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渡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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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住院开始到现在，宫洺来看望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周崇光没事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特别庆幸自己住的是单人病房，护士们的职业操守也还过得去。否则光他一个就够人花痴的了，再加上宫洺，还求什么清净日子……
宫洺起初只是来守着他，该照顾的都亲自照顾，但就是不跟他说话。他知道他哥还在生气，气他的鲁莽和对自己的不珍惜。但做手术的决定周崇光绝不后悔，当然不只是林萧的鼓励，更重要的原因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尤其不能对宫洺说。
他是累了。对那种身体和心理上的负荷都感到累了，实在想要个了结。不管是什么结果，起码他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时候结束那种痛苦。
这种累绝对不能告诉宫洺，他知道对方如果听到他那么说，脸上可能不会有任何表情，但在周崇光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会表现出他的伤心，非常伤心。周崇光是想也想不得他哥伤心的。
他结束神游，继续凝视着坐在床边的宫洺。对方手上拿着一个苹果，正用非常耐心和稳定的速度削着苹果皮。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上翘的嘴角，他哥在某些方面是个非常偏执的强迫症患者。周崇光甚至清楚地记得以前自己无聊透顶的时候，真的拿过宫洺削下来的水果皮量过厚度，看看是不是整条都一样厚。哦，对了，还有剥橘子，他非要把那橘子皮每一瓣儿都剥成一样的宽度，让它看起来形象特别整齐，才肯拿出手给人吃。
一般都是给周崇光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漏出了一丝窃笑。宫洺立刻抬起了头：“怎么？”
他赶紧摇摇头，一脸人畜无害无辜透顶的样子。宫洺好不容易又恢复到那个啥废话都搭腔的状态，他可不想因为一时闪失，又把对方打回异形。
宫洺见他只是照例发发神经，也就没再多问，继续认真地削苹果。等他把那个苹果切成均匀的六瓣放到小碟子上，才终于把它端上了周崇光的小桌板。
周崇光老老实实地拿起来吃，仍然无法适应那双专注地盯着自己吃相的眼睛。宫洺以前给他弄好吃的之后，一般会先到一边去收拾刀具啊锅子啊，可是这段时间他一直是这样盯着周崇光把东西吃完，才去收拾。
于是周崇光把一瓣苹果递过去，说道：“你吃。”宫洺摇摇头。
“那么大一个苹果我哪吃得完啊。”
“昨天给你剥了颗柚子。”
“……昨天唐宛如在啊。”
宫洺看了看他手上那瓣苹果，仿佛在很严肃地考虑他的建议。
“不然明天等它黄了我再吃？”不出所料，宫洺果断接过了那瓣苹果。他哥怎么可能忍受隔夜的氧化苹果被塞进他的嘴。
他们俩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吃着，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咀嚼的声响在周崇光耳边被无限放大。他抬眼看看窗外，此时正是上海华灯初上的时间，医院虽然仍算静谧，但远处的霞灯依然能清晰地印到他眼里。
他突然来了兴致，鬼使神差地想起小时候宫洺为他做过的傻事，心里顿时被一种重温的欲望填满了。
“哥，我们去桥上吹吹风吧？”
宫洺射向他的眼刀可谓是无比的快狠准，他严厉地盯着周崇光，后者极其小心地咽了口口水。宫洺最后说：“吃你的苹果。”
周崇光知道，一般宫洺用“你”来称呼他的时候，通常就是在发怒。这种时候他绝对不会再得寸进尺，虽然就算他得寸进尺宫洺也从未拿他怎样。
他做做样子貌似百无聊赖地继续嚼苹果，宫洺又恢复了盯着他看的状态，似乎在确认他刚刚那个提议是不是当真。
“哥，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削苹果的事吗？”也许真是因为他就要走到生死关头，以前的回忆现在争先恐后地涌进他脑子里。
宫洺听他这么说，脸色稍有缓和，轻轻地附和了一声。
“你现在在这方面的强迫症，肯定是那时候的后遗症。”宫洺第一次给他削苹果是为他庆生。那时候他还没习惯父母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还会情绪低落。只有宫洺会理他，会在意他。蛋糕不会做那就削苹果来吃，反正都是甜的。结果宫洺那时候下手也特别快狠准，本来想把苹果切两半的，一刀就切进了手掌心。
宫洺倒是没哭，周崇光看着那血淋淋的苹果哪里受得了，扯开嗓子把全家人都哭过来了。
这当然会成为终生阴影啊，周崇光执起宫洺的左手，上面还留着那道浅浅的疤痕，横穿整个手掌。他有时确实觉得自己比较变态，看着这道疤非但感觉不到伤痛，反而有种莫名的甜蜜。他抬头看看宫洺，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手上那道疤，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柔和，甚至带点隐约的笑意。
“你的人工断掌。”他说完，再也按耐不住，笑声非常三八。他握着宫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去遮挡那十分没形象的声音。
可能是被他的吐息弄得痒，宫洺的手在他脸上柔和地抚摸起来，最后托住他的脸颊。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宫洺眼里无法掩盖的担忧和沉重终于让他感到伤痛。
“出院之后，我们再去桥上吧。”宫洺最后说。周崇光突然就被这话击中了胸口，有些想哭，他只能克制着那种冲动很快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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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想要离家出走，因为听说别的孩子离家出走之后父母都会特别紧张，变得非常关心他们。他也想试试看，试试要走到哪儿，他的父母才会来紧张他、关心他。
