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2）亡灵转身》暮闻歌

51、猝变

　　还有十六个小时。

　　威尔关闭了太空通讯器，回头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HSSH军人，面无表情地捡起一把枪，抵在把他带到这里并替他完成虹膜验证的军官，轻松随意地扣下扳机。

　　“多谢，叛徒先生。”

　　这里是非军用港口的中央指挥塔顶层，对外声称是信号中转站，事实上却是HSSH秘密设立的航空监测站。为了保密，指挥塔地底有一条直通顶层的电梯，所以这处监测站的常驻军与指挥塔的工作人员没有交集。

　　威尔“处决”了监测站的最后一个人，有条不紊地设下常态模拟信号，定时向HSSH总部发出运行信息，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向电梯。

　　显示着港口状态的指挥屏突然一闪全黑，接着出现了卡梅特少将的影像。

　　“诸位，我是杰森·卡梅特少将。三天前，总部收到敌影信号波段预警，确认双旋军团再度来袭。根据霍华德总司令的部署，十小时内，HSSH巡逻舰队将在太阳系外展开拦截。”

　　威尔挑起嘴角，发觉卡梅特少将的面部有些熟悉的异样。

　　“四十分钟前，总指挥部确认到有六名危险分子入侵M-36。二十分钟前，HSSH总指挥部遭到袭击，霍华德总司令受伤，目前正在接受治疗。从现在开始，由我暂时接替总司令行使指挥职权。”

　　威尔吹了声口哨：“难以置信，阿瑞斯，你居然失手了！”

　　卡梅特少将肃然下令：“现在我宣布，M-36内部警戒升至最高3A级， HSSH全体官兵进入SS级战备状态！”

　　威尔按下电梯控键，自言自语：“虽然霍华德没死这一点相当令人遗憾，但是卡梅特接手指挥也没什么用，卫星城联邦从来都不是第二伊甸的对手。”

　　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回荡在M-36的上空。

　　卡梅特少将发出最后一道备战指令，按下了一枚红色按钮——五分钟内，霍华德的尸体将会被腐蚀性的高温气体全部溶解，而这一切原本是为闯入者准备的。

　　霍华德是他最为信任并决定追随一生的挚友，然而在双旋军团即将到来的关头，他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自己第二次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清醒后看到的一切得出难以置信的结论——他自己亲手枪杀了霍华德。

　　眩晕感从恢复意识后一直持续到现在，他连正常地快步行走都无法做到。在“霍华德受伤”的骗局被戳穿前，他必须待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指挥部里，必须尽最大可能降低真相泄露后引发的混乱。

　　他在霍华德办公室的监控视频里看到了黑发的阿瑞斯——仿佛来自星空的“亡灵”。他曾是HSSH的精英，如今又拥有了联邦尚不具备的单兵装备，即使陷入被霍华德视为顶级精锐的“兰布达”的围剿，最终还是活着走出了封闭的“死室”。

　　那些装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第二伊甸的科技。然而有些事情，与其漫无目的地猜测，不如亲自验证。

　　卡梅特少将犹豫再三，打开了极少使用的私用通讯频道。

　　“诺玛，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少将阁下，我拒绝接受这种毫无缘由的指控。”

　　“阿瑞斯回来复仇了。”

　　“我们的约定中并没有限制他复仇这一条。”

　　卡梅特少将恼怒地说：“诺玛，你知道他是来行刺的，为什么不阻止他！如果我没猜错，你不仅没阻止，还暗中帮助了他！”

　　“你的态度告诉我，那孩子没有杀霍华德，”诺玛夫人轻笑着说，“现在，是你掌握了HSSH的总指挥权。”

　　“我从没想过要得到HSSH的指挥权！”卡梅特少将脑海中回闪出霍华德的尸体，声音里不自觉地流露出讥讽的意味：“是我让他相信，安婕和伊莎死于火灾，也是我让他一再拖延对汤克家族出手，其实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杀汤克家族，抹杀阿瑞斯。”

　　诺玛夫人冷声说：“少将阁下，我想你知道‘星影’的存在，却不知道这个非法组织的职责和运作方式。霍华德利用阿瑞斯最在乎的人要挟他，抹去了他的存在，把他变成了一件私有武器。如果你知道这个过程的详情，就应该理解我的愤怒。”

　　“你果然知道他的行动，却仍然暗中帮助他。”卡梅特少将顿了顿，厉声说：“但是你不知道，他与第二伊甸有往来。他借助第二伊甸的武器杀进HSSH总部，为双旋军团做内应，扰乱HSSH的秩序……”

　　“少将阁下，”诺玛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卡梅特少将的话，“霍华德的事情让你感到难过、内疚，但这不应该成为影响你判断的理由。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纵然霍华德给阿瑞斯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但那孩子绝不会因此迁怒HSSH，绝不会站到卫星城联邦的对立面。”

　　“那么他的武器……”

　　“少将阁下，你忘了，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机械师是他的恋人，当然，这段感情倍受联邦和HSSH的摧残，”诺玛夫人缓了口气，“你比我更清楚莫新的才能，那些被你认为不可思议的武器，其实是‘恋人的贻赠’，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

　　“……”

　　诺玛夫人缓和了语气，淡淡地说：“杰森，那两个孩子的苦难和执着感动了我，让我想到了……想到了很多的往事。你不必告诉我HSSH的困境，我也能想象到你现在身负的压力前所未有的沉重。杰森·卡梅特少将阁下，请履行你的职责，这就足够了。”

　　通讯终止，绿色的指示灯渐渐熄灭。

　　卡梅特少将抬手紧捏眉心，还没来得及叹一口气，就收到了来自战斗机械研发部的警报——埃维莱德教授被杀，无翼飞行器被夺，HSSH守军正在启动包围攻击预案。

　　那架无法发动引擎的飞行器竟然飞起来了！

　　卡梅特少将看着虚屏上的图像，突然起身冲到窗前，用肉眼确认到研发部上方正处于升空阶段的飞行器。尽管有些摇晃，尽管有些笨拙，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透过那哑光的涂层看到了驾驶舱中的人，看到了那个曾经代表着HSSH荣耀的年轻上尉。

　　防卫部队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器中炸响：“一切准备就绪！少将阁下，请下令攻击！”

　　“不！禁止攻击！放他走！”

　　“什么！”指挥官难以置信地说：“少将阁下，他是罪犯！”

　　“你知道‘他’是谁吗！放他走！”

　　“无论他是谁，他犯下的罪都足以令他将被送上军事法庭！卡梅特少将，请下令攻击！”

　　作为刚接手HSSH最高职权的将军，却在第一次阵前下令时就遭到了执行军官的质疑和反驳，这令卡梅特少将怒从心生，厉声呵斥道：“愚蠢！你有把握在战损不超过百分之二的情况下，成功击落由阿瑞斯·派罗驾驶的战机？你有把握全面压制超出联邦最高科技的无翼飞行器的火力？没有的话，就给我闭嘴！”

　　“阿瑞斯·派罗？”

　　卡梅特少将的血液在瞬间的沸腾后又骤然冷透，他忘了这个名字的力量，他忘了在公众的认知中阿瑞斯是HSSH的王牌，是联邦的英雄。双旋军团即将来袭，如果在这个关头泄露出联邦英雄叛变的消息，给HSSH带来的冲击将不亚于双旋军团的火力攻击。

　　“HSSH战斗机械研发部已经研制出无翼飞行器，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匹敌双旋军团战机的太空飞行器，即使我们尚未掌握精准的操控技术，双旋军团仍然无法容忍我们拥有这样的武器，因此将M-36视为摧毁目标。HSSH的诸位官兵，双旋军团即将进入太阳系，我们将迎来生死之战，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被隐藏多时的秘密，”卡梅特少将拨动着通讯器按钮，默默地调到普频，“2441年，战死在百合星云战役中的阿瑞斯·派罗上尉，其实并没有死亡，而是作为HSSH的秘密王牌被藏入暗中，致力于无翼飞行器的实战操作研究。今天，他将驾驶这架飞行器离开M-36，保留HSSH的战机科技硕果，保留联邦希望的火种！”

　　卡梅特少将刻意将通讯器调到普频，刻意想让阿瑞斯听见后半部分发言，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对阿瑞斯而言显得格外虚伪，而且相当多余——有了外界卡槽里那枚依靠第二伊甸科技制造的黑色晶体，所有来自HSSH基地的通讯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阿瑞斯的试听中。但也正因如此，阿瑞斯没有在总指挥部对空防御炮全部对准自己的时候先发制人。

　　“布鲁托，任务完成，通知夜猎队全员在预定地点集合！”

　　“阿瑞斯？噢，老天！谢谢你还活着！”布鲁托欣喜地说：“呃，你现在的位置……我的老天，你竟然抢了那种东西！”

　　“我们该走了！”阿瑞斯将引擎推到底，一道亮蓝色的闪光窜过眼底。

　　监听到普频通讯的威尔一脸惊愕地望着天空中飞闪而过的无翼飞行器，愣在当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态发展到现在竟然会出现这样不可思思议逆转！阿瑞斯本来已经坠入不可能爬出的深渊，却因为杀了HSSH的总司令，反倒阴差阳错地恢复了正面身份。这仿佛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地震，没有震塌深渊的石壁将他埋葬，反而抬升起深渊底部，令他重见光明。

　　威尔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双旋军团带给HSSH的压力，迫使卡梅特陷入抉择困境——如果不放阿瑞斯离开，那么阿瑞斯将驾驶无翼飞行器做困兽之斗，必然重创HSSH守军，导致M-36无法应对即将出现的双旋军团，如果放阿瑞斯离开，那么在守军的重重质疑下，必然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打击士气，不能有损于他的威慑力。

　　最终，卡梅特选择了后者，给出了一个令霍华德死不瞑目的理由。

　　威尔勾了勾嘴角。

　　里昂·嘉德上校，你一定没想到，双旋军团为阿瑞斯带来了最不可能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