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界浮生梦·霜降》珠箔飘灯。

43、8·拜月冰舞

　　凡冥交界处，地心炼狱谷。
　　火海无涯，炽热的赤炎吞噬着一条条嘶吼的灵魂，如同死神的府门——冥界向来于此地处罚罪大恶极之鬼。
　　无尽的火池之中，浮有一座“冰城”，那“城池”足有数百丈，皆由连绵如涛的冰雕之花簇成，层层叠叠，姿态万千：寒梅，桃夭，幽兰，百合……冰花没有枝干，没有衬叶，就这样盛放在热浪之中，不曾融化分毫。冰蓝映着火红，白影衬着烈焰，极地的“冰火两重天”之景如同镜虚世界，连炼狱之中的孽魂嘶喊声也仿佛隔有辽辽万里，静寂得好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典。
　　——冰火相冲之地素来为花仙之类所喜，因为此类神仙需适应时节变化，修炼于此类环境，更容易顺承季节的限制，修为上也就更容易进步。
　　在冰魄之阵的中心，是一朵初绽的菡萏，莲瓣宛若玉瓷，莲心上躺着的女子静若处子。
　　白衣染红，素簪挽发，袖袍遮了脸，她就这样静静地沉睡在百花之中，清雅难喻。
　　九千余年前的情仇之断，九千余年间的长梦之眠，如今，已是九千余年后未知的恩怨浮沉。
　　巨大的莲瓣动了起来……
　　……
　　几天之后正是寒衣节。
　　纳莲皇城烧寒衣之烟弥漫，袅袅如梦，青烟之中，总有人与挚爱者阴阳界相隔，更加徒添伤感。
　　为显皇族之高贵，每当寒衣之节，皇族人士便会来到拜月圣坛，由皇族贵胄进行削冰之礼，将极寒北国进贡的坚冰削成祥物，再令司天之士将其焚尽，是为阴鬼驱寒。
　　拜月圣坛高大三尺，坛壁上金色的月相盈亏图案繁复生辉，八根坛柱撑起一片晶莹的琉璃瓦，坛顶的中心却空缺处一块圆形来，皎皎月色自上倾泻，疏星明亮。坛上十二人围成一个大圈，皆是颔首合掌，闭目诵经。坛心上设有一云状祭桌，桌上的玉雕女子身怀八面，面面双眸微阖，纤纤十指交叉于颔下，八像眉心处月相各不同，八荒月色盈亏仿佛集于这一人之身——是为月宫之神。
　　凝微身着深蓝华服，冕冠轻摇，一步步走上圣坛；习霜作为太子——此等祭祀大事当然要取消软禁，着了黑色锦袍尾随其后；同穿黑衣的少女凝冰因特旨与他同行，眼中闪动着不明了的光；最后则是长发素衣的天官如溪。
　　依次在月宫神前行了三拜九叩，前三者便一起站在了东方，如溪则来到了拜月坛的西面。
　　——从来就没有什么天之骄子，这世界上，只允许有天之臣子。
　　如溪在离位上施了法后，便到了削冰之时。
　　《琪伶志礼法》曾曰：“寒衣之节，皇室削冰。削同消，为驱寒。此举乃慰冥灵暖阴魂，以不得疏忽，理应帝为，奈何金尊之体不宜近寒，储君代之。储君无存，王侯替。”
　　如玉般的坚冰足足有二人长四尺高，立在坎位之上，下铺金丝织布。习霜接过天官手中象征阴月的金镶玉刀与玉镶金刀，走上前去。
　　轻挽锦袖，他提身跃上，“咻——”地一声玉刀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浅碧色的痕迹，向巨冰削去，刻下一丝纹路来，继而回旋到他的手中。随后金刀出鞘，剜下冰屑点点，未曾喘息，他又转到冰块背面，玉刀复出，削下冰雪片片。
　　金玉双刀在他的手中交错，黑衣锦袍在夜的风中纷飞，发间墨簪散着冷冽的光，玉刀铮铮响如琴，金刀簌簌亮如星。
　　那是一个冰上的舞者。
　　坚冰雏形映照的人脸随着精刻逐渐斑驳，只能见得墨发散乱凌舞，衣带成风，以及一青一金的两抹利刃频频触及坚冰。冰雪如人。冰落舞仍未停。舞者的身影弥漫在风与冰中，不声亦不响，好像一只蛰伏的怪兽，等待着将路人吞噬。
　　他在不断地掠动，却仿佛静止。
　　手下的冰雕渐成飞虎，从虎尾、双翼、虎纹、虎爪、虎耳……一寸寸接近终点。
　　近了……近了。
　　金、银、玉相击的“叮”声脆响换回旁观者沉迷于这支舞的神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本不该出现在这场祭祀中的银箸飞向了立于艮位的凝微，化为一道流光直逼当今圣上。
　　凝微急急抬臂阻隔，然而仍是错开了一寸，银色流光划过他系缨的颈部，带着破空而来的速度之力画出完美的血痕，占了少许鲜血的银箸反旋，击上飞虎瞳仁，血色点点晕染开来，冰塑顿生几分凛冽的艳丽。
　　血并没有涌出。
　　正当坛下稗官松气之时，近处的凝冰以及天官如溪却变了神色。
　　在凝微脖颈被银器接触的一道本无大碍的血痕上，竟然迅速泛起了黯色，侵蚀入肌肤，不治而愈的伤口留下一道浅灰色，如同人死前眯起的绝望的眼缝。
　　“银箸上有毒！”如溪首先惊呼，然后便是坛下百官发出的阵阵讶喝声——
　　“太子弑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