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无用是深情》薇紫满楼

28、【十五】心愿（1）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永远都适应不了，彭译这段时间进手术室也不是一两次了，可每回听见病危，哪怕不在彭译身上，只单纯这两字，莫婷谖还是觉得胃里像被谁捅了一刀那么疼。一行人奔到手术室门口，只有护工战战兢兢的守在那。他告诉他们，发现的时候彭译的心跳已经成了水平的直线。这是重病引起的休克，当时他还以为彭译已经死了。万幸的是没忘记按铃叫医生，见他们匆匆忙忙的进行急救，把人推进手术室。之后的一切，并不比彭思业他们知道的多。
　　而莫婷谖不在。
　　在彭译独自面对死神的时候，她和隋棠只是在大厅里兴致勃勃的陪一个陌生的老婆婆说了一会儿话。
　　莫婷谖觉得惭愧。她坐到长椅上，对着自己的手发怔。
　　最后一次摸过他的脸，说着一些无谓的笑话。彭译对她的态度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会，他从不嫌弃莫婷谖的傻气，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很可靠很可靠的哥哥。所以当初才有了天长地久的错觉，为了得到他，无所不用其极。
　　莫婷谖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其实有时候她也会偷偷的想，如果彭译治不好会怎么样，结局无外乎一个死字。她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最多四年，莫新谷一定会逼着她再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这和彭译的病情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会结婚、然后生子，步上一个大多数人都会进行的轨道。孩子的成长会分拨她对彭译的想念并最终夺走他。只有在闲暇的时候，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做完家务，看着黄金档的玛丽苏肥皂剧，才会突然想到原来她也有过一个爱的人，只可惜最终BE收场。事情的脉络都通了，莫婷谖几乎可以想象之后数十载的光景。可她却发现如果对象不是彭译的话，她仍旧无法接受。
　　所以她尽量多的留宿在医院，在彭译睡着之后偷偷溜进病房。独自坐在月光下，坐上一晚上，只为看着床上的家伙发呆。
　　让她勇气消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肾源的事一直没有解决。生命在末路的时候显得尤其公平，乞丐如何？古书里富甲天下权倾朝野的枭雄又如何？全全争不过黄泉路上那一群魑魅魍魉。彭思业几乎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甚至找到了许多癌症晚期的病患，他们都同意把自己的肾捐献出来，只要九珑堂能负责家人下半辈子的生活。讽刺的是如今只有钱最不成问题，莫婷谖有时候会恶意的想，这家世背景桎梏了他们一辈子，竟真能派上用场。每每彭思业回来同她说了经过，他们都会满心欢喜的等着配型结果，可临了却让所有人都失望。次数一多，不免让人觉得厌烦。后来莫婷谖实在按捺不住，她瞒住所有人去做了检查，三天之后配型结果出来，竟是匹配的。
　　她可以救彭译，莫婷谖激动的都要跳起来，这结果实在出人意料，她迫不及待的想去告诉彭译这个消息，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把那张化验单捏在手里，前所未有的犹豫了。
　　值得吗？
　　用她身体里最重要的器官之一赌一丝机会。舍弃健康的身体，去救一个明明已经弃她而去的男人。莫婷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彭译做任何事，她是如此决绝，可以奋不顾身甚至以命相搏。可原来事实并不是那样，现实一旦凌驾于爱情之上，问题就会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莫婷谖无法当下做出决定，她被脑子里那个强大而自私的自己打击到了。
　　这样纠结着过了两天。莫婷谖几乎夜不能寐，她不停的反复思考，她很害怕。那感觉就好像有人硬生生的把她劈成两半，一个拼命叫嚣事不宜迟，彭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另一个则气定神闲，这不是她的责任，彭译会闹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她曾经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她甚至还让他当上了当家，种种条件叠加起来，已然不必再把自己也搭上。
　　莫婷谖就像重新认识了自己一遍。
　　她并非像自己认为的那样爱着彭译。长久以来，她总是一味的责怪凌素无耻责怪彭译薄情，可原来她也高尚不到哪去。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所谓的奇迹上，她始终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她利用几乎所有知情人的同情反过来拼命的伤害了彭译，然后心安理得。她确实也有过分的地方。
　　而如今他又被逼到了死亡的边缘，在她明知道相救之法之后，在她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之中。
　　灯光聚拢在手心，莫婷谖想要握住，却只有冰冷的一片。
　　“我只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两年、两天这都无所谓，只要再久一点就好。我想让他多陪陪我，就算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努力过。那等我下了阴曹地府，再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绝对是一点遗憾也没有的。”
　　恍惚就想起阿婆的脸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就是她的心愿，她想让他活下去，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再看一眼手术室殷红的标致，莫婷谖终于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