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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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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夜晚总是无趣的。当夜色彻底吞噬了天空,屋内那盏微弱的油灯也应该适时地熄灭。二哥顺势倒在炕上,葱花蜷成一团缩在墙角,老威沉默地在地上铺了张席子。菜花躺在葱花旁边,坐起来放下头发用手理了理,便靠向小桌的油灯。
菜花突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葱花抬头,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很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爹,阿威还没回来——”
“睡觉。”
老威的像是闷罐子的声音传来,烛影颤了颤。菜花轻叹一声,接着吹熄了油灯。安静的茅屋只能隐约听见呼吸声。葱花有些心慌,睁大眼睛看着手帕一样的月光照到自己的布鞋上。手帕一点一点地移动,现在已经开始侵蚀老威的那双船一样的大鞋。
“村前头,有一筹。老大早早坐床头,老二老三不绸缪。老四麻木老五愁,老子废了焚香稠。老小有妻戴凤头,凤头嘤嘤我问姑娘为何愁?凤头说:老六项上无人头。”
听见这隐隐的民谣声,葱花心下一惊。环视四周:二哥睡的正香,菜花暂未转醒,老威口中磨牙声不断。一切都如平常一般平常,但又让人毛骨悚然。
葱花拍了拍胸口,压下心中的狐疑和惊悸,重新躺下。
石头盯着葱花,那孩子白净的脸庞说不出的娇嫩。他轻笑一声,看向窗外未满的月亮:“哎呀呀,离去找那个小孩了,但愿那里一切都好。”
“月色正好,是不是?”
……
阿威绝望地盘膝坐在山洞口,吊钱斜挎在肩上,仍凭细密的雨针对自己穿针引线。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法过了,想抄近道从沃马山斜插过去到桥村,却在这鬼地方迷了路。抬头,是大树小树高树矮树,漫山遍野绿得逼眼,却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致。而后雨水一点点从天上滴漏更使他心灰意冷。
爹不像是会为一个孩子而奉献过多的人,娘去世之后,他便更加如此了。阿威咬了咬下唇,一连打了五个喷嚏却还是不敢向洞里深入。
万一……里面有熊怎么办?
阿威郁闷的捶地。难道他就要抱着一吊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顶着拜金主义的帽子遗臭万年?
忽然,阿威感到一小股水滴密密的洒在自己的胳膊上。胳膊有些发麻,壮着胆子抬头一看,一团白的耀眼的绒毛扎眼地站在自己面前。白狐阖上眼,身上的毛丝毫不顾及雨水的感受,炸开了似的急促甩着水滴。
阿威已经语无伦次了。他前有一只狐妖,后有一个危险的洞穴,上一秒还在担心死后面子不保,下一秒就开始担心是否会有尸体……千思万绪都化作两个字蹦出了嘴:
“我靠……”
白狐甩干了水,斜着眼轻蔑地看了看他,接着一跃到他的怀里:“骂人不好。作为惩罚,你带我进去。”说着用耳朵指了指洞穴。
一团温暖窝在怀里,阿威不得不调整了一下手的角度——左手环成一个圈托住白狐的后腿,右手捂在它的胸部,绒毛从指间穿出,是一种温热的触感。忽然,白狐的胸腔震动,泠泠的声音从胸腔发出:
“阿威,进去。”
阿威,进去——
进去——
阿威——
人生总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世上什么都不存在,没有天空,没有黄土,没有孤独寂寥的过去,没有充满希翼的未来。一刹那却仿佛望穿秋水,仿佛渡过了一个、一百个、一千个世纪。沉浸在耳旁的魔音阵阵,宛如——自己也在其中一般。
……
待阿威缓过神,眼前是一株参天的槐树。树干凹凸不平,布满沟壑的树皮有些泛潮,染染槐树花苞饱涨得点在绿得逼眼的树冠上,仿佛绿豆泥里参着糯米,带着甜甜的气息。
阿威感觉手臂有些酸痛,垂头看去,臂弯里空空如也。
他正诧异白狐的去向,忽然发现树根处白影浮动。阿威壮着胆子向哪里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十三步。
堪堪数到十三,倏忽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犹如一只巨大的手锤向他的身子,仿若神力一般忽地推向自己。那只手坚硬无比,带着呼呼的掌风,猛地将阿威推出了界限。
阿威一屁股做到地上,摔到尾巴骨生生疼出一脑门汗。透过眯成一条缝的眼,五十步开外的槐树仿佛设了一屏透明的水障,泛了泛涟漪,又迅速化为平静。
树根的白影却丝毫没有感受到阿威的痛感,一下一下拱得越发厉害,最后竟像是痉挛一般直直地抽搐。阿威心跳的很快,右手揉了揉尾巴骨。呲!——瞬间疼的呲牙咧嘴。
正琢磨着摘点草糊到上面,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过来。”
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带着试图压抑却依然强烈的颤音,疲倦得仿佛灵魂也随着声音颤抖。
“快、快过来。”
阿威屏息一听,声音竟是从那团瘫软在地的白影那里发出。
他踌躇了一阵子,估计是尾椎的剧痛给阿威留下了阴影。隔着那层仿佛不存在的屏障,阿威默默地注视着白狐,足尖碾着土地却死都不肯迈一步。
白狐好像是懈怠了,亦或是疲惫了,竟忽然侧倒在地。绒绒的腹部一起一伏,表示它还活着:
“来、来吧,有好东西——没有,那个水障了。”
阿威沉默不语,安静的如同止水一般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白狐。白狐扯了扯嘴角,轻轻阖上眼。
“嚓,嚓,嚓嚓,嚓嚓嚓……”
木屐摩擦野草的声音一丝不漏的传到白狐耳中。那愈跑愈快的脚步很快缩减着一人一妖之间的距离——尽管阿威在那“水障”前仍然犹豫了一下,但仅仅片刻,他便坚定地再次迈出步伐。
阿威此时有一种感觉,这火眼白狐,其实不像传说的那么坏。