结果实验失败，他一个10岁的小孩都默默走到白渡桥了，宫勋和他妈妈谁也没找过来。他走了一天，天色已经昏暗，白渡桥下的江水正随着风声汹涌地从脚下流过。他还没有栅栏高，只能攀在上面往远处眺望。除了天际线，他什么熟面孔也没看见。
天色几乎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站在灯带下看到了宫洺。他哥哥由远及近，正往他的位置奔过来。那样子让他有点害怕，赶紧从栏杆上下来。宫洺一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光，直打得他左耳嗡嗡作响。
他完全吓懵了，宫洺还喘着粗气，瞪着他的表情非常恐怖。他哥比他高大半个头，在灯光下的投影将他整个盖住。他们就那样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他鼓起勇气想上前去抱宫洺。结果对方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推开了他。
“你敢！”宫洺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他难以置信，“你敢！你就走！”他哥哥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灭顶的恐惧感瞬间把他淹没了，被压抑的哭声立时爆发出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抬脚就追，嚎啕着只知道喊那个人；“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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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光猛然睁开双眼，呼吸急促，耳边还有自己刚刚嘶喊的回声。他还暂时感觉不到宫洺放在他脸上安抚的手，只在一片黑暗里完全吓破了胆。
宫洺“啪！”地一声按开了床头灯，整个人已经站起来，捧住他的脸说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周崇光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张熟悉的容颜，总算是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拉了回来。
他久久说不出话，宫洺一直盯着他想确定他是否安然无恙，神色越来越紧张。他终于要去按呼叫铃的时候，周崇光阻止了他。他握住宫洺的手臂，然后整个人探向前去，双手圈住宫洺的腰，抱得死紧。他把整张脸都挤进宫洺胸口，侧耳倾听着对方快速的心跳声。
宫洺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手盖到他头发上。周崇光正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跳，刚刚一场梦境里的走马灯着实把他吓得不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在宫洺胸口闷闷地说出了话：“追上你了。”
宫洺想把他从身上撕下来，看看他又在发什么神经。他抱得更用力，死活不放手。
保持着这个非常别扭的姿态，周崇光往窗外看了好久。即便是不夜城，此时也已寂静无声，被黑暗笼罩。他幽幽地开口道：“我们去桥上吹吹风吧。”
宫洺身上又僵硬起来，没搭他的腔。还是不同意。
“我跟你说，我确定我在这儿遇到阿飘了。如果不马上出去吹风，我一定会在睡着的时候把自己掐死。明天你醒过来就只能看到手术前就死亡的周崇光了。”
宫洺果断的用力把他从身上撕了下来。表情严厉地俯视着他。
“真的，有阿飘。”他一口咬定。
宫洺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又犹豫了一阵后，终于说道：“好。”
有宫洺在他几乎不用担心任何事。大半夜的神不知鬼不觉偷渡出医院，还开着一辆拉风至极的法拉利驰骋上海。周崇光由衷的感到特别骄傲。
宫洺硬是把他“全副武装”了才肯带他出来。等他们开到白渡桥头，周崇光只能万分僵硬得像颗粽子一样走下车。他在他哥行动之前，就握住对方的手揣到了自己兜里。两个人贴得紧紧的沿着辅道往桥上走去。
灯火通明的白渡桥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周崇光能闻到淡淡的江水的味道。
走到桥上后，他情不自禁地去抚摸那排栅栏。现在只有他半人高了，对面的天际线却还是一样远。
他一抬脚就踩到栅栏边上，攀住栏杆想探身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宫洺一个擒拿手直接掐着他脖子把他按回地面上，在他正要抱怨的时候把手上那条围巾套过来。
周崇光是真不明白，他哥是要如何在他脖子已经完全看不到的情况下，再给他套一条围巾。
“住手！”他哥停了，北风呼啸，“你消停会儿吧。我就差没长痱子了。”
宫洺没再坚持，但他转过头去也看了看远处的天幕，再回过头来帮他裹紧衣服。他有些兴奋地仰望这座大桥，那些钢筋水泥凝成的线条数十年如一日。来来往往的人驻足者少，只有它从未动身。
“桥上冷。疯够了就回去吧。”
周崇光用被冒犯了的语气对他哥强调：“我没发疯！”
他说着又踩到栅栏边上去，动作极快地探出身，享受地深吸了口气。宫洺没再上前阻止他，他是明白为什么周崇光今晚莫名想来白渡桥吹风的。
周崇光享受够了，才回过身去拉起宫洺的手。他把那双手放在唇边，小心地呵着气，然后搓搓揉揉。宫洺脸上担忧的神色又显现出来。
…………
“哥，我会好的。”他突然说道。宫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停顿了许久，始终按捺不住心里翻腾的错综复杂的感情。哽在喉头的重量一直下不去，只好放任自己的声音有些破碎：“等我出院了……我们再来这儿走走。”
他原以为自己很不争气，竟然在作承诺的时候，没在他最爱的人面前绷住，眼里涌起泪来。但他透过桥上的灯光，清楚地看到宫洺眼里的湿意时，哭相都快出来了。
宫洺也停顿了好一会儿，一直凝视着他，眼睛眨也没眨一下，最后用那份永远冷静的声音，清晰地回答道：“好。”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渡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