓的窈窕婀娜搭不上边了。不过也多亏了她好吃的性子,这宫里的尚食才能不断推陈出新。她也因此多次受到谦帝、太后的褒奖。
丁雅娴来到她的住处真是好比走进了老农的菜园子。这前有稻,后有果树的,说不出的闲情逸致、悠然自在。只见院中有六个女子围着一张圆桌坐着,环肥燕瘦各有风情。丁雅娴敲了敲门,潘掌馐呵呵笑着向她招手道:“丁掌籍快快进来。我们正在说有趣的怪事呢!”
丁雅娴刚进去就闻到了阵阵酒香,过去一看那桌上摆满了各色瓜果、精致点心。同属尚仪局的宋掌乐招呼丁雅娴坐到她的身边。她还未坐定就听到潘掌馐道:“我们这六局之中就属尚仪局怪事最多。昨日宋掌乐点查乐器时发现少了一支笛子,今天还不容易找到了又吹不响了。”
“还有这等怪事?”
“可不是嘛!我听值夜班的女史说这几日乐器库房里一道亥时就会传出悠扬的笛声。可人一进去又没有声音了。”
“我听说的是值夜班的女史半夜看见一个男人在乐器房里吹笛子。”
一时间,诸位女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宋掌乐听她们越说越离谱,也是面带愁色。她生怕这些女人将怪事传扬出去,到时候后宫必定又是人心惶惶。她悄声对丁雅娴道:“丁掌籍待会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丁雅娴见她神色如此小心翼翼也就点头答应了。这时潘掌馐夹了一块淡紫色的糕点给丁雅娴品尝。一抹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入口即化。“这是……”
潘掌馐神情颇为得意却又神秘地说:“这可是我新研制的紫藤糕。”
后宫中可是只一处地方栽有紫藤。丁雅娴不禁失声道:“你偷……”她不曾想到潘掌馐会为了口腹之欲去偷宫中的名贵花草。
想来其他女官早已习惯潘掌馐的性子,众人对她偷窃紫藤不过是掩嘴而笑。有人甚至调侃丁雅娴说:“我们早就听说宫中有人偷偷给丁掌籍送紫藤的事。丁掌籍可已查出那痴情之人?”
这后宫之中的情事也着实令人烦恼神伤。有的女子入宫之前就有相好的情郎,入宫之后便是经常为心上人辗转反侧。有的女子则是在入宫之后与某个官员或是侍卫萍水相逢,结了一段露水姻缘,从此之后伤怀感叹。还有一些女子则是对前面两类大发醋意,尤其喜欢调侃她们的痴傻。
这天下女子的本性莫不如此,倒让丁雅娴无言以对了。此时,一个女官对众人道:“你们可别欺负丁掌籍年轻老实。这后宫中哪来的男子?”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后宫女官要想见到宫外的男子只能等到一年一度的赏花宴。今年没见着只能等明年了。”
这回就连平日笑嘻嘻地潘掌馐也无精打采了。她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拿筷子拨弄碗里的花生。
有人已经陷入了回忆,也有人感叹:“前年的赏花宴真是隆重盛大!安国公家的探花郎跳的《大面》真是无与伦比。”
“是呀!英姿飒爽,容貌俊美。还有那个吹笛子的乐师也是犹如青竹般挺拔清秀。两人真是配合默契呀!”
众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纷纷点头附和,赞美的正是丁鸿哲和一个乐师。只有宋掌乐和丁雅娴各想心事。
有人接着道:“去年我好像没有看见那个乐师。宋掌乐你可记得去年那个乐师有来奏乐吗?”
宋掌乐好像被那人的话突然惊醒了,吓得打翻了酒杯。丁雅娴连忙拿帕子帮她擦拭袖口。宋掌乐神色慌张地拉着丁雅娴起身向众人告辞。
丁雅娴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迟钝,但对于另一些事物又出乎意料的敏锐。宋掌乐反常的行为已经告诉她,她要找的和宋掌乐要说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两人一路无话,待行至乐库门外。宋掌乐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听闻丁掌籍是个能通灵的奇女子。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希望丁掌籍不要见笑。”
方才走得太快让丁雅娴有些喘气,但见她一脸郑重也不自觉直起背来说道:“雅娴愿闻其详!”
“我们宋家世代为宫廷制作乐器。我的几位兄长均是各有所长的名师。父亲、祖父、曾祖更是因所制乐器而名满天下。尤其是我曾祖,如今宫中所用的琵琶皆是他老人家的心血。不过曾祖去世前做的最后一件乐器却不是琵琶,而是一支笛子。那笛子用料普通,模样极其简单朴实。但它发出的乐声却是宽阔清脆犹如翔起龙吟一般。”
宋掌乐说话间拿出钥匙打开了乐库的大门。只见库房墙壁、木架、桌案上全都摆满了各种乐器。从用料、工艺来看,每一件都是名师佳作。两人借着昏暗静谧的月光走进其中。宋掌乐轻车熟路地从一个木架上取下一方扁盒,并在丁雅娴面前打开。
“这便是我曾祖的遗作,名曰‘绝音’。”
盒中竹笛大约十二寸长,既无玉石作饰也无彩漆作皮。比起房中其他华丽乐器实在是微不足道。但对宋掌乐来说这件却是宋家的无价之宝。只奈何宋家留不住它,如今只得看着它尘封宫闱。
她轻轻擦拭着竹笛,一声叹息后又将它放回盒中。她略带哀伤地说道:“我入宫后能再见此物已觉荣幸之至。但最喜悦的是能听到有人可以吹出这笛子的音色。那人就是曾任职太常寺丞的高朗大人。只可惜高朗大人去年患病英年早逝,实在让人遗憾。丁掌籍请随我来。”
宋掌乐将盒子放回原处后,就带丁雅娴躲藏到最里面的木架后屏息等待。
四周静悄悄的,连月光都像是被凝固了一样。一阵风吹过,那月光中慢慢显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英俊男子。只是他面色死灰、神情阴郁令人心生惧意。只见他从盒子里拿出竹笛全神贯注地吹奏起来。
曲声高亢悠扬,如鸿雁翱翔于天际,又如白鹤于碧波上翩然起舞,安详美妙如同仙乐。接着笛声渐渐转低如泣如诉,令聆听者也不禁泪如雨下,其中感怀哀伤皆是不同。丁雅娴想起了曾经的山庙,宋掌乐想起了家中的二老。突然笛声音调起高,令人如临万丈悬崖,惊险绝壁,在惊慌中乐声戛然而止。
丁雅娴和宋掌乐回过神来皆是惊恐万分。忽的,那英俊男子如狂风似劲浪向她们袭来。丁雅娴只觉一股微风带着些许冰凉吹进身体令她顾不得宋掌乐焦急地呼喊声。眼前一片黑暗,身体如落水一般随波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