阿威毫不犹豫地奔突到白狐身边,蹲下来,仔细瞅着这狐狸。狐狸细长的眼睛轻轻颤抖,却始终不愿阖上,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细小的牙齿。那条柔顺白皙的大尾巴紧紧压在地上,好像在护着什么。
轻轻戳了戳狐狸,那尾巴便听话地徐徐移开。五彩斑斓散发着香气的凝结物在那一瞬间就抓住了阿威的眼神——绛紫的玫瑰红的土黄的赭石的,果香的蜜香的茶香的复合香的,就这么和睦地附在这些晶莹的沉香之中,似乎还带着槐花那股甜蜜的味道。
“沉香!……”
阿威吃了一惊,不由得惊叹一声。他瞥向那奄奄一息的白狐狸,此时觉得它甚是可爱。
阿威趴下来凑近了些。狐狸湿漉漉的鼻子呼出均匀的气息,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半遮未掩的眼睛像是多水的江南。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脖颈的绒毛特尤为多尤为细,像是戴着一只绒毛项链,闪着麦芒一般的光芒。
正当阿威伸手想要摸摸那毛茸茸的狐狸,那白狐却倏忽瞪大眼睛。大尾巴一摇一闪,阿威甚至感觉到它尾巴上的湿气。转瞬间,白狐嘴里衔着一小块不易发现的沉香,脖子一扭一甩,迅疾地丢到阿威嘴中。
白狐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眨了又眨,右手紧紧掐住喉咙,左手攥成拳狠狠捶打着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沉香却依然顺着咽喉滑落下去。
唯一的和谐遭到破坏之后,阿威眼眸中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愤恨。
白狐轻松地舔了舔尾巴,若无其事地侧卧下来,眼眸中是数不尽的戏谑和调侃。一切都一如初见时一般欠揍,一般可恶……
阿威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却始终没有落下蕴藏着少年血气方刚的拳头。尽管他此时又气又惮又恼羞,但他保持着的一丝理智告诉他——没有这只白狐,他绝对走不出这野槐之林。
“你……”阿威咬着牙根开口,“到底想怎样?”
白狐慵懒的像是贵族迟暮,尾巴卷成一个半圆托起地上的香块,一下一下地颠着。五彩斑斓的香块闪出缤纷的光芒,在半空旋转,又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南风丝溜溜地吹,带起阿威的衣摆。
良久,白狐才缓缓开口:“引……一个人罢了。”它的瞳孔倏忽收缩,火焰聚焦在瞳孔,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阿威不知怎的,心猛地一提,竟有一种想要下跪的念头。面前的狐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完全不是一只狐狸的谄媚亦或狡黠,而是仿佛华南虎的王者之魄——哪怕将其禁锢在牢狱,锯掉牙齿掰掉利爪,也不能羁绊其燃烧着火的眸子。
阿威攥紧拳头,深深地埋下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感觉胸口的感觉缓和了一下,继而听见白狐轻叹一声,淡淡的口吻道:
“去折一些槐树的枝桠,以野槐为中心,断口插入土壤里,形成一个圆圈。”
阿威抬头,有些奇怪的看着白狐。白狐合着眼,安然地伏在尾巴上,不急也不躁,好像笃定他一定会遵循它的想法似的。
阿威咬了咬牙,怨气十足地奔向槐树。白狐凝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勾了勾嘴角:
“抱我。”
阿威吃惊的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条白狐狸。白狐也不急,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想要我带你回去,就抱着我。”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像刚刚进来一样。”
“可是,我还没弄好。”阿威指了指刚刚插到半数的枝杈,道。
白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吧,已经有人愿意帮我们了,不必那么麻烦了。”它的尾巴拍了拍香块,“喏,送给你了。”
阿威表示,抱一只狐狸就能得到这样的报酬很划算。他丢下手中的树枝,把手在树皮上胡乱抹了抹,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不过,他首先抄起的是那些晃眼的香块,将它们一个一个塞到衣襟里,才慢腾腾的抱起白狐。
猛地站起身,阿威头有些晕眩,阳光斑驳的树叶忽然遮蔽住朝阳,眼前黑暗得像是跌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生气,没有死气,然而却是令人发慌。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低头去看,手中的白狐不翼而飞,连同衣襟里的香块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
再次抬起头,他看见了一群洋人。他们头上蒙着一块粉色的布,将自己的脑袋连同肩膀裹得严严实实,穿着紧凑曳地的纯白袍子,鼻梁很高,眼窝凹陷下去,表情肃穆地围成一个半圆。听村头的说书人讲,这大概就是阿拉伯人了。
阿威惊讶地想要叫出声,喉咙却好像被人封住了。那些阿拉伯人忽然跪地,对着中间那块绛紫横纹毯子跪拜——准确的说,是上面的白狐狸。
阿威错愕的愣住。白狐狸?难道是那条坑害自己无数的火眼白狐?
定睛一看,其实是一块瓷器。精雕细琢成一条狐狸的姿态,用墨绘眼以朱点唇,竟栩栩如生。
眼睛忽然被一只手蒙住。那只手很凉,却很干燥,堪堪能够遮住自己的眼睛。阿威听见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声女声,却震撼到人的心灵:
“听着,立刻回头!这些都是妖术营造的幻境,不可相信!”