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莫苏沁

1、习惯

　　【一】
　　谢韫心心念念想娶的人是史晴，可是他这次回到川溪市却是要参加她和自己哥哥的婚礼。

　　耳边是母亲的唠叨，无非就是哥哥谢忱娶了老婆之后他也该找个女朋友谈谈之类的云云。

　　只是母亲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要的那个人，其他人再好，在一起就都只是将就。

　　他看着史晴和哥哥一起走过来，两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么的刺眼。
　　直刺入心。

　　“谢韫，好久不见。”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遇的场景，也曾想过他对她的所有的伪装。
　　却被想到被她的“好久不见”四个字彻底击溃。

　　“恩，好久不见，大嫂。”谢韫淡淡的应了句，“你们有宾客要招待，我就不打扰了。”

　　几乎是逃离那个地方，谢韫到一旁拿了杯酒，微闭了闭眼，试图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诶，谢道韫？”

　　谢韫额上青筋一跳，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女生，她有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微微卷曲，小巧的瓜子脸，眼睛像海水一样深邃又澄澈无暇，脸颊带着薄薄的红晕，一身粉蓝色纱裙更显得她俏皮可爱。

　　“崔子瑜！”谢韫的眼神里警告意味很浓。

　　崔子瑜抿嘴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谢韫，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不是在加拿大吗？”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真是明知故问。”谢韫显然觉得她的问题极其白痴。

　　崔子瑜耸了耸肩，就转身走了回去陪在史晴身边。

　　不一会儿，有个侍从给谢韫拿来一大杯蜂蜜水，说是崔小姐亲手调的。

　　谢韫微抿了一口，依旧是他记忆中的味道，甜而不腻。

　　【二】
　　“子瑜，你谢伯伯和他的小儿子谢韫来了，不要画画了，过去打个招呼。”

　　崔子瑜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的画笔动了动，一张小脸有些纠结，思考了很久都没有下笔，干脆就搁下笔，偏头看着客厅里的谢韫，他穿着白色衬衫蓝色长裤，在日光里微微泛出柔柔的光泽。

　　“谢道韫？说过‘未若柳絮因风起’的那个东晋才女谢道韫吗？”崔子瑜没听清，笑眯眯地问道。

　　谢韫听到她说的话，有些错愕地将视线移过来，却因为隔着斑驳陆离的珠帘，只看见个影影绰绰的侧脸。

　　自此，她开玩笑时就叫他谢道韫。
　　十年未变。

　　【三】
　　婚宴持续了很久，谢韫有些闷就走到外面透透风。一旁的游泳池在灯光下波光粼粼，映衬着他有些孤寂的背影。

　　不一会儿，他的余光瞥见崔子瑜一个人在旁边烧烤的地方搅动着手中的勺子，心里好奇，起身往那边走了过去。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崔子瑜一跳，一不留神锅里的热水溅了起来，手臂立马红了一片。

　　“谢韫，你吓什么人啊？！”崔子瑜有些吃痛地冲手臂吹了吹凉气，跑到游泳池那里直接浸了进去。

　　“你没事吧？”谢韫从水里拉出她的手，她的手因浸了水的缘故冰冰的，但他的手却是热的，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大冬天的不要浸冷水。”

　　“没事。”崔子瑜不留痕迹地抽回手，吐了吐舌头，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煮着东西，急急忙忙地就冲了回去，拿起一旁的勺子，搅动了起来。

　　“婚宴的菜不和你的胃口吗，怎么还跑出来露天煮水饺？”

　　“有情趣啊。”崔子瑜笑嘻嘻地舀起一个饺子，凑到他面前，“你尝一个吧。”

　　她的眼神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他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熟了没，熟了我就可以盛起来吃了。”

　　谢韫的脸立马黑了。

　　最后水饺大多进了谢韫的肚子，谢韫看着锅子里仅剩的几个水饺，微微蹙眉，“你刚还嚷着饿啊，怎么现在不吃了？”

　　“我是食肉动物，哪像你啊就喜欢吃三鲜的。”崔子瑜很是嫌弃地看了水饺一眼，“真是便宜你了。”

　　“自己煮水饺之前都不看是什么馅的，说我有什么用？”谢韫挑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她，“月光白。”

　　崔子瑜喜出望外，“呀呀呀，谢道韫我爱死你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能找到月光白啊！！”

　　“崔子瑜，不要叫我‘谢道韫’！”谢韫怒。

　　“习惯习惯，没办法改啊。像你这么怕冷不是也这么久都改不了吗？”

　　谢韫沉默，他的确怕冷，可他却在加拿大呆了八年。

　　习惯，有时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就像他在史晴面前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
　　就像他在崔子瑜面前的无所顾忌。

　　“回去搽点药，不然……”谢韫似乎是意识到他的话里蕴含了太多，顿了顿，没有继续下去，敛了敛眸色，“你只是当伴娘的，少喝点酒，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挡酒的吗？”

　　“知道了。”崔子瑜敷衍性地应了句，伸手去拿那个小包，却意外触到了他的手指，冰冰凉凉。她仿佛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马上就缩了回来，而后发现自己似乎反应过激了，讪讪的笑了下，“我先回去了。”

　　谢韫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酸痛，才不得不收回垂在身侧。

　　他们两个，到底在怕什么？

　　【四】
　　“韫韫，怎么都呆在加拿大，也不回来看我们。”

　　谢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只笑不言。

　　他不过是为了逃避而已。

　　“子瑜呢？”

　　“那个丫头说是去玩雪了，拦都拦不住。”

　　玩雪？

　　谢韫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纷飞而落，似一只只翩跹的雪蝶，在空中舞出完美的舞步，心念一动，和长辈们打个招呼就走了出去。

　　冬夜总不同于平常，这个时间点虽然挺早但路上的车已渐渐少了，他一个人踱着步，细细地看起他离开很久的这个城市。

　　有人说，一个人会因为另外一个人喜欢一个城市。

　　而他，是因为史晴放弃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

　　子瑜问他值不值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呢？

　　冷风刺骨，他游离的意识渐渐恢复，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正想回去就看到崔梓晴一个人裹着羽绒服，依旧习惯把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她坐在长凳上看着雪花飘落，看的太过认真以至于有些粘在头发上都没有发觉。

　　谢韫大步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子瑜，该回去了。”

　　崔子瑜回过神来，拉下些围巾，侧身看见谢韫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就扬起笑脸，“看来那群长辈们又把我给出卖了啊。”

　　谢韫莞尔，手指一曲弹了弹她的额头。

　　“大哥，你怎么手这么冷啊。”崔子瑜打了个激灵，也不多说，直接拽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下次你还是让我自己回家吧，不然冻着你了我该怎么交代啊。”

　　谢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神色不明，“子瑜……”

　　“什么都不要说，”崔子瑜打断他的话，神色如常，“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加拿大？”

　　“明天晚上。”

　　“哦，到时候我去送你啊。”崔子瑜很平淡的回了句，仿佛与己无关，感到他的手暖和了一些，她才放开手，插回口袋里，“回去吧。”起身，瘦小的身子在雪色反光里更加萧索。

　　【五】
　　“阿韫，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悠扬的音乐声里，史晴的声音柔柔的，很是好听。

　　“什么事？”

　　“子瑜走了。”

　　谢韫一愣，明明她说会去送他的，怎么会……

　　“一直以来，我们两个之间的相处就像是……怎么说好呢，说喜欢吧，可你偏偏又那么谨慎，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你明明在子瑜面前可以展现你所有脾气，在我面前却都掩饰的很好，就是因为那么完美，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是阿忱不一样，他会在我面前展示开心和伤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会在一起。”史晴微微一笑，看向他，“阿韫，你真的读懂过你的心吗？”

　　谢韫摸着跟前的紫砂杯有微微的热感，月光白茶叶上片白，下片黑，犹如皎美的月光照在茶牙上，看着煞是诱人。

　　他突然想起每一次崔子瑜泡月光白的样子，和平时活泼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样恬静美好。
　　或许因为这样，多年来他一直习惯回来的时候给她带月光白。
　　只是因为这样，从未变过。

　　有些东西似乎要破茧而出，他压抑住心中的情愫，努力地听史晴说完。

　　“你在加拿大八年，其实她也在那里，只是你不知道。她曾告诉我一句话，‘我想看看那个城市究竟有什么好的，让他背井离乡。’”史晴抿了口卡布奇诺，“就像我喜欢喝咖啡，而你却因为子瑜喜欢喝月光白，纽扣第一颗就扣错了，可你扣到最后一颗才发现，有些事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只有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

　　“或许，你是习惯了喜欢我，但你的心却早已经偏向了她。以你的性子，若不是喜欢到深刻，又怎么会容许那个人分享你的喜怒哀乐？”

　　【过去的阴影紧随我流浪
　　眼前的世界麻木得坦荡
　　不失望
　　也避免期望
　　爱情足够让两个人难忘
　　孤独却只有我一个承担
　　谢谢你
　　走过我身旁
　　陌生的你像熟悉的阳光
　　提醒我身处在地球游荡
　　原来
　　我还会看你看到慌乱】

　　咖啡店里正在放着《晚秋》的主题曲，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子瑜看完《晚秋》后和他打电话的场景，那端的女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却只是因为一句“在爱情里，‘等我回来’是最残酷的四个字。”

　　子瑜，你是因为想到自己吗？
　　为了我，默默地习惯在爱情里孤单。

　　【爱不是不任性就能反抗
　　风来时浪花也只能狂放
　　不这样
　　又怎样
　　不问你什么是真正喜欢
　　不去想永远是如何短暂
　　只要
　　我还会期望你在身旁
　　爱不是一个人所能抵抗
　　错误有你和我一起补偿
　　等什么
　　又怎样
　　晚秋不晚
　　又何妨】

　　一曲终了，谢韫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六】
　　“我相信爱的本质一如
　　生命的单纯与温柔
　　我相信所有的
　　光与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着的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我相信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如果你愿与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时隔一年的录音，熟悉的声音，谢韫拿着手中装着月牙白的玻璃瓶子，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等。”

　　这是谢韫录给她的话。

　　或许，一天，一周，一个月，甚至再一年。

　　他相信，她总会回来。

　　毕竟，